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自取其辱
黑色的桑塔納在一個掛著「金帝娛樂城」招牌的霓虹燈箱前停下。
招牌上的霓虹燈管壞了兩根,「金」字只有一半亮著,還在滋滋作響地閃爍。門口站著兩個穿著紅色旗袍的迎賓,臉上抹著厚厚的粉,正百無聊賴地嗑著瓜子。
這就是2003年縣城最高檔的消遣場所,集KTV、迪廳於一體的大雜燴。
張明遠轉頭看著副駕駛位上的林婉容,無奈地搖了搖頭。
「大小姐,別鬧了。」
他指了指那俗不可耐的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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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時間揮霍,我沒有。我還有一堆事兒沒辦完。送你回家,咱們各回各家,行不行?」
「不行!」
林婉容想都沒想,直接拔了車鑰匙,推門下車。
她繞過車頭,一把拉開駕駛室的門,不由分說地拽住張明遠的胳膊往外拖。
「張明遠,你才二十三歲,別活得像個七八十的老頭子行不行?」
她看著張明遠,眼神裡帶著一股執拗的認真。
「我知道你心裡憋著事,也憋著火。剛才在人社局門口,你雖然贏了,但我看得出來,你不痛快。」
「這種時候,就該吼兩嗓子!把心裡的不痛快都吐出來!」
張明遠被她拽得沒辦法,只能嘆了口氣,鎖了車,任由她拉著進了那扇掛著厚重防風簾的大門。
一進門,震耳欲聾的低音炮轟鳴聲混雜著廉價空氣清新劑味道撲面而來。
「開個小包。」
林婉容熟練地把一張百元大鈔拍在吧檯上,顯然也不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再來兩件哈爾濱啤酒,要冰的!果盤瓜子都上齊了!」
「好嘞!」
服務生一看是大客戶,立馬殷勤地領著兩人穿過昏暗的走廊,進了一個貼滿亮片牆紙的小包廂。
包廂里,一台笨重的29寸彩電正放著泳裝美女的伴奏帶。茶几是黑色的大理石面,上面還有幾個沒擦乾淨的菸頭燙痕。
沒一會兒,服務生搬著兩箱沾著水珠的綠瓶啤酒走了進來,「哐當」一聲放在地上,起開幾瓶,然後退了出去。
張明遠坐在有些塌陷的皮沙發上,看著腳邊這兩箱啤酒,忍不住挑了挑眉。
「兩件?」
他拿起一瓶酒,在手裡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看著正忙著點歌的林婉容。
「林小姐,電視裡可都演過。孤男寡女的,女方要是主動灌酒,那多半是……」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身子微微前傾。
「圖謀不軌,想趁著男人喝醉了投懷送抱。你該不會是對我有意思吧?」
「呸!少臭美!」
林婉容正在翻著那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塑封歌單,聽到這話,臉「騰」地一下紅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她把歌單往茶几上一摔,轉過身,瞪著張明遠,咬牙切齒。
「張明遠,你想多了!」
「剛才吃麵的時候,你騙我吃大蒜,害我出了那麼大的丑!這筆帳我還沒跟你算呢!」
她抓起一瓶啤酒,往張明遠面前一墩,發出一聲悶響。
「本小姐今天就是要把你喝趴下!我要看著你出洋相!看著你像個醉鬼一樣胡說八道!看你以後還怎麼在我面前裝深沉!」
說著,她仰起脖子,豪氣干雲地對瓶吹了一大口,結果太急,嗆得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
張明遠看著她那副又菜又愛玩的模樣,忍不住想笑。
把他喝倒?
上一世,他在省城的夜場裡駐唱了整整三年。那種把啤酒當水喝、洋酒當漱口水的日子,早就把他的胃練成了鐵打的。別說兩件啤酒,就是再來兩件,也就是潤潤嗓子的量。
「行。」
張明遠拿起酒瓶,跟她輕輕碰了一下。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瘋一次。」
他仰頭,喉結滾動。
半瓶冰涼的啤酒順喉而下,沖淡了這一整天的燥熱與疲憊。
一個小時後。
包廂里的茶几上、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倒下的空酒瓶。四個綠色的塑料周轉箱已經見了底。
林婉容此時哪還有半點剛才吃大蒜被嗆哭的嬌弱模樣?
她一隻腳踩在茶几的橫槓上,手裡攥著個酒瓶子,仰頭「咕咚咕咚」一口氣干到底,連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
「啪!」
空瓶重重頓在桌上。
林婉容一抹嘴,那張清麗的臉上泛著兩團酡紅,眼神卻亮得驚人,透著股從小養尊處優薰陶出來的豪橫勁兒。
「裝不下去了吧?」
張明遠靠在沙發上,手裡轉著打火機,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剛才喝酒被嗆著演給我看呢?我就說嘛,看你這架勢,也不像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大家閨秀。」
「少廢話!」
林婉容被拆穿了也不惱,反而把袖子一擼,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指著張明遠挑釁。
「本小姐十八歲那年,就能陪家裡長輩喝半斤白的!想看我笑話?門兒都沒有!」
她抓起開瓶器,又想去撬新的一瓶。
「喝!我就不信喝不過你!今天誰先趴下誰是孫子!」
張明遠搖了搖頭。
他站起身,伸手按住了林婉容還要開酒的手。
然後,在林婉容錯愕的目光中,他一隻手拎起桌上那個用來裝冰塊的大號不鏽鋼冰桶,把裡面的冰水「嘩啦」一聲全倒進了垃圾桶。
接著,他拿起起子。
「啵、啵、啵……」
一連串脆響。
六瓶哈爾濱啤酒,瓶蓋橫飛。
張明遠提起酒瓶,將淡黃色的酒液一股腦地全部倒進了那個巨大的冰桶里。泡沫翻湧,漫過了桶沿。
整整六瓶,滿滿一桶。
「你……」林婉容看傻了,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張明遠沒說話。
他雙手端起那個沉甸甸的冰桶,深吸一口氣,仰頭,喉結打開。
「咕嘟、咕嘟、咕嘟……」
包廂里只剩下令人心驚肉跳的吞咽聲。
酒液如瀑布般灌入。
喝到一半,張明遠停頓了一秒,長長地換了一口氣,緊接著再次仰頭,剩下的半桶酒以更快的速度消失在他的喉嚨里。
「當!」
空桶重重砸在大理石桌面上,震得剩下的酒瓶一陣亂顫。
張明遠面不改色,隨手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的酒漬。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林婉容,豎起兩根手指。
「今天教你兩個成語。」
「第一,自取其辱。」
「第二,不自量力。」
林婉容愣了足足三秒,被張明遠蔑視的眼神激得臉都紅透了。那股不服輸的倔脾氣直衝腦門!
「你狂什麼狂!」
她一把抓過兩瓶還沒開的啤酒,咬牙切齒地就要去磕桌角。
「我就不信了!我……」
「啪!」
一隻大手橫空伸出,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手裡的酒瓶差點脫手。
張明遠冷著臉,一把將酒瓶從她手裡奪了下來,重重墩在桌上。
「別喝了。」
他看著那個還要張牙舞爪的姑娘。
「喝醉了吐我車上,洗車費很貴。」
「而且。」
張明遠鬆開她的手,坐回沙發,點了根煙。
「我可沒工夫照顧一個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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