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怪人

  會議室的大門敞開,人流涌動。

  林婉容第一個沖了出來。她走得極快,高跟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聲響,像是在逃離瘟疫。

  「婉容!林婉容!」

  李偉黑著臉追在後面喊了兩聲。

  前面的白色身影連頓都沒頓一下,頭也不回地轉過樓梯拐角,消失不見。

  李偉停下腳步,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一拳狠狠砸在樓梯扶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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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哥,別生氣,這就叫頭髮長見識短。」

  張鵬程滿面紅光地湊了上來,旁邊還跟著那個剛才撿漏進了法院的第五名陳康。

  此時的張鵬程,頗有一種翻身農奴把歌唱的狂妄。他看著林婉容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正慢悠悠往外走的張明遠,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有些人啊,就是讀書讀傻了。」

  張鵬程單手插兜,語氣里滿是幸災樂禍。

  「放著好好的縣委辦不去,放著法院不去,非要往鄉下鑽。這就叫給臉不要臉,天生的賤骨頭。」

  他拍了拍旁邊陳康的肩膀,指桑罵槐。

  「老陳,你說是吧?這就是命。咱們這種聰明人往上走,那些腦子裡進水的傻子,就只配去下面玩泥巴。第一名又怎麼樣?還不是個眼瞎的……」

  「你給我閉嘴!」

  一聲暴吼,猛地打斷了張鵬程的喋喋不休。

  李偉猛地轉過身,那雙陰鷙的眼睛死死瞪著張鵬程,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說誰是傻子?!」

  張鵬程被吼懵了,臉上的笑容僵住:「李哥,我……我是說張明遠……」

  「你他媽當我是聾子?!」

  李偉一把揪住張鵬程的領帶,把他拽到面前。

  林婉容也選了鄉鎮,罵選鄉鎮的是傻子,那不就是在罵林婉容?

  他李偉費盡心思追求的女人是個傻子,那他算什麼?連傻子都不如的廢物?

  「張鵬程,我警告你。」

  李偉眼神森寒。

  「縣委辦那位置是你撿來的,不是你憑本事拿的。再讓我聽見你在這兒陰陽怪氣,信不信我讓你在這個圈子裡混不下去?」

  說完,他猛地一推,把張鵬程推了個趔趄,轉身黑著臉大步離開。

  張鵬程踉蹌著站穩,整理了一下領帶,看著周圍投來的嘲笑目光,臉漲成了豬肝色。


  ……

  另一邊。

  張明遠剛走出人社局大樓,正準備去停車場。

  「明遠!這邊!」

  劉學平站在側門的一棵大柳樹下,臉色複雜地沖他招了招手。

  張明遠心裡有數,也沒多問,徑直走了過去。

  劉學平二話沒說,領著他繞過主樓,進了一旁平時用來接待上訪群眾的小會議室。

  門一推開,一股嗆人的煙味撲面而來。

  屋裡光線有些暗。馬衛東坐在正中間的沙發上,臉黑得像鍋底,桌上的菸灰缸全是菸頭。秦立紅坐在旁邊,正端著茶杯,一臉賠笑地寬慰著。

  「馬縣長,您別生氣,現在的年輕人就是這樣,都有自己的想法,我家老大也一樣,讓他考公,非得去從商....」

  「那能一樣嗎,老子還不是為了他好,路都給他鋪好了,話都說明白了,簡直就是個不知好歹的玩意!」

  聽到開門聲,兩人同時抬頭。

  一看到張明遠,馬衛東原本壓著的火氣,「騰」地一下就竄上了天靈蓋。

  「好啊!我們的張大才子來了!」

  馬衛東把手裡的煙盒狠狠往桌上一摔!

  「啪!」

  「張明遠!你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嗎?!」

  馬衛東指著張明遠的鼻子,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

  「前天我是怎麼跟你說的?啊?!」

  「縣委辦!綜合科!那是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進都進不去的地方!路我都給你鋪平了,飯都餵到你嘴邊了!」

  他氣得站了起來,在大腿上狠狠拍了兩下。

  「你倒好!當著全縣幹部的面,給我玩這一出?!」

  「南安鎮?你去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幹什麼?去扶貧?還是去修地球?!」

  馬衛東恨鐵不成鋼,手指頭都要戳到張明遠腦門上了。

  「你是第一名!是狀元!你選個鄉鎮,你是在打我的臉!你這是自毀前程!你知不知道?!」

  一旁的秦立紅見狀,趕緊站起來打圓場,拉住暴怒的馬衛東。

  「馬縣長,消消氣,消消氣。年輕人嘛,有想法是好事,咱們聽聽他怎麼說……」

  「還有什麼好說的!」

  馬衛東一把甩開秦立紅,死死盯著張明遠,胸口劇烈起伏。

  「我就問你一句,張明遠。」


  「你是不是覺得翅膀硬了,我馬衛東的話,當耳旁風了?」

  面對馬衛東那根快要戳到腦門上的手指,張明遠沒有躲。

  他拿起桌上的暖壺,給馬衛東那個只有半杯水的茶杯續滿。

  「馬縣長,您消消火。」

  張明遠放下暖壺,神色誠懇,沒有半分頂撞的意思。

  「我知道您是恨鐵不成鋼,是拿我當自家晚輩看,才發這麼大的火。這份情義,比那個縣委辦的位置重多了。」

  這話一出,馬衛東那張黑臉稍微緩和了一點點,但胸口還是起伏不定。

  「您想讓我去縣委辦,是想讓我走得順,走得高。但我仔細想過了。」

  張明遠看著馬衛東,語氣低沉而堅定。

  「我根基淺。一畢業就進機關寫材料,那是空中樓閣。寫出來的東西再漂亮,沒接地氣,也是虛的。」

  「我想趁著年輕,去基層,去一線。去跟老百姓打交道,去干點實實在在的事兒。」

  他頓了頓,給出了一個讓領導無法反駁的理由。

  「只有把根扎深了,將來才能長得高。我不想當溫室里的花,我想當路邊的樹。」

  這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挑不出毛病。

  但在馬衛東聽來,這就叫——不知好歹。

  「好……好一個紮根基層。」

  馬衛東冷笑一聲,把手裡的煙盒往桌上一扔。

  「既然你這麼有志氣,那就在鄉鎮好好待著吧!別到時候哭著喊著求我調回來!」

  他站起身,看都沒看張明遠一眼,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上不了台面的東西!」

  走到門口,他還是沒忍住,罵了一句。

  秦立紅見狀,趕緊沖張明遠使了個「你自求多福」的眼色,屁顛屁顛地追了出去。

  「縣長!縣長您慢點……」

  會議室里,只剩下劉學平和張明遠。

  劉學平看著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一臉平靜的張明遠,氣得直拍大腿。

  「你啊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劉學平恨鐵不成鋼,指著張明遠的鼻子數落。

  「那是常務副縣長!你以後的頂頭上司!你把他得罪了,以後還想不想混了?」

  「再說了,你就算不想去縣委辦受那個氣,那你選咱們人社局啊!編制都在這兒掛著了,回來不是順理成章嗎?非要去那個窮得叮噹響的南安鎮?」


  「那是人待的地方嗎?」

  面對劉學平的質問,張明遠並沒有解釋太多。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煙,點了一根,深吸一口。

  「劉叔。」

  煙霧散開,張明遠看著劉學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您認識我以來,我張明遠什麼事兒辦的有過紕漏?」

  劉學平愣住了。

  從設局結識林校長,讓張鵬程一家丟盡臉面,甚至連自己都把這小子當成了自己人,再到那個讓人拍案叫絕的勞務派遣方案。

  這小子走的每一步,看著都是劍走偏鋒,可最後結果都讓人驚掉下巴。

  「您覺得,我是個傻子嗎?」

  張明遠反問了一句。

  劉學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傻子?這小子要是傻子,那全縣的人都得去查查智商。

  「那……那你圖啥啊?」劉學平徹底迷糊了。

  「以後您就知道了。」

  張明遠掐滅菸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劉叔,這幾天辛苦您了。等我那邊安頓好了,請您喝酒。」

  說完,他沒再多留,推門走了出去。

  劉學平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挺拔的背影,心裡突然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

  這南安鎮,該不會真藏著什麼金礦吧?

  ……

  走出人社局大門,外面的陽光依舊毒辣。

  張明遠掏出車鑰匙,正準備過馬路去開車。

  「唉……」

  一聲長長的嘆息,從不遠處的牆根底下傳來。

  張明遠下意識地轉頭。

  只見在那棵老柳樹的陰影里,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身影正毫無形象地蹲在那兒。

  是林婉容。

  她手裡拿著根樹枝,正在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圈。那條價值不菲的長裙裙擺拖在塵土裡,她卻渾然不覺。平日裡清冷高傲的臉上,此刻全是愁容,眉頭皺得像個小老太婆。

  顯然,剛才選崗時的那股子衝動勁兒過了,現在正發愁怎麼跟家裡交代,怎麼面對那個即將到來的苦日子。

  張明遠搖了搖頭。

  這大小姐,還真是一時衝動。

  他也不打算多管閒事,轉身按下車鑰匙,「啾啾」兩聲,拉開車門就要上車。


  「喂!」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喊聲。

  張明遠的一隻腳已經邁進了車裡,動作頓了一下。

  他回頭。

  只見林婉容扔掉了手裡的樹枝,站起身,因為蹲得太久腿有點麻,身子還晃了一下。

  她看著張明遠,那雙大眼睛裡滿是探究和好奇,還帶著一點點同病相憐的意味。

  「怪人。」

  林婉容喊出了那個綽號。

  「你為什麼不去縣委辦?」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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