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篩沙子
人社局大院的樹蔭下,臨時搭起的長條桌前排起了長龍。
雖然是初秋,但正午的日頭依舊毒辣。幾百號女工手裡攥著戶口本和身份證,一邊擦汗,一邊伸長了脖子往桌子後面瞅。那種渴望又忐忑的眼神,像極了當年等著發糧票的場景。
桌子最外頭,陳宇坐鎮第一關。
他把西裝外套脫了,領帶也扯鬆了,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但他坐得筆直,面前放著一摞登記表,眼神跟鷹似的,在一張張臉上掃過。
這就叫「篩沙子」。
先把那些濫竽充數的石子兒給剔出去。
「下一個。」
陳宇頭也不抬,手裡轉著原子筆。
走上來的是個燙著捲髮、卻滿臉橫肉的中年婦女。她一來就想套近乎,趴在桌子上,手就要往陳宇胳膊上搭。
「哎呦,這不是陳經理嗎?我,二車間的張桂花啊!以前還在你撞球廳門口擺過攤呢,你不記得了?」
陳宇身子往後一仰,避開了那隻手,臉上面無表情。
「名字。」
「張桂花。」
「不行。」
陳宇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拍,乾脆利落。
「下一個。」
「憑啥啊!」張桂花急了,兩眼一瞪,潑辣勁兒上來了,「我身強力壯的,咋就不行了?你是不是收黑錢了?」
「憑啥?」
陳宇冷笑一聲,指了指旁邊站著的幾個維持秩序的工友。
「我們要的是幹活的人,不是惹禍的精。你在二車間那是出了名的『大喇叭』,上個月因為搶熱水跟人打架,把暖瓶都砸了,這事兒還要我當眾說細了嗎?」
「還有你張桂花是什麼人,在整個老街都是出了名兒的。」
他眼神一厲。
「超市里全是易碎品,經不起你砸。走吧,別耽誤後面人。」
被揭了老底,張桂花臉漲成了豬肝色,看著陳宇那副混不吝的架勢,那是真不敢撒潑,只能啐了一口,灰溜溜地走了。
有了這一出殺雞儆猴,後面的隊伍瞬間老實了不少。原本還想渾水摸魚的幾個刺頭,一看這架勢,也都悄悄溜出了隊伍。
過了陳宇這一關,手裡拿到那個紅色的號碼牌,才能走到桌子的另一頭。
那裡坐著的,是丁淑蘭。
比起陳宇的冷硬,丁淑蘭面前就溫和多了,但眼神里也帶著認真。
「淑蘭妹子……哦不,丁總。」
坐在對面的是個瘦弱的婦女,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緊張得不敢抬頭。
這是三車間的劉大姐,出了名的老實人,也是家裡最困難的一個。丈夫癱瘓,還有倆孩子上學。
丁淑蘭看了看她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心裡嘆了口氣,但還是按著兒子教的流程來。
「劉姐,別緊張,咱們就是聊聊。」
丁淑蘭從桌上拿起一瓶礦泉水,指著上面的標籤。
「你給念念,這上面寫的啥?」
這是考識字。超市理貨,不識字那是絕對不行的。
劉大姐眯著眼,湊近了看了半天,磕磕巴巴地念道:「農……農夫山泉,飲用……天然水。」
「對。」
丁淑蘭點了點頭,又拿出一張十塊錢和幾個硬幣放在桌上。
「這瓶水一塊五,顧客給你十塊錢,你得找多少?」
「八塊五。」劉大姐脫口而出。算帳,這是過日子的本能。
丁淑蘭笑了,在面試單上打了個鉤。
「最後一個問題。」
她看著劉大姐,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劉姐,要是超市里人多,有個顧客不小心把你剛碼好的貨架撞倒了,東西撒了一地,還在那罵罵咧咧說是你沒擺好。你咋辦?」
劉大姐愣了一下。
她在廠里幹活,那是機器死物,哪遇到過這種事?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想了半天,才小聲說道:
「那……那是客人的錯……但我不能吵。我就……我就趕緊把東西收拾起來,跟他說聲對不起,沒傷著您吧?」
丁淑蘭眼睛亮了。
這就是兒子說的「服務意識」。
「行了。」
丁淑蘭拿起那方紅色的印泥,推到劉大姐面前。
「劉姐,按手印吧。」
「您被我們錄取了。」
劉大姐看著那個鮮紅的手印,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她今年47了,背有點駝,頭髮也花白了一半。在這個年紀被廠里買斷,家裡還有個癱瘓的男人,她本以為這輩子也就只能去撿撿破爛、縫縫補補過日子了。
沒想到,臨老了,還能端上這麼個帶社保的「鐵飯碗」。
「謝謝……謝謝丁總!謝謝您!」
她彎下腰,語無倫次地給丁淑蘭鞠躬,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不知道該往哪放。
「快起來,劉姐。」
丁淑蘭連忙扶住她,眼角也有些濕潤。
「以後就是一個鍋里攪馬勺的姐妹了,好好干,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這一幕,讓後面排隊的女工們看得心裡更熱乎了。
有了劉大姐這個榜樣,後面的面試變得異常順利。這幫女工雖然文化不高,但大多都是過日子的好手,勤快、本分、能吃苦。
三十個名額,不到下午五點,就全部招滿了。
太陽漸漸西斜,張明遠靠在樹蔭下,看著最後幾個沒被錄上的女工有些失落地離開,又看了看正在收拾桌子的母親和陳宇,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這一關,算是穩穩噹噹地過去了。
就在這時,大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
「叮鈴鈴——」
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舊二八大槓,晃晃悠悠地在人社局門口停了下來。
張建華穿著那身藍色的工裝,滿頭大汗,還沒等車停穩,一隻腳就支在了地上。他也沒進門,就那麼扶著車把,伸長了脖子,踮著腳往院子裡東張西望,像個做賊心虛的老偵探。
張明遠看得暗自好笑。
他悄悄繞到父親身後,猛地拍了一下那寬厚的肩膀。
「嘿!找誰呢?」
「哎呦我去!」
張建華嚇得渾身一哆嗦,車把一歪,差點連人帶車摔在地上。
他回頭一看是兒子,那張黑紅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被抓包的尷尬,隨即板起臉,沒好氣地罵了一句。
「臭小子!走路沒聲啊?想嚇死你老子?」
張明遠扶住車把,笑眯眯地看著父親。
「爸,剛下班吧,不回家滿頭大汗蹬著車子跑這兒來幹嘛?」
他故意往院子裡努了努嘴,調侃道。
「是不是放心不下我媽?怕她在這種大場面露怯?還是怕有人欺負她?」
「胡說八道!」
張建華脖子一梗,臉漲得通紅,那是典型的煮熟的鴨子嘴硬。
「我……我這是下班順路!順路過來瞅一眼,看看你們完事沒,完事了正好一起回家!」
「順路?」
張明遠樂了。
「爸,電廠在城東,人社局在城西,咱們家在正中間。您這一下班,橫穿整個縣城,繞了一大圈才『順路』順到這兒來了?」
「這路順得,夠遠的啊。」
被兒子當面拆穿,張建華的老臉有點掛不住了。
他舉起手作勢要打,卻又沒捨得落下去,最後只能悻悻地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看兒子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
「少貧嘴!趕緊去叫你媽,回家吃飯!」
張明遠看著父親那彆扭又可愛的側臉,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這個男人啊,一輩子嘴硬心軟。
明明心裡惦記著妻子第一次當「領導」會不會緊張,會不會出錯,卻死活不肯說句軟話,非要頂著大太陽騎個破車繞半個縣城來看一眼。
這就是中國式的父親。
愛得深沉,也愛得笨拙。
「今兒個咱們出去吃,媽累了一天別讓她辛苦了。」
張明遠笑著接過父親手裡的車把。
「咱們一家人,再叫上三叔跟陳宇,出去吃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