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從上而下的風,來了!
下午三點,「清茗茶樓」最裡間的包廂。
馬衛東把領帶扯松,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涼茶,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像是要把在書記辦公室受的那股子窩囊氣全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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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罵慘了。」
馬衛東苦笑一聲,看著坐在對面的張明遠。
「周書記這次是真動了肝火,把我罵得跟孫子似的。還放了狠話,三天之內要是平息不了事態,讓你滾蛋,我也得背處分。」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玩味起來。
「不過,罵歸罵,他也透了底。他說水窩村的問題他會處理,不讓我插手,只讓我負責把人弄回去上班。」
張明遠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慌亂,反而拿起茶壺,神色從容地給馬衛東續上水。
「意料之中。」
張明遠笑了笑,語氣平靜。
「周書記這是在觀望。樓下那些女工鬧出的動靜雖然大,但也只是『民怨』。這點分量,用來給孫建國上眼藥夠了,但要想讓他下定決心,去跟孫建國這個根深蒂固的坐地虎拼刺刀、動人家的錢袋子……」
他搖了搖頭。
「籌碼還不夠。」
馬衛東點了點頭,手指摩挲著茶杯邊緣,表情深沉。
「是啊。」
「在官場上,從來就沒有什麼非黑即白的對錯,只有立場和利益。」
馬衛東看著窗外,語氣幽幽。
「周炳潤是空降的一把手,他要的是掌控力,是政績。孫建國雖然貪,但他手裡握著本地的資源和人脈。周炳潤要想動他,首先得算一筆帳:動了孫建國,收益有多大?風險有多高?會不會引起反彈導致局面失控?」
「如果收益小於風險,哪怕孫建國把水窩村的天捅個窟窿,周炳潤也會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還會幫著捂蓋子。」
他回過頭,看著張明遠,眼神裡帶著幾分教導的意味。
「那種一上來就嚷嚷著要『為民做主』、不管不顧就要跟惡勢力硬剛的,那不叫政治智慧,叫愣頭青。周書記能坐穩這個位置,絕不是衝動的人。」
張明遠深以為然地點頭。
這就是現實。
正義或許會遲到,但絕對不會缺席?不,在權力的天平上,正義往往是最後才被放上去的那根羽毛。
「所以,咱們得給他加碼。」
張明遠輕聲說道。
「光靠下面的火還不夠,還得有上面的風。要把這筆帳的『風險』變小,把『收益』變大,逼得他不得不動。」
馬衛東身子前傾,眼神里透著急切。
「你說的『市裡的風』,到底什麼時候能刮起來?」
他看了看表。
「現在可是爭分奪秒。三天期限,今天已經過去大半天了。要是那邊沒動靜,咱們這齣苦肉計可就真演砸了。」
張明遠也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下午三點半。
距離晚間新聞播出還有幾個小時,而早上的報紙,此刻應該已經擺在市領導的案頭了。
「放心吧,縣長。」
張明遠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眼底閃過一絲寒光。
「風已經起了。」
「今晚,這股風就會變成風暴,刮到周書記的臉上。」
大川市委大樓,頂層。
紅木辦公桌上放著一份剛送來的《大川晚報》。
報紙被攤開在最顯眼的位置。
頭版頭條,用了極其罕見的黑體加粗大字,占了整整半個版面,像是一塊黑色的墓碑壓在人的心口——
《血色菜路:誰在扼殺下崗女工的最後希望?——清水縣南安鎮暴力壟斷調查》
標題下方,是一張占據了四分之一版面的黑白照片。
雖然是黑白的,但那種慘烈感卻絲毫沒有減弱。照片裡,二寬滿臉是血,像尊血人一樣倒在地上,眼神渙散。而抱著他的王桂蘭,這個平日裡堅強的女工代表,正張大嘴巴,對著鏡頭髮出無聲的吶喊,臉上的絕望和驚恐,透過粗糙的油墨紙張,直刺人心。
在照片的背景里,隱約可見幾個手持鋼管、面目猙獰的暴徒,以及……幾個站在旁邊袖手旁觀、甚至有些模糊不清的制服身影。
文章的內容更是字字誅心:
「……她們是剛剛經歷過下崗陣痛的紡織女工,為了生計,她們成了家家福超市的員工,跟著老闆一起,去田間地頭收菜。然而,迎接她們的不是豐收的喜悅,而是壟斷者的鋼管和拳腳……」
「……四毛錢的收購價,是對農民血汗的掠奪;八毛五的批發價,是壟斷者暴利的狂歡。是誰給了他們壟斷的權力?又是誰,在光天化日之下,對暴行視而不見?」
市委書記陳國棟坐在辦公桌後,並沒有說話。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牆上的掛鍾發出沉悶的滴答聲。
他手裡端著個印著國徽的瓷茶杯,目光死死地鎖在那張照片上,鎖在那個滿臉是血的青年身上。
但他那隻握著茶杯的手,指節卻隱隱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蜿蜒的怒蛇,暴露了他此刻內心壓抑到了極點的憤怒。
作為市委書記,他太清楚這種報導意味著什麼了。
這不僅是一起惡性治安案件,更是在打大川市「優化營商環境」、「保障民生」的臉!尤其是那個模糊的警服背影,更是對公權力的公然嘲諷!
……
與此同時,這股風暴正以驚人的速度席捲整個大川市的街頭巷尾。
晚高峰的公交車上、路邊的小麵館里、單位的傳達室中,到處都能看到有人手裡捏著這份報紙,神情憤慨。
「太慘了!真是太慘了!」
一個退休的老大爺看著報紙,手都在哆嗦。
「這還是共產黨的天嗎?幾個女工想討口飯吃,就被打成這樣?清水縣的警察是幹什麼吃的?」
「我就說咱們這菜價怎麼這麼貴!」
麵館里,一個剛下班的中年人把報紙拍在桌子上,罵罵咧咧。
「原來是被這幫菜霸給壟斷了!四毛錢收,賣給我們一塊多?這那是賣菜啊,這是喝血啊!」
「這事兒必須得有個說法!」
「聽說那超市都關門了,那幾百個下崗工人又沒飯吃了,真是造孽啊……」
在那個網絡還不發達的年代,報紙就是輿論的核武器。
一張照片,一篇檄文,瞬間點燃了市民心中對弱者的同情和對惡勢力的痛恨。
這股民意,像是一場即將決堤的洪水,浩浩蕩蕩地沖向了那個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的——清水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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