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全身而退
聽完張明遠的自報家門,蔣紅超正要摸手銬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科員」。
「經發辦的?」
蔣紅超心裡飛快地盤算著。在南安鎮,經發辦雖然是個邊緣衙門,平時也就填填表、跑跑腿,但畢竟也是鎮政府的正規編制,是「自己人」。
這就有點棘手了。
要是普通老百姓,拷了也就拷了,回去隨便安個「尋釁滋事」的帽子,關上兩天,罰點款,那是常規操作。
但要是拷了鎮政府的幹部,這事兒性質就變了。往小了說是不給鎮領導面子,往大了說,這就是內部矛盾激化。
更何況,經發辦的主任王大發,那可是周大牙的親連襟。這小子既然是經發辦的,怎麼會跑來砸自己頂頭上司親戚的場子?
「難道是個不懂規矩的愣頭青?還是王大發沒管教好手底下的人?」
蔣紅超心裡犯嘀咕,但臉上卻不動聲色,那股官威稍微收斂了一點點。
然而,還沒等他想好怎麼開口,旁邊的強子先炸了。
這位平日裡在水窩村橫著走的混混頭目,剛才被黃毛塞了臭襪子,本來就憋了一肚子火。現在一聽對方是個什么小科員,不但沒怕,反而更囂張了。
「經發辦是個什麼幾把玩意兒?!」
強子捂著還有點疼的褲襠,往前跨了一步,指著張明遠的鼻子,唾沫星子亂飛。
「拿個破身份嚇唬誰呢?公職人員怎麼了?公職人員就能帶人來村里打砸搶了?!」
他越說越來勁,那股流氓習氣展露無遺。
「小子,我告訴你!別說你是個小科員,就是你們王主任來了,也得給我哥幾分面子!你今天要是想囫圇個地走出這水窩村,就給老子拿兩萬塊錢醫藥費!再跪下給我磕三個響頭!」
「要不然……」
強子滿臉獰笑,眼神惡毒。
「老子讓你在經發辦混不下去!讓你滾出南安鎮!信不信?!」
「閉嘴!」
蔣紅超猛地回頭,狠狠瞪了強子一眼。
「你也少說兩句!當著警察的面威脅國家幹部,你也不想好了是吧?」
他這看似是在訓斥強子,實則是在「保護」他,也是在給自己找台階下。
強子哼了一聲,雖然閉了嘴,但那副吊兒郎當、吃定你的樣子卻絲毫沒變。
訓完了強子,蔣紅超轉過身,又看向了張明遠。
這一回,他臉上那股子凶神惡煞的勁兒沒了,一臉的公事公辦、卻又讓人挑不出毛病、實則偏得沒邊的「和稀泥」表情。
「張明遠同志是吧?」
蔣紅超正了正警帽,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既然你是鎮政府的幹部,那就更應該懂法、守法!更應該有覺悟!」
他指了指地上的一片狼藉,又指了指滿臉是血的二寬和哼哼唧唧的混混們。
「你看看!你看看這像什麼話?這就是你所謂的『收菜』?」
「身為國家幹部,周末不在家休息,帶著一群社會閒散人員,開著車大張旗鼓地進村,還跟當地村民發生這麼嚴重的肢體衝突。這傳出去,不僅丟你的人,還丟鎮政府的臉!」
蔣紅超這幾句話,水平極高。
第一,把「被菜霸毆打」,定性為「跟村民發生衝突」,直接模糊了黑惡勢力的性質。
第二,把「保護員工」,定性為「帶著社會閒散人員進村」,暗示張明遠才是挑事的一方。
第三,拿「幹部身份」壓人,把受害者變成了「給政府抹黑」的責任人。
「你的意思是……」張明遠剛想開口。
蔣紅超大手一揮,直接打斷了他,根本不給張明遠辯解的機會。
「一個巴掌拍不響!兩邊都有責任!現在現場太亂,分不清誰對誰錯。」
「這樣吧。」
蔣紅超給出了最終的處理方案。
「鑑於你是公職人員,手銬我就不上了,給你留點面子。但人必須跟我走一趟!雙方的帶頭人,還有受傷的,都去派出所做筆錄!把事情經過交代清楚!」
「至於醫藥費和賠償問題……」
他瞥了一眼張建軍那輛被砸得坑坑窪窪的三輪車,又看了看強子臉上的獰笑,淡淡說道:
「到了所里,咱們坐下來,慢慢調解。」
調解?
進了那個大院,關上門,是黑是白還不就是他一張嘴說了算?到時候光是那一筆天價的「醫藥費」調解,就能把張建軍的骨髓都榨乾。
「走吧,張幹事,上車吧?」
蔣紅超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眼神里透著吃定了你的戲謔。
「別逼我強制傳喚,那樣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上車?」
張明遠沒動,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伸手指了指不遠處那個小土坡。
「蔣警官,去所里之前,有個事兒我得跟您報備一下。」
他不緊不慢地說道。
「我們『家家福』超市,那是講究品牌形象的。為了讓老百姓吃得放心,今天我們特意安排了攝製組,準備拍一部關於『蔬菜原產地溯源』的紀錄片。」
張明遠看著臉色微變的蔣紅超,補了一刀。
「真是不巧,剛才從那幫人攔路,到動手打人,再到您剛才那番精彩的『調解』言論……攝像機的紅燈,可一直沒滅過。」
「什麼?!」
蔣紅超心裡「咯噔」一下,順著張明遠手指的方向猛地扭頭看去。
五十米開外。
那輛灰撲撲的麵包車側門大開。兩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正架著一台黑黝黝的專業攝像機,鏡頭像是一隻冷漠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這邊。甚至還有一個拿著照相機的,正對著蔣紅超「咔嚓咔嚓」按著快門。
那一瞬間,蔣紅超只覺得一股涼氣順著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全程錄像?!
這要是把剛才大強打人、自己拉偏架還要抓受害者的畫面流出去,哪怕不是上新聞,就是交到縣紀委或者督察大隊手裡,他這身皮都得被扒下來!
剛才那股不可一世的官威,瞬間就像是被扎破的氣球,癟了。
雖然這件事,自己是為了周大牙的事出頭,上面大概率能壓下來,但真鬧出事了,自己絕對是吃不了兜著走。
蔣紅超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臉上的橫肉抽搐著,瞬間換上了一副僵硬的笑臉。
他幾步走到張明遠身邊,甚至伸手親昵地攬住了張明遠的肩膀,把聲音壓到了最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哎呀,張老弟,你看這事兒鬧的……大水沖了龍王廟啊!」
蔣紅超一邊說,一邊用眼神餘光警惕地瞟著那邊的攝像機,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討好和商量。
「既然是拍片子,那是宣傳咱們鎮的好事啊!剛才……那就是個誤會!純屬誤會!」
「你看,咱們都是體制內的,抬頭不見低頭見。這事兒要是鬧大了,對誰都不好,是不?咱們私下解決,私下解決……」
看著蔣紅超這副前倨後恭的嘴臉,張明遠心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當然知道蔣紅超在怕什麼。
這也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之所以編個「拍紀錄片」的瞎話,而不直接點破那是「記者」,張明遠有著極其冷靜的考量。
這裡畢竟是水窩村,是周大牙的地盤。
周圍圍著幾十號虎視眈眈的混混和不明真相的村民。如果這時候直接喊出「記者曝光」,這幫法盲一旦狗急跳牆,為了銷毀證據,極有可能連人帶機器一起砸了,甚至把他們扣在村里。
那樣一來,不僅證據保不住,連人身安全都成問題。
現在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證據鏈確鑿,素材拍夠了,二寬和張建軍的傷也成了鐵證。
剩下的,就是——全身而退。
要把這顆已經點燃引信的炸彈,安全地帶出水窩村,然後在最合適的時間、最合適的地點引爆。
「蔣哥說得是。」
張明遠臉上的冰霜瞬間融化,換上了一副「懂規矩」的笑容。
他從兜里掏出那盒還沒抽完的紅塔山,抽出一支,塞進了蔣紅超的嘴裡,並且拿出火機,「啪」地一聲幫他點上。
「既然是誤會,那就好說。」
張明遠吐出一口煙圈,給了蔣紅超一個台階。
「我們本來也是來收菜的,不想惹事。既然蔣哥發話了,這面子我肯定得給。我就不跟你去所里了,我這還有傷員,得趕緊送醫院。」
「行!行!看病要緊!」
蔣紅超如蒙大赦,連連點頭。
「你們趕緊走,這邊我來處理!保證給你們一個交代!」
他現在只想趕緊把這尊瘟神送走,至於交代?等錄像帶不流傳出去,過兩天誰還記得誰是誰?
張明遠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
他轉身衝著陳宇和黃毛揮了揮手。
「走了,回去治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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