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賭徒

  「如果你入職後,發現單位里存在一些約定俗成的『老規矩』,雖然不違規,但嚴重影響了辦事效率。你想改革,卻遭到了老同志的反對,甚至有人說你『愛出風頭』。面對這種情況,你怎麼辦?」

  問題拋出,考場內一片肅靜。

  

  張明遠並沒有馬上回答。

  他垂下眼帘,看似在思考,實則是在平復心跳。

  到現在為止,他前面的兩次答題,其實都是在「賭」。

  不僅是劍走偏鋒,甚至可以說在刀尖上跳舞。

  他比誰都清楚,在這個講究「四平八穩」、講究「論資排輩」的體制大環境裡,什麼樣的回答最安全?

  是「尊重老同志」,是「多請示匯報」,是「服從集體安排」。

  哪怕是不作為,哪怕是和稀泥,只要不出錯,那就是最好的錯。這就是官場的生存哲學——槍打出頭鳥,無為即是功。

  像他剛才那種雷霆手段、那種「釜底抽薪」的狠辣,在某些保守的領導眼裡,那就是「刺頭」,是「不安定因素」,是必須要打壓的對象。

  他在拿自己的前途做賭注。

  賭什麼?

  賭現在是2003年,是改革開放深入、國企改制陣痛、經濟即將騰飛的大爭之世。

  賭像林振國這樣的領導,已經受夠了手底下那幫只會喝茶看報、推諉扯皮的庸才。

  賭他們急需一把「刀」,一把能甚至敢於割開膿瘡、哪怕帶血也要把事辦成的快刀!

  「呼——」

  張明遠抬起頭。

  既然已經亮了劍,那就沒有收回去的道理。

  要做,就做那個無可替代的「破局者」。

  「思考完畢。」

  張明遠看著主考官,眼神不再銳利逼人,而是多了一份圓融和誠懇。

  「各位考官,面對這種情況,我不會急著去『改』,更不會去『爭』。」

  「第一,先做學生,後做先生。」

  「存在即合理。老規矩能存在這麼久,一定有它的道理,或者是為了平衡各方利益,或者是為了規避某些風險。作為一個新人,在沒有看清局勢、沒有摸透水深水淺之前,妄談改革,那是幼稚,也是對老同志的不尊重。」

  這幾句話一出,幾個年紀大的考官臉色明顯緩和了。這小子,懂規矩,不狂。

  「第二,」張明遠話鋒一轉,「只做增量,不動存量。」


  「既然老規矩動不得,那我就在不動搖原有格局的基礎上,用我自己的方式,去開闢一條新路。」

  「比如,我可以利用業餘時間,把繁瑣的流程整理成電子表格;或者我自己多跑兩趟腿,把效率提上來。」

  「我不去說服誰,我只用結果說話。」

  張明遠看著主考官,給出了最後的答案。

  「當我的新方法確實提高了效率,方便了群眾,甚至減輕了老同志的工作負擔時。」

  「所謂的『反對』,自然會變成『支持』。」

  「這就叫——潤物細無聲。」

  話音落下。

  主考官摘下眼鏡,深深地看了張明遠一眼。

  既有雷霆手段,又有繡花功夫。既能衝鋒陷陣,又懂人情世故。

  這哪裡是個新人?

  這分明就是個天生的官胚子!

  「好。」

  主考官合上題本,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面試結束。」

  「考生可以離場了。」

  「咔噠。」

  門鎖輕扣,將那個充滿壓迫感的空間徹底隔絕在身後。

  張明遠走出考場,走廊里的穿堂風吹過,後背微微發涼。剛才雖然表現得鎮定自若,但身體的本能反應騙不了人。

  長椅上,後面排隊的幾個考生正坐立難安。

  17號是個戴眼鏡的女生,臉煞白,手裡緊緊攥著礦泉水瓶,塑料瓶身已經被捏得變了形,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看到張明遠出來,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掃過來,眼神里有探究,有羨慕,更多的是對未知的恐懼。

  張明遠目不斜視,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走向出口通道。

  雖然面上風平浪靜,但心裡的復盤一刻也沒停過。

  重生不是萬能藥,它能提供信息差,卻左右不了人心。

  剛才那番答對,特別是在處理「老規矩」和「新矛盾」的那個點上,他是在走鋼絲。

  在這個講究「四平八穩」、甚至有點「暮氣沉沉」的體制大環境裡,那條紅線很模糊。

  把你劃在紅線左邊,你就是「滿堂華彩」,是有魄力、有手段的「能吏」。

  把你劃在紅線右邊,你就是「激進」,是「刺頭」,是破壞團結的「不安定分子」。

  七個考官,七種心思。

  誰敢保證他們都能接受這種「潤物細無聲」的軟刀子改革?萬一碰到個死板的老學究,覺得這是在耍滑頭、不尊重組織程序,直接給個低分,也不是不可能。


  「盡人事,聽天命。」

  張明遠走到樓梯口,透過玻璃窗,看了一眼外面刺眼的艷陽天。

  事已至此,多想無益。

  不管結果是好是壞,這扇門,他已經敲過了。

  他停下腳步,對著玻璃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褶皺的衣領。原本微蹙的眉頭舒展開來,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從容不迫、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淡笑。

  無論里子怎麼樣,面子不能垮。

  在這個名利場上,怯懦是最大的原罪。

  自信,才是一個男人最鋒利的武器。

  至於分數,其實並沒有太大的懸念空間。

  2003年的公考面試,採用的是極其嚴格的「體操打分法」。

  這套規則的設計初衷,就是為了最大限度地遏制「人情分」和「惡意壓分」。

  考場內一共七名考官。每個人手裡都有一張評分表,根據考生的言語表達、綜合分析、應變能力等幾個維度打分。

  分數收上來後,記分員會當場進行核算:

  去掉一個最高分,去掉一個最低分。

  剩下的五個分數相加,再除以五,得出的平均分,才是考生的最終面試成績。

  這種算法極其殘酷,但也極其公平。

  如果有一個考官因為你是關係戶想給你打個95分的高分,會被作為「最高分」剔除;如果有考官看你不順眼想給你打個60分穿小鞋,也會被作為「最低分」扔進廢紙簍。

  所以,想要拿高分,靠的不是這七個人里的某一個「貴人」。

  而是要靠那種能夠征服多數人、實打實的「硬實力」。

  只要中間那五個分數的「基本盤」穩住了,分數就低不了。

  張明遠推開樓道的大門,迎著正午的烈日,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