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避嫌
會議室里,隨著「鲶魚效應」這四個字落地,短暫的沉寂後,馬衛東率先鼓起了掌。
「啪、啪、啪。」
「精彩。」
馬衛東摘下眼鏡,一邊擦拭一邊看向兩旁的局長們,語氣感慨。
「咱們這幫老同志,天天坐在辦公室里想轍,有時候還沒有一個小年輕看得透徹。什麼叫思路決定出路?這就是。」
經信局局長也跟著點頭,看著張明遠的眼神里多了幾分佩服:「這招『分級競聘』,把矛盾轉移了,把這潭死水給攪活了。到時候誰上誰下,全憑本事,誰也挑不出政府的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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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一屋子實權領導的誇獎,張明遠並沒有飄飄然。
他站起身,微微欠身,臉上掛著謙遜得體的笑。
「各位領導謬讚了。」
張明遠語氣誠懇,把姿態放得很低。
「其實這個思路,還是剛才聽馬縣長分析局勢時受到的啟發。您說的『不患寡而患不均』是根源,我不過是在這個大方針下,想了個具體的笨辦法落地而已。」
他看了秦立紅一眼,又補了一句。
「再加上秦局長和劉叔一直教導我要有大局觀,我這也是現學現賣。真要論把控全局,還得靠各位領導坐鎮指揮。」
這一番話,把功勞巧妙地分潤了出去,既展示了能力,又不顯山不露水,讓在座的每個人都覺得臉上有光。
馬衛東聽得舒坦,哈哈大笑。
「行了,你也別謙虛了。有才華又懂規矩,難得。」
他大手一揮,當場拍板。
「就按小張說的辦!兩天後,就在人社局大院,舉辦『紡織廠職工再就業專場招聘會』!」
「老秦,你親自抓落實。把聲勢造起來,要讓那些女工看到,咱們政府是真正在為她們想辦法、謀出路!」
「是!」秦立紅立刻起身領命。
……
會議結束,領導們陸續散去。
劉學平特意落後了幾步,送張明遠下樓。
走廊里靜悄悄的,兩人的腳步聲迴蕩在空曠的樓道里。
「明遠啊,今天這一仗,你打得漂亮。」
劉學平走在前面,沒有回頭,聲音里透著股複雜的情緒。
「馬縣長很久沒這麼誇過人了。你在這些領導心裡,算是掛上號了。」
「都是劉叔提攜。」張明遠跟在身後,客氣了一句。
走到一樓大廳,劉學平停下腳步。他四下看了看,見沒人注意,便把張明遠拉到了樓梯拐角的陰影里。
他掏出煙,遞給張明遠一根,自己也點上。
煙霧繚繞中,劉學平平日裡總是笑呵呵的臉上,表情嚴肅起來。
「明遠,有些話,叔得提醒你。」
他盯著張明遠,語氣沉重。
「今天這事兒辦得漂亮,但也給你貼上了一個標籤——『張老闆』。」
劉學平彈了彈菸灰,目光銳利。
「你要是只想做生意,那無所謂,這名聲越響越好。但你既然鐵了心要走仕途,要進這個圈子……」
他指了指樓上,那是權力的方向。
「這個『老闆』的帽子,你就得想辦法摘下來。」
「官商不分,這是大忌。」
劉學平語重心長,這是他在體制內摸爬滾打幾十年的經驗之談。
「現在你是還沒入職,算是熱心群眾,大家只會誇你能幹、有本事。可一旦你穿上了這身皮,成了公家人,你手裡這龐大的生意,就會變成別人攻擊你的靶子。」
「哪怕你一分錢不貪,哪怕你全是合法經營。但只要有人眼紅,一封舉報信上去,說你『經商辦企業』,說你『利用職務之便謀利』,你就百口莫辯。」
「在體制內,清白比什麼都重要。有錢,有時候不是好事,是雷。」
張明遠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看著眼前這位有些市儈、有些圓滑,此刻卻在真心實意為他考慮的長輩,心裡微微一動。
劉學平這番話,是掏心窩子的金玉良言。
「劉叔,我明白。」
張明遠點了點頭,眼神清明。
「您放心,這事兒我早就想好了。」
「等這次招聘會結束,『家家福』超市和『極速』網咖的法人代表、股東變更手續就會立刻去辦。」
他看著劉學平,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等我去南安鎮報到的時候。」
「我就是一個兩袖清風、家裡有點小積蓄的普通科員。」
「至於生意……」
張明遠笑了笑。
「那是『親戚』開的,跟我張明遠有什麼關係?」
走出人社局大院,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張明遠坐進桑塔納,並沒有急著發動車子。他降下車窗,點燃了一支煙,讓空調的冷氣和指尖的菸草味在狹窄的空間裡交織。
劉學平剛才那番關於「避嫌」的話,雖然帶著點官場老油條的世故,但確實是金玉良言。
要在體制內走得遠,身上就不能有銅臭味。
「是該做個切割了。」
張明遠看著指尖的青煙,腦海中的商業架構迅速重組。
寰宇商貿的法人,必須是陳宇。
至於寰宇商貿自己的股份,就掛在父親身上。
至於「家家福」超市……
張明遠想到了母親丁淑蘭。
讓母親做法人。她是紡織廠的老工人,身家清白,又是下崗職工代表,這個身份不僅安全,更是一張完美的「政治保護牌」。
至於自己?
他在法律上,將只是一個與這些產業毫無瓜葛的「熱心親戚」,或者是一個分文不取的「家庭顧問」。
資產可以隱形,控制權可以通過這私下的協議和資金流向牢牢鎖死。只要錢袋子在手裡,法人是誰,不過是個簽字的工具。
解決了後顧之憂,張明遠的思緒轉到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上。
政績。
兩天後,專場招聘會。
馬副縣長說了要「造勢」,秦局長領了軍令狀。這就意味著,到時候縣電視台的攝像機、縣報的記者肯定都會到場。在這個年代的小縣城,這種解決幾百人吃飯問題的民生大事,絕對是頭條新聞。
按照常理,作為出錢出力的大老闆,他張明遠理應站在C位,戴著大紅花,和領導握手,接受採訪,在全縣人民面前露個大臉。
「露臉?」
張明遠吐出一口煙圈,眼神清醒得可怕。
那是找死。
如果他是個純粹的商人,這當然是千載難逢的GG機會。但他馬上就要入職了。一旦那張臉出現在電視新聞里,被打上「私企老闆」、「有錢人」的標籤,那以後在單位里,他就是個異類。
這身銅臭味,洗都洗不掉。
「這個風頭,我不能出。」
張明遠手指輕輕敲擊著方向盤,做出了決定。
「到時候讓陳宇穿上西裝去剪彩,或者讓我媽作為法人代表去握手。這面子,給他們。」
那自己圖什麼?
圖錢?這事兒本來就是賠本賺吆喝。
圖名?他又不能露臉。
張明遠的目光落在了副駕駛那個裝著筆記本的公文包上。
他要的,是更高級的東西。
「方案。」
張明遠低聲自語。
剛才在會上提的「勞務派遣」和「分級競聘」,領導們雖然叫好,但那只是口頭上的。落實到紙面上,這就是一項政策創新。
他要利用這兩天時間,寫一份材料。
一份格式標準、邏輯嚴密、可以直接作為紅頭文件下發的《關於建立縣域勞務派遣機制解決下崗職工再就業問題的實施方案》。
在這份方案里,他要把這次招聘會定義為「試點」,把解決下崗問題上升到「探索國企改制新路徑」的理論高度。
然後,把這份材料交給劉學平,呈報給馬衛東。
而在那份材料的最後,或者在領導的匯報口徑里,必須留下三個字——
擬稿人:張明遠。
這才是他真正要的「署名權」。
領導們看到這份材料,不會覺得他是有錢的暴發戶,只會覺得這是一個懂政策、有思路、筆桿子硬、能解決實際問題的「幹吏」。
這才是進身之階。
「解決問題的職位我出了。名,我讓了。」
「但這筆政治帳,得記在我的檔案里。」
想通了這一關節,張明遠不再猶豫。
他發動汽車,一腳油門,桑塔納穩穩地駛向回家的路。
今晚,他得熬個通宵,把這份分量十足的「投名狀」給磨出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