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
運輸公司家屬樓,樓頂天台。
夜風燥熱,裹挾著樓下垃圾堆發酵的酸腐味。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四五個空啤酒瓶。張鵬程坐在破舊的藤椅上,手裡攥著半瓶「雪花」,仰頭猛灌了一口。
「咳咳咳!」
喝得太急,酒液嗆進氣管,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眼淚都咳了出來。
明天就是選崗大會。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
如果是幾天前,他還在做著進縣委辦、當大秘、平步青雲的美夢。可現在,現實像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第四名。
這個尷尬的名次,註定了他是個失敗者。
張鵬程死死盯著手裡綠色的玻璃瓶,眼神陰冷。
按照規則,第一名的張明遠,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拿走那個象徵著權力核心的「縣委辦綜合科」名額。那是所有人都盯著的肥肉,張明遠那個小人得志的嘴臉,怎麼可能放過?
剩下的兩個好位置——公安局政治處、法院執行局。
他本來想動用顧家的關係,哪怕是擠掉一個也好。
可第二名李偉,那是公安局劉局長的親外甥,根紅苗正的政法口二代,那個位置簡直就是給他量身定做的。
第三名林婉容,雖然看著低調,但那身氣度,還有那天開來送考的那輛奧迪A6,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知道背景深不可測。
前三名,把路堵得死死的。
留給他張鵬程的,只有那三個沒人要的爛攤子——趙灣鄉、大河鎮,還有那個鳥不拉屎的南安鎮。
「發配……這是發配……」
張鵬程把酒瓶重重頓在水泥欄杆上,玻璃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名牌大學畢業,學生會主席,到頭來要去鄉下跟泥腿子打交道?去修水利?去收提留款?
他不甘心!
「鵬程……」
身後傳來一聲輕喚。
顧曉芸推開鐵門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件薄外套。她看著滿地的酒瓶,眉頭微蹙,眼中滿是心疼。
「別喝了,明天還要去選崗呢,喝多了誤事。」
她走上前,想要拿走張鵬程手裡的酒瓶,把外套披在他身上。
「滾開!」
張鵬程猛地一揮手,外套被打落在地,沾上了灰塵。
顧曉芸嚇了一跳,手僵在半空。
張鵬程轉過頭,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平日裡的溫文爾雅蕩然無存,只剩下酒後的猙獰和暴躁。
「別在這兒假惺惺的!」
他指著顧曉芸的鼻子,聲音嘶啞。
「你不是說你愛我嗎?你不是說顧家有本事嗎?關鍵時刻呢?啊?!」
「眼睜睜看著我去鄉下吃土,這就是你們顧家的能耐?還是說,你們家壓根就看不起我,覺得我就配去那種鬼地方?!」
顧曉芸的臉瞬間白了。
她彎下腰,默默地撿起地上的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
「鵬程,你喝醉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顫抖。
「我跟我爺爺提過……我求了他好幾次,讓他幫幫忙,哪怕是跟縣裡打個招呼……」
「結果呢?!」張鵬程逼問道,「結果就是讓我去當鄉鎮幹部?!」
顧曉芸低下頭,眼圈紅了,卻咬著嘴唇沒有辯駁。
她想起了兩天前回家求爺爺時的場景。
那個在官場沉浮了一輩子的老人,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連手中的報紙都沒放下,只說了一句話: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
「是個什麼材料,就把他扔到什麼爐子裡去煉。要是真有本事,放在鄉鎮也能出頭;要是塊爛泥,我把他捧到市委大院,他也糊不上牆。」
這話太重,太傷人。
顧曉芸不敢告訴張鵬程,怕傷了他的自尊心。
「說話啊!啞巴了?!」
見她沉默,張鵬程心裡的邪火更旺了,把手裡的酒瓶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玻璃碎片飛濺,劃破了夜色的寧靜。
「我看透了!你們都看不起我!張明遠看不起我,你也看不起我!」
張鵬程大口喘著粗氣,像頭受傷的野獸。
「行!我去鄉鎮!我去!」
「我就不信,我張鵬程離了你們,就活不出個人樣來!」
顧曉芸靜靜地看著發瘋的男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沒有掉下來。
她沒有再勸,默默地退後了一步,站在陰影里,看著這個曾經讓她仰慕的才子,在現實的牆壁前,撞得頭破血流,面目全非。
夜深人靜,客廳里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
顧曉芸那屋的房門緊閉,呼吸聲均勻,顯然是睡熟了。
「吱呀——」
主臥的門被推開一條縫,李金花披著件舊外套,像做賊一樣,躡手躡腳地湊到了沙發旁。
茶几上的菸灰缸已經滿了,空氣里全是嗆人的煙味。
「鵬程。」
李金花壓低了聲音,一屁股擠在兒子身邊,眼睛往顧曉芸的房門瞟了一眼,神色急切。
「顧家那邊……到底給沒給準話?那個老局長,真就不管不問了?」
「沒用!」
張鵬程煩躁地把菸頭按滅,一臉的晦氣。
「那是只老狐狸,不見兔子不撒鷹。曉芸回去求了也沒用,說是要看我自己的本事。」
「屁的本事!沒關係怎麼看本事?」
李金花一聽這話就急了,她三角眼一豎,那一肚子壞水就開始往外冒。
「兒啊,你也別怪媽說話直。你跟這丫頭都談了三年了,現在她都住進咱們家了,在街坊鄰居眼裡,那跟兩口子有啥區別?」
她湊到兒子耳邊,壓低了聲音。
「顧家這是沒把你當自己人吶。」
「今晚,你就摸進去。」
李金花做了個狠抓的手勢。
「把生米煮成熟飯!最好是一炮就能讓她懷上!只要她肚子裡有了咱們老張家的種,那就是重外孫!我就不信顧長山那個老東西能不要這張老臉?到時候為了遮醜,他也得給你把路鋪平了!」
張鵬程聽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這樣的利己主義者,怎麼可能沒動過這樣的心思,可他更清楚輕舉妄動的後果。
「媽,你以為我不想?」
張鵬程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躁動。
「顧家那是書香門第,家教嚴得嚇人。顧老爺子雖然不反對我們交往,但那是底線。曉芸雖然住咱們這兒,但那是為了陪我備考,每次回去都要被家裡盤問。」
他咬著牙,眼神陰鷙。
「我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亂來,那就是把把柄往人家手裡送。萬一弄巧成拙,顧老頭一發火,不僅工作沒了,這門親事也得黃。那時候才是雞飛蛋打!」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李金花一聽沒戲,撇著大嘴,一臉的不滿和嫌棄。
「那咱們養著這個嬌滴滴的大小姐有啥用?吃不能吃,用不能用,還得順著她的脾氣供著當祖宗?真是……」
「行了媽,睡覺去吧。」
張鵬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鄉鎮就鄉鎮,只要我跟曉芸結婚了,再干出點政績,看在顧家的面子上,仕途也能順當不少,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讓張明遠這個雜碎踩在我頭上。」
……
次日清晨,八點半。
縣人社局,四樓大會議室。
這裡的氣氛莊重而肅穆。主席台上鋪著鮮紅的絨布,正中央掛著橫幅——「2003年清水縣公務員招錄選崗大會」。
台下,前兩排坐著這次錄取的六名考生。後面則坐著各用人單位的代表,還有紀委、組織部負責監督的幹部。
那個年代的會議室,還沒有多媒體設備。主席台側面立著一塊巨大的黑板,上面用粉筆工工整整地寫著六個崗位的名稱:
縣委辦綜合科(1名)
縣公安局政治處(1名)
縣法院執行局(1名)
趙灣鄉人民政府(1名)
大河鎮人民政府(1名)
南安鎮人民政府(1名)
張明遠坐在第一排最左側,也就是第一名的位置。
他穿著那件白襯衫,坐姿挺拔,神色平靜地看著黑板上的字跡。
在他旁邊,李偉翹著二郎腿,一臉的無所謂;林婉容背脊筆直,目不斜視。
而排在第四個座位的張鵬程,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那個「縣委辦綜合科」的粉筆字,眼珠子都要瞪出血來了。
他的雙手在大腿上用力地搓動著,掌心裡全是汗。
那是權力的核心,是他夢寐以求的登天梯。
可惜,最終還是張明遠運氣好,得到了這個機會……
「咳咳。」
主持會議的秦立紅清了清嗓子,拿起麥克風,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里迴蕩。
「各位考生,各位同志。」
「按照綜合成績排名,選崗現在正式開始。」
「請第一名,張明遠同志,上台選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