第289章 斗而不破,適可而止
南安鎮,「春來」飯館的二樓包廂。
這地方雖然比不上縣裡的「百味居」雅致,但勝在土菜地道,窗外就是大片的玉米地,視野開闊,適合談心。
林振國脫了外套,只穿著件白襯衫,絲毫沒有市領導的架子。他端起土瓷碗,抿了一口泛著苦味的濃茶,看著坐在對面的張明遠,眼神里既有欣賞,又多了幾分對「同類」的坦誠。
「事情基本上定調了。」
林振國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了一道。
「周得財這夥人,黑惡勢力的帽子是摘不掉了,起步十年。經發辦的王大發和那個錢闖,紀委那邊已經突破了口供,貪污受賄、職務侵占,也跑不了。至於縣農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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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肅殺。
「局長和兩個副局長停職接受調查,整個班子算是爛了,肯定要大換血。」
這一刀,確實砍得夠狠。
直接把孫建國經營多年的農業口陣地給連鍋端了。
張明遠聽完,臉上並沒有露出太多的喜色。他拿起茶壺,給林振國續上水,動作不緊不慢。
「校長,這就完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銳利。
「那個朱友良副縣長呢?那個孫縣長呢?這把火既然已經燒到了這一步,為什麼不再添把柴,直接燒到根子上?」
「不挖了?」
林振國看著張明遠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隨即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明遠啊,你還是太年輕,太想當然了。」
他從兜里掏出煙,遞給張明遠一支,自己也點上,深吸了一口,在煙霧繚繞中,開始給這個「門生」上這最重要的一課——關於「分寸」和「平衡」。
「你以為我是不想挖嗎?」
林振國彈了彈菸灰,聲音低沉。
「我這次下來,名義上是『特別調查組』,手裡拿著尚方寶劍。但你要知道,這把劍,是有劍鞘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是黨校副校長,不是市紀委書記,更不是市委書記。我的職權範圍,也就是『調研』和『督導』。如果我真的不顧一切,非要把一個正處級的縣長拉下馬,那就是『越權』,是『亂政』。市委那邊,包括方秘書長,甚至陳書記,都不會答應。」
「為什麼?」
「因為這會破壞大川市的政治生態平衡!」
林振國眼神變得深邃。
「孫建國在清水縣經營了二十年,盤根錯節。如果把他連根拔起,清水縣的班子就會徹底癱瘓,甚至會引發一系列不可控的社會動盪。這對市里來說,是絕不允許的。市里要的是『穩定』,是『聽話』,而不是『大亂』。」
「第二。」
林振國指了指窗外。
「周炳潤也不會答應。他要的是收權,是敲打,不是要跟孫建國魚死網破。如果我們逼得太緊,孫建國狗急跳牆,反咬一口,周炳潤為了自保,甚至可能會反過來跟孫建國聯手,把矛頭對準我們調查組。」
「到時候,咱們就是孤軍深入,兩頭不討好。」
「所以……」
林振國看著張明遠,語重心長地總結道:
「官場上的鬥爭,從來都不是要把對手趕盡殺絕。而是要——『斗而不破』。」
「只要砍掉了他的羽翼,斷了他的財路,讓他知道了疼,學會了規矩。這就夠了。」
「這就是——分寸。」
張明遠聽完,靜靜地抽著煙,許久沒有說話。
他當然懂這些道理。
但他更知道,這種「斗而不破」的平衡,往往是脆弱的。野草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只要根還在,那些被切掉的毒瘤,早晚還會再長出來。
不過,他也沒有再反駁。
因為他現在的身份,還只是個小小的科員。他能做的,已經做到了極致。
「校長,受教了。」
張明遠掐滅了菸頭,臉上重新掛起了笑容,舉起茶杯。
「這杯茶,我敬您。這把火,燒得值。」
林振國欣慰地點了點頭,跟他碰了一下。
「行了,大面上的事兒我幫你掃清了。接下來,南安鎮這攤子爛事兒,可就真得靠你自己去收拾了。」
茶香裊裊,掩蓋了張明遠眼底那一閃而過的不甘。
其實,他對這個結果並不是百分之百的滿意。
在他的原本的棋局推演中,最好的結果是借著這股雷霆之勢,即便動不了根深蒂固的孫建國,也至少要把那個分管農業的副縣長朱友良給徹底拉下馬。
朱友良一旦落馬,縣政府班子就空出了一個副處級的實缺,而且還是分管農業和農村工作的關鍵位置。
這時候,誰最合適頂上去?
捨得一身剮、在這次清查行動中沖在最前面、且在南安鎮兢兢業業守了十五年的「老黃牛」李為民,無疑是最佳人選。
一旦李為民上位副縣長,那張明遠在清水縣的布局才算是真正有了「通天」的支柱。
「可惜了……」
張明遠心中暗嘆。
但他是個極其理智的人。
林振國剛才關於「分寸」的那番話,已經把底線畫得很清楚了。再糾纏下去,非要逼著領導去趕盡殺絕,那就是不知進退,就是「恃寵而驕」。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能把農業局洗牌,能把南安鎮的天翻過來,已經是大勝。
「校長,您言重了。」
張明遠收斂心神,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這都是您運籌帷幄的結果。要是沒有您在市里把這股『東風』借來,沒有您那個『城鄉要素流通』的大帽子扣下來,周書記也沒那個決心去動孫縣長的奶酪。」
「哎,你小子,少給我戴高帽。」
林振國擺了擺手,心情卻是極好,甚至帶著幾分自嘲。
「我自己幾斤幾兩,我心裡清楚。說白了,我這次下來,就是來『摘桃子』的。」
他指了指桌上的空盤子。
「你看,我人剛到清水縣,連汗都沒出,縣委就把案子破了,人也抓了,整改方案也出了。我就像是那個等著天上掉餡餅的人,張著嘴接住就行。」
「再等兩天,等那個具體的整改報告和農業局的人事調整結果出來,我就能帶著這份『沉甸甸』的政績,回市里復命了。」
林振國看著張明遠,眼神里多了一份認可和感激。
作為一個搞理論的幹部,最缺的就是這種能落地的實操案例。張明遠不僅送了他文章,還送了他一個完美的「實踐樣本」。
這就好比是有人把飯做好了,還嚼碎了餵到他嘴裡。
這份人情,他林振國認了。
張明遠點了點頭,舉杯示意。
無論如何,經此一役,「林振國門生」這塊金字招牌,他是穩穩地掛在身上了。
看著眼前這位意氣風發的黨校副校長,張明遠心中已經開始推演他的未來。
林振國在黨校蟄伏多年,理論功底深厚,如今又有了這份關於「打通城鄉流通壁壘、優化營商環境」的硬核政績加持。
回去之後,那個清閒的「黨校副校長」位子,恐怕是留不住他了。
「市委政策研究室主任?或者是……外放去哪個區當一把手?」
張明遠在心裡默默評估著。
不管去哪,肯定是要進實權部門了。
而只要林振國往上走一步,他在清水縣、在南安鎮的腰杆子,就能再硬三分。
「來,校長,祝您——鵬程萬里。」
「借你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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