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守正出奇
廚房裡,油煙機轟隆隆地響著。
張明遠熟練地將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刀工利落,篤篤篤的切菜聲不斷響起。
就在他準備焯水的時候,廚房門口探進來一個小腦袋。
「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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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叫囡囡的小女孩背著手走了進來。她一點也不怕生,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案板上的肉,仰著頭,大大方方地說道:
「你可別光顧著跟爺爺喝酒呀,我肚子都叫喚了,還沒吃飯呢。」
張明遠聞言,放下手裡的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蹲下身子,視線和小女孩齊平。
「行,叔叔肯定不讓你餓著。」
他笑著颳了一下小女孩的鼻子。
「告訴叔叔,你叫什麼名字?想吃什麼?」
「我叫秦妙妙。」
小姑娘驕傲地挺了挺胸脯,伸出兩根手指。
「我想吃糖醋排骨,還要番茄炒蛋,要甜一點的!」
「沒問題。」張明遠一口答應,「排骨管夠,雞蛋多放糖。」
秦妙妙眼睛一亮,像是達成了什麼秘密交易似的,湊到張明遠耳邊,神神秘秘地說道:
「那你一定要做得好吃哦。只要好吃,我就給你看我收藏的魔方!我有好多種不一樣的,我從來不給別人看的。」
「一言為定。」
張明遠伸出小拇指,跟她拉了個勾。
把小丫頭哄出去後,張明遠站起身,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忙碌起來。
起鍋,燒油。
他在廚房裡忙活的身影,熟練得讓人心疼。
前世的他,雖然事業一塌糊塗,窩囊了半輩子,但在那個冰冷的家裡,卻是唯一的「保姆」。
為了討好周慧,為了照顧那個他視如己出的「兒子」,他練就了一手絕佳的廚藝。二十年,幾千個日日夜夜,他在廚房裡煙燻火燎,變著法地給那對母子做飯,看著他們吃得滿嘴流油。
那時候他以為這是幸福。
現在回想起來,那就是給別人養老婆、養兒子的笑話。
「滋啦——」
排骨下鍋,糖色翻炒出誘人的焦香。
張明遠顛著勺,火光映照著他冷硬的側臉。
前世餵了狗的手藝,這輩子,正好拿來鋪路。
半個小時後。
四菜一湯,端上了桌。
糖醋排骨色澤紅亮,番茄炒蛋金黃誘人,還有一盤清炒油麥菜,一盤下酒的回鍋肉,外加一大碗紫菜蛋花湯。
雖然都是家常菜,但那股子鑊氣和香氣,瞬間就勾住了秦知賦肚子裡的饞蟲。
「好香!」
秦妙妙早就等不及了,爬上椅子,夾了一塊排骨塞進嘴裡。
「唔!」
小丫頭眼睛瞬間瞪圓了,含糊不清地喊道:
「好吃!爺爺!比王阿姨做得還好吃!酸酸甜甜的,肉一點也不柴!」
秦知賦見孫女吃得這麼香,也是食指大動。他夾了一片回鍋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眉毛立刻舒展開了。
肥而不膩,焦香撲鼻,尤其是那股子豆豉的香味,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
「行啊小張!」
秦知賦端起酒杯,由衷地讚嘆。
「你這手藝,絕了!我都懷疑你是不是專門學過廚。來,走一個!」
張明遠解下圍裙,笑著端起酒杯。
「您過獎了,就是些家常便飯,只要您和妙妙不嫌棄就行。」
三人圍坐,推杯換盞。
秦知賦喝著那十年老西鳳,吃著這地道的家常菜,看著旁邊吃得滿嘴流油的孫女,心裡那股子愜意勁兒,比去省委招待所吃國宴還舒坦。
這種煙火氣,才是家。
「小張啊。」
酒過三巡,秦知賦的臉頰紅潤,看著張明遠的眼神越發親近。
「你這性子沉穩,字寫得有風骨,飯還做得這麼好。以後誰家姑娘要是嫁給你,那是掉進福窩裡嘍。」
張明遠笑了笑,給老爺子滿上酒。
「秦老,我這就想先立業,成家的事,不急。」
「對!男人嘛,事業為重。」
秦知賦點了點頭,似乎是想起了什麼,放下筷子,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對了,過兩天就是全省公務員面試了吧?」
「我看你這精氣神,準備得應該差不多了?」
「準備得差不多了。」
張明遠放下酒杯,回答得不卑不亢。
「把這兩年的省考真題都吃透了,政策文件也背了不少。剩下的就看臨場發揮了。」
「嗯,是個做事的態度。」
秦知賦微微頷首,他又抿了一口酒,眼神變得有些深邃。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像是要畫出這幾十年的宦海沉浮。
「面試這東西,說是考能力,其實考的是個『眼緣』和『氣場』。」
老爺子聲音放低了些,這算是破格的提點。
「進去了,別背書。考官坐那兒一天,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你要說人話,說實話。眼神別飄,要敢看他們的眼睛。你心裡不虛,他們自然就高看你一眼。」
張明遠點頭,認真記下。
秦知賦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沉默了片刻。
或許是酒意上涌,或許是剛才那頓飯吃得太順心,這位在省里叱吒風雲半輩子的老人,突然生出幾分感慨。
「小張啊。」
「這官場,就像個大染缸。」
秦知賦指了指窗外的夜色,語氣滄桑。
「千百年來,往這染缸里跳的人,如過江之鯽。有的圖名,那是為了光宗耀祖,青史留名;有的圖利,那是為了榮華富貴,封妻蔭子。」
「這有錯嗎?」
秦知賦搖了搖頭,自問自答。
「沒錯。這就是人性。人無完人,是人就有私心,就有七情六慾。聖人那是寫在書里的,不是活在官場上的。」
他抬起雙眼,眼神直勾勾看著張明遠,說出了一番足以讓任何從政者受用終身的話。
「你可以有私心,也可以有野心。」
「但你要記住一句話。」
老爺子伸出枯瘦的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心口。
「心裡這根梁,得正。腳下這條路,得直。」
「只要心是正的,哪怕你手段狠點,路子野點,那是術。可要是心歪了,哪怕你裝得再像個聖人,那也是偽。遲早要塌房。」
「這叫,守正出奇。」
這番話,如洪鐘大呂,在客廳里迴蕩。
張明遠心頭一震。
他看著這位老人,沒有像其他年輕人那樣急著表態,說什麼「我一定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絕不貪污受賄」之類的漂亮話。
而是靜靜地坐著,消化著這份沉甸甸的教誨。
幾秒種後。
張明遠緩緩地點了點頭,神色鄭重。
「秦老,我記在心裡了。」
簡簡單單七個字。
卻讓秦知賦眼中的欣賞,達到了頂點。
……
飯後,秦妙妙迫不及待地拉著張明遠去了她房間,獻寶似的拿出了一堆亂七八糟的魔方。
張明遠也沒敷衍,坐在地毯上,手把手地教小丫頭怎麼還原頂層十字,怎麼做公式。
「哇!叔叔你好厲害!」
看著張明遠手指翻飛,幾下就把一個打亂的三階魔方復原,秦妙妙眼睛裡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哄完了小的,又去陪老的。
客廳里,楚河漢界擺開。
張明遠的棋風和他的人一樣,穩健、綿密,不急於進攻,卻步步為營。
秦知賦下得酣暢淋漓。
他好久沒遇到這麼對胃口的棋搭子了。既不像那些老部下那樣故意輸棋拍馬屁,也不像那些年輕人一樣毛躁輕浮。
一老一少,在那方寸棋盤上殺得難解難分。
屋子裡,時不時傳出落子的脆響和一老一少的大笑聲。
直到牆上的掛鍾指向了九點半。
張明遠看了看時間,主動起身告辭。
「秦老,太晚了,不打擾您休息了。」
「這就走啦?」
秦妙妙抱著剛復原的魔方,一臉的不舍,拽著張明遠的衣角。
「叔叔,你下次什麼時候來呀?我還想吃你做的排骨。」
張明遠蹲下身,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等叔叔忙完這陣子,一定再來。」
秦知賦披著外套,一直送到了門口。
「小張啊。」
老爺子站在台階上,看著張明遠,語氣里透著股親近。
「以後在省城要是沒什麼事,常來家裡坐坐。陪我這個老頭子殺兩盤,吃頓便飯。」
這就不是客套了。
秦家的大門,會時常給他留著。
「哎,您留步,我一定常來。」
張明遠揮手作別。
走出省鋼家屬院的大鐵門,夜風微涼,吹在身上有些愜意。
街道上空蕩蕩的,路燈拉長了他的影子。
張明遠回頭看了一眼那棟隱藏在深邃夜色中的紅磚小樓。
這次登門,他沒提任何要求,看似沒有意義。
但張明遠摸了摸兜里的煙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是秦知賦臨走時硬塞給他的半包「特供」煙。
錢可以賺,項目可以談。
但像秦知賦這種級別的認可和好感,那是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護身符。
這才是他此行,最大的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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