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細節決定成敗
8月25日,周一。
鬧鐘還沒響,張明遠就睜開了眼。生物鐘精準地停在早晨六點。
他沒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讓大腦從睡眠的混沌中緩慢甦醒,直到思維重新變得清晰銳利。
起身,洗漱。
他在衛生間的鏡子前站了足足十分鐘。
刮鬍刀仔細地刮乾淨每一根胡茬,連下巴頜角的死角也沒放過。髮型沒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摩絲,只是洗乾淨,吹乾,露出飽滿的額頭。
在這個年代,很多考生為了顯得「成熟」,喜歡留大背頭或者分頭,還要抹上厚厚的髮膠。
但在體制內的審美里,那叫「油膩」,叫「江湖氣」。
真正的幹練,是清爽,是「精氣神」。
回到房間,張明遠換上了那套早就準備好的行頭。
一件質地精良的白色長袖襯衫,一條深藍色的西褲,一雙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
他沒有打領帶,也沒有穿西裝外套。
現在是八月,省城的「秋老虎」毒得很。穿全套西裝,那是賣保險的,或者是去參加婚禮的。在沒有空調或者空調不足的考場裡,捂出一身臭汗,不僅自己難受,考官聞著也皺眉。
白襯衫袖口挽起一道,露出手腕,既顯幹練,又透著股「隨時準備幹活」的務實勁兒。
這叫「機關審美」。
收拾妥當,張明遠下樓吃早飯。
他沒喝稀的。
只要了兩片乾麵包,一個煮雞蛋,還有一小塊巧克力。
面試候考是個苦差事。運氣不好抽到下午,要在小黑屋裡關一整天。
如果不吃乾貨,體能扛不住;如果湯水喝多了,頻繁跑廁所,會打亂節奏,甚至可能因為上廁所而錯過叫號。
七點半,省委黨校面試點大門外。
黑壓壓的全是人。考生、家長、陪考的女朋友,把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張明遠隨著人流,驗明身份證和准考證,走進了警戒線。
一進候考大樓,氣氛陡然變了。
嚴肅,壓抑。
幾個穿著制服的武警站在門口,眼神冷峻。工作人員手裡拿著金屬探測儀,對每一個進入的考生進行搜身。
「手機、呼機、電子詞典,所有通訊設備必須關機,裝入信封,寫上名字上交。」
工作人員機械地重複著指令。
張明遠掏出那部諾基亞7250,關機,放進信封,封口。
從這一刻起,直到走出考場,他將與外界徹底失聯。這就是為了防止泄題,更是為了絕對的公平。
候考室在三樓的大會議室。
幾百號人坐在裡面,按照報考的崗位分成了不同的區域。
張明遠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左邊,正好是面色緊繃的張鵬程。右邊隔著過道,是那個李偉。
張鵬程今天穿了一身不太合體的黑色西裝,領帶打得死緊,勒得脖子有些發紅。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手裡緊緊攥著一本《面試寶典》,嘴裡念念有詞,眼神有些發直。
這是典型的考前焦慮。
八點整。
「現在開始抽籤。」
主考官拿著一個密封的紅色抽籤箱走了進來。
面試,七分靠實力,三分看運氣。這個運氣,指的就是出場順序。
這裡的門道,張明遠門兒清。
1號、2號,那是「炮灰位」。這時候考官的評分標準還沒建立起來,手通常會比較緊,為了給後面留餘地,分數普遍偏低。
上午的最後一位,那是「垃圾時間」。考官餓著肚子,膀胱發脹,誰有耐心聽你長篇大論?
下午的第一位,那是「瞌睡位」。剛吃飽飯,正是犯困的時候,大腦反應遲鈍。
真正的「黃金位」,是上午的5號到8號,或者下午的3號到6號。
這時候考官進入狀態了,標準也穩了,精神頭也足,最容易出高分。
「請第一組考生上來抽籤!」
張鵬程「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手忙腳亂地走了上去。他在箱子裡摸索了半天,才顫顫巍巍地抓出一個桌球。
他看了一眼球上的數字,臉「唰」的一下就白了。
那個數字,鮮紅刺眼。
——1號。
張明遠在下面看著,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這就是命。
越怕什麼,越來什麼。
作為開場的第一炮,如果沒有驚艷全場的絕對實力,那就只能淪為後面所有人的……
背景板。
「一號考生,入場。」
引導員的聲音落下,張鵬程深吸一口氣,猛地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挺起胸膛。
張鵬程在心裡默念著在大學學生會競選演講時練就的那些「氣場口訣」,邁著那種刻意模仿領導的「官步」,走進了考場。
推門,站定,鞠躬。
「各位考官上午好!我是1號考生。」
聲音洪亮,字正腔圓,帶著一股濃濃的播音腔。如果不看他那雙微微顫抖的手,這還算是一個「精神小伙」的亮相。
主考官抬起頭,看了一眼這個形象還算端正的年輕人,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請坐。請聽題。」
張鵬程坐下,腰板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擺出一副聆聽教誨的架勢。
第一題:「當前,部分基層幹部存在『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的消極思想。請你談談對這種現象的看法。」
張鵬程心裡一松。
這題他熟!他在新華書店買的那本《公務員面試1000題》里有類似的!而且他在學校組織活動開會的時候,也沒少用這套詞兒。
稍作思考,他便自信地開了口。
「各位考官,對於這種現象,我認為應該辯證地看。首先,這種思想是極其錯誤的……」
他開始背書。
語速很快,抑揚頓挫,像是在朗誦詩歌。
「第一,思想層面,我們要加強學習,提高幹部的政治覺悟,樹立正確的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
「第二,制度層面,我們要完善考核機制,獎勤罰懶,建立健全……」
「第三,監督層面,我們要加強群眾監督,讓權力在陽光下運行……」
洋洋灑灑,一二三四點分得清清楚楚,排比句用得那叫一個溜。
然而。
坐在對面的七位考官,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
主考官手裡的筆在指尖轉了一圈,最後輕輕放下。他看著對面那個侃侃而談的年輕人,眼神里閃過一絲失望和厭煩。
這些話,對不對?
對。全都對。
報紙上天天登,文件里天天印。
但這就像是一篇從範文庫里拼湊出來的標準答案,沒有一點「人味兒」,沒有一點「地氣」,更沒有一點「自己的思考」。
比如怎麼「加強學習」?是開會還是下鄉?怎麼「完善考核」?具體的指標是什麼?
張鵬程一句都沒說。他一直在雲端上飄著,用華麗的辭藻堆砌出一座空中樓閣。
這就是典型的「學生腔」。
看似對答如流,實則言之無物。
緊接著是第二題:組織一次「送法下鄉」活動。
張鵬程依舊保持著那種「迷之自信」的流暢度,把他在學生會組織聯歡晚會的那套流程搬了出來。
「如果領導把這項任務交給我,我會分三個階段來完成。」
「第一,事前準備。我會成立工作小組,拉橫幅,做海報,聯繫媒體進行宣傳預熱……」
「第二,事中實施。我會邀請領導講話,安排攝影師全程跟拍,確保活動隆重熱烈……」
「第三,事後總結。我會寫好總結報告,向領導匯報……」
聽著聽著,左邊那位年紀稍大的女考官忍不住搖了搖頭,在評分表上打了個低分。
這孩子,中毒太深了。
送法下鄉,重點是「下鄉」,是解決農民的實際法律問題,是田間地頭的事兒。
可張鵬程的回答里,全是「拉橫幅」、「請領導」、「搞宣傳」。他關心的不是老百姓能不能聽懂法律,而是這場活動「看起來夠不夠大」,「能不能讓領導露臉」。
這就是典型的「形式主義」。
十五分鐘過去。
張鵬程答完了三道題,甚至還剩了一點時間。
他最後做了一個深呼吸,臉上掛著自認為完美的微笑,再次90度鞠躬。
「考生答題完畢,謝謝各位考官!」
然後,他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自我感覺良好到了極點。
門關上的那一刻。
主考官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
「現在的大學生啊,書背得是一個比一個溜,官架子端得比我都大。」
旁邊一位考官也苦笑著搖搖頭:「太『油』了,也太『空』了。讓他去組織活動?估計除了掛橫幅啥也不會,全是花架子。」
「給個基準分吧。」
主考官重新戴上眼鏡,提筆在紙上寫下一個分數。
「72分。」
這是一個不高不低,在大神雲集的省考面試中,註定只能當分母的平庸分數。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