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水至清則無魚
周一清晨,大川市委辦公大樓。
市委常委、秘書長方正行的辦公室里。
林振國坐在客座沙發上,手裡沒有拿茶杯,而是將那本張明遠手寫的筆記本,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頁,輕輕推到了方秘書長的面前。
「秘書長,您看看這個。」
林振國推了推眼鏡,語氣平和,像是在進行一場學術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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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黨校最近在基層調研時發現的一篇『文章』。雖然是個剛畢業的年輕人寫的,但切入點很刁鑽。他把南安鎮蔬菜流通的『梗阻』現象,上升到了城鄉要素流動壁壘的高度。」
方正行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讓人如沐春風卻又保持著距離感的微笑。
他拿起筆記本,並沒有急著看內容,而是先看了看那筆鋒銳利的字跡。
「字寫得不錯,有骨頭。」
方正行贊了一句,這才低下頭,快速瀏覽起正文。
林振國觀察著他的表情,適時地補了一句:「文章里提到的『剪刀差』和『人為壟斷』,如果不解決,市里一直倡導的『菜籃子工程』和『南拓戰略』,恐怕在落地的時候,會被這『最後一公里』給卡住脖子。」
幾分鐘後。
方正行合上了筆記本,並沒有像張明遠預期的那樣拍案而起。他只是輕輕地把本子放回桌上,甚至還細心地把折角給撫平了。
「寫得很有見地,理論結合實際,是篇好文章。」
方正行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語氣不疾不徐。
「但是,老林啊。」
他抬起眼皮,看著林振國,眼神里透著一股深不可測的平靜。
「理論是理論,治理是治理。這完全是兩個維度的東西。」
「您是說……」林振國身子微微前傾。
「南安鎮的問題,我知道,市里多少也有點耳聞。」
方正行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但你要明白一個道理:水至清,則無魚。」
「一個地方的經濟生態,就像這池子裡的水。有些渾濁,是伴隨著發展必然存在的沉澱物。如果我們為了追求所謂的『絕對清澈』,拿著放大鏡去照,拿著篩子去濾,那最後的結果可能不是海晏河清,而是——魚死網破,生態崩塌。」
林振國眉頭微皺:「可是秘書長,這種壟斷已經嚴重侵害了……」
「老林。」
方正行抬手打斷了他,臉上依然掛著那副溫和的笑,但話里的分量卻重了幾分。
「咱們是市委機關,不是紀委,更不是公安局。我們的職責是管宏觀,管方向。」
他指了指窗外,那是清水縣的方向。
「清水縣有縣委,有縣政府。南安鎮只是他們治下的一個點。如果市里因為一篇調研文章,就直接越過縣裡,插手鄉鎮的具體事務,這叫什麼?」
「這叫手伸得太長,叫破壞組織原則。」
方正行身子後仰,語重心長地說道:
「改革嘛,總得有個過程。要把權力下放給縣裡,要相信基層同志解決問題的能力。如果我們事事都要一竿子插到底,那還要縣委班子幹什麼?」
「我們要給下面一點時間,也要給他們一點……自我糾錯的空間。」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把「縱容」說成了「包容」,把「不作為」說成了「遵守原則」。
這就是官場的太極推手。
林振國看著方正行那張寫滿「大局觀」的臉,心裡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他明白,方正行不是看不懂文章里的利害,而是不想為了這點「小事」,去動清水縣那盤錯綜複雜的棋局。
在沒有足夠的外力介入之前,這種內部的自我糾錯,根本就是個笑話。
「我明白了。」
林振國拿回筆記本,站起身,臉上恢復了儒雅的笑容,仿佛剛才的碰壁從未發生過。
「那我再讓他們深化一下課題,多從理論層面找找路子。」
「這就對了嘛。」
方正行也站起身,笑著伸出手。
「黨校是思想的陣地,多出理論成果,給市委決策提供參考,這才是正道。至於具體的抓落實,咱們還是要稍微……從容一點。」
走出市委大樓,林振國看著頭頂略顯陰沉的天空,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第一次投石問路,失敗了。
這塊石頭扔進了深潭裡,連個響聲都沒聽見,就被那厚厚的淤泥給吞沒了。
「明遠啊……」
林振國摸了摸夾在腋下的筆記本,眼神卻並沒有氣餒,反而變得更加銳利。
「看來你說得對。光靠『上書』是不行的。」
「這潭死水,還得靠你在下面——狠狠地炸一下。」
大川市,「半島咖啡」。
這是2003年市里為數不多的商務洽談場所,深褐色的卡座,昏暗的燈光,空氣中瀰漫著現磨咖啡的苦香味。
張明遠將一張銀行卡順著桌面推到了老白面前。
上午忙完,張明遠就順便把白主任他們送回了市里。
「白主任,今天辛苦了。這點茶水費,給弟兄們買包煙抽。」
老白瞥了一眼那張卡,並沒有伸手去接。他摘下鴨舌帽,露出微禿的頭頂,手裡把玩著那個存著珍貴影像資料的DV帶。
「張老闆,您太客氣了。」
老白嘆了口氣,身子往後一靠。
「不過這事兒……不好辦啊。我在回來的路上打聽了一下,那個水窩村的周大牙,在清水縣可是個手眼通天的人物。我們做媒體的,雖然說是『無冕之王』,但畢竟是在大川這一畝三分地上混飯吃。這要是報導出去了,得罪了地方上的實權派,我們報社的日子也不好過啊。」
他頓了頓,終於把話題引到了正題上。
「您也知道,我們《大川都市報》雖然是市委宣傳部主管,但早幾年就改制了,自負盈虧。最近紙媒行業不景氣,報社的GG營收一直在下滑,社長天天盯著我們要業績。這種得罪人又沒油水的揭黑報導,我要是報上去,社長那一關……恐怕難過。」
這是在要價。
也是在尋求「風險對沖」。
《大川都市報》作為當時市里發行量最大、最接地氣的市場化報紙,靠的就是吸引眼球的社會新聞活著。他們敢報,但也怕報。怕的是沒有足夠的利益去抵消來自行政力量的施壓。
張明遠笑了。
只要談錢,那就不是問題。
「白主任,您說得對。皇帝不差餓兵,正義也需要糧草先行。」
張明遠收回了那張卡,換了個說法。
「我聽說貴報社最近正在招募年度戰略合作夥伴?正好,我的『家家福』超市,還有『萬家服務』公司,都有在市級媒體投放GG的計劃。」
他伸出三根手指。
「二十萬。」
「我們簽訂一個年度GG投放協議。首款十萬,明天就能打到報社帳上。」
「另外……」張明遠看著老白瞬間亮起來的眼睛,補了一句,「以後我們在清水縣乃至全市的獨家採訪權,都給您。」
老白的手抖了一下。
二十萬!在2003年,這對於一家地市級報社來說,絕對是個大單子!有了這筆錢,他在社長面前那就是挺直了腰杆的功臣,別說是一個周大牙,就是十個,社長也會為了這筆GG費頂住壓力!
「張老闆痛快!」
老白一把按住桌上的DV帶,臉上也掛起了笑容。
「您放心,咱們報社的宗旨就是『為民喉舌,鐵肩擔道義』!這種黑惡勢力欺壓良善、破壞營商環境的惡行,我們要是視而不見,那還配叫記者嗎?」
交易達成。
接下來,就是怎麼「炒作」的問題了。
在這個沒有微博熱搜、沒有抖音短視頻的年代,要想讓一個新聞迅速發酵,甚至引發全民公憤,靠的不是理性的分析,而是——視覺衝擊和情緒煽動。
「白主任,關於這篇報導,我有個不情之請。」
張明遠身子前傾,開始像個資深媒體人一樣,給老白布置「作業」。
「不要寫成那種乾巴巴的法制新聞,沒人看。」
「標題要長,要驚悚,要帶血。」
張明遠眯起眼,腦海中浮現出後世那些「UC震驚部」的套路。
「比如——《光天化日!收菜人被惡霸毆打,血染村口!》」
「或者——《誰給了村霸勇氣?清水縣菜農的血淚控訴!》」
他指了指老白手裡的帶子。
「照片要選最慘的。二寬滿頭是血倒在女工懷裡的那張,必須放頭版頭條!要彩色印刷!把那種鮮血淋漓的視覺衝擊力給我拉滿!」
「內容上,弱化『商業糾紛』,強化『弱勢群體』。」
張明遠的聲音冷酷。
「要把重點放在那些剛剛失去飯碗、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卻又被惡霸打得頭破血流的下崗女工身上。要描寫她們的無助,描寫她們的眼淚,描寫那幫暴徒的囂張和……派出所警察的『冷漠』和偏幫。」
「在這個信息相對閉塞的年代,報紙和電視就是老百姓的天。」
「您這邊明天早報見報,晚上都市頻道的《民生零距離》欄目跟進播出。」
張明遠看著老白,眼神篤定。
「只要這一波輿論攻勢打出去,市民的怒火就會被點燃。到時候,滿大街的議論聲,就會給這群土霸王吹響喪鐘。」
老白聽得目瞪口呆。
這哪裡是個剛混體制的小科員?
這分明是個操縱輿論的高手!這一套組合拳下來,別說周大牙,就是神仙也得脫層皮!
「高!實在是高!」
老白豎起大拇指,把DV帶小心翼翼地收進包里。
「張老闆,您等好消息吧。今晚我就熬個通宵,明天一早,我要讓整個大川市都聽到水窩村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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