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野心與前程
下午六點。
太陽沉到了西邊的樓群後面,只留下一抹濃烈的餘暉,給這座灰撲撲的小縣城鍍上了一層金邊。路邊的法國梧桐葉子被曬了一天,此時耷拉著,在晚風裡無精打采地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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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出「金帝娛樂城」的大門。
門口那輛黑色的桑塔納2000孤零零地停著,車漆在夕陽下泛著光。
張明遠停下腳步,抬腳輕輕踢了一下車輪胎,轉頭看向臉頰紅潤的林婉容,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滿意了?」
他指了指車,又指了指自己。
「非要拉著我喝酒。現在好了,車扔這兒,咱們倆都得打車回去。」
林婉容站在台階上,被風一吹,酒勁散了一些,那種壓抑在心頭的鬱結也隨之消散。她看著張明遠那副吃癟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明媚得像此時的晚霞。
「還真別說。」
她伸了個懶腰,毫無形象地長出了一口氣。
「嚎了兩嗓子,喝了點酒,這心裡……舒服多了。」
張明遠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他走到路邊,招手攔下了一輛紅色的夏利計程車。
車停穩。
張明遠拉開后座車門,看著林婉容。
「上車吧,大小姐。」
林婉容沒有動。
她站在原地,那雙清亮的眸子看著張明遠,眼神里少了幾分之前的傲氣,多了幾分認真。
「張明遠。」
「嗯?」
「趙灣鄉的路不好走,但我會走下去。」
她微微揚起下巴,那是屬於她的驕傲。
「你也一樣。南安鎮那個泥潭,別把自己陷進去了。」
「放心。」
張明遠從兜里摸出煙盒。
「我命硬,陷不進去。」
他看著林婉容,留下了臨別贈言。
「記住了,在基層,臉皮要厚,心要黑,手要狠。別讓那些泥腿子把你欺負哭了。」
林婉容笑了,笑容裡帶著一股子倔強。
「管好你自己吧。」
她鑽進車裡,降下車窗。
「張明遠,後會有期,咱們頂峰見。」
「頂峰見。」
計程車噴出一股黑煙,載著那個要去大山深處尋找自由的姑娘,駛入了滾滾車流。
張明遠站在路邊,點燃了手裡的煙。
他看著計程車消失的方向,又回頭看了一眼反方向——那是通往南安鎮的路。
一個向北,進了深山。
一個向南,去了荒灘。
在這個金色的黃昏,兩個並不安分的靈魂,在此刻分道揚鑣,各自奔赴屬於他們的——野心與前程。
計程車的尾燈徹底消失在街道盡頭。
張明遠收回目光,雙手插兜,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回走。
晚風吹散了身上的酒氣,卻吹不散他心頭那一絲極其冷靜的權衡。
對於林婉容,他沒有太多的旖旎心思。那是一個有趣的過客,是這沉悶日子裡的一抹亮色,但也僅此而已。在這個風起雲湧的年代,兒女情長太奢侈,他背負的東西太重,沒空去陪大小姐玩傷春悲秋的遊戲。
他的思緒,很快就從女人身上,轉到了那個讓他更加頭疼的男人身上——馬衛東。
「呼……」
張明遠掏出煙盒,磕出一支,卻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指間把玩。
這次選崗,他算是把馬衛東得罪狠了。
當眾拒絕領導的安排,去選個鄉鎮,這在官場上叫「不識抬舉」,叫「打臉」。
以馬衛東那種急功近利、又極好面子的性格,現在的自己在他心裡,恐怕已經從「可造之材」變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棄子。
「但這層皮,還不能扒。」
張明遠眼神幽深,看著路邊昏黃的路燈。
雖然他知道馬衛東是艘註定要在2006年沉沒的破船,但在沉沒之前,這依然是一艘裝備精良、火力兇猛的戰艦。
他是常務副縣長,手裡握著財政、人事的話語權。
自己要去南安鎮搞開發,去搞「農超對接」,去跟那些地頭蛇鬥法,離不開馬衛東這把保護傘。
「不能太遠,也不能太近。」
張明遠在心裡畫著那條危險的紅線。
太遠了,借不到勢,辦不成事;太近了,被打上死忠的標籤,等到2006年那場風暴來臨,自己就會成為被殃及的池魚,跟著一起粉身碎骨。
這個「度」,比走鋼絲還難。
張明遠停下腳步,看著遠處政府大院的方向,目光如炬。
馬衛東這種人,看重的不是感情,是利益,是政績。
只要自己在南安鎮折騰出動靜,搞出能讓他拿去市里吹噓的GDP,搞出能幫他壓倒縣長孫建國的政績。
他就算再討厭自己,也會捏著鼻子給自己撐腰,甚至會主動把笑臉送上門。
官場上,最忌諱的就是「不聲不響」。領導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他只看態度。
今天當眾駁了馬衛東的面子,如果自己真的就這麼一聲不吭地去了南安鎮,在馬衛東眼裡,這就是「桀驁不馴」,甚至是「改換門庭」。
等到自己真出了成績,馬衛東不僅不會高興,反而會覺得這把刀「不受控」,甚至會出手打壓。
「不能等。」
張明遠深吸了一口煙,眼神變得幽深且精明。
「如果不去消了馬衛東的氣,不去表這番忠心,我去南安鎮的路,還沒走就得斷一半。」
他必須得去。
而且要趕在去南安鎮報到之前去。
他要告訴馬衛東:我選南安鎮,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您。縣委辦人多眼雜,我是為了去基層給您「開疆拓土」,給您在這個即將開發的處女地上,插上一面屬於您的旗幟。
要把「不聽話」,包裝成「更深層次的效忠」。
這才是做棋子的覺悟。
「明天。」
張明遠將手裡的菸蒂彈進垃圾桶,火星劃出一道拋物線。
「明天去拜訪馬衛東。」
「把這個圓給畫圓了。」
「後天,拿介紹信,去南安鎮報到。」
只要把馬衛東這尊大佛哄好了,借著他的勢,再加上自己手裡的錢。
南安鎮這盤棋,才算是真正有了「天時地利人和」。
「這就是交易。」
「馬縣長,您想拿我當槍使,我也想借您的東風上青雲。」
「咱們……各憑本事。」
張明遠加快了腳步,朝著明珠花園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但他眼裡的路,卻越走越亮。
想通了這一節,張明遠心頭的陰霾散去。
他加快了腳步,朝著明珠花園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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