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懂分寸的晚輩

  張明遠站在那扇厚重的深漆木門前,整理了一下衣領,抬手叩響了門環。

  「篤,篤。」

  沒過多久,門內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咔噠。」

  門開了。

  探出頭來的,是一個約莫八九歲的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粉色的連衣裙,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好奇地打量著面前這個陌生的大哥哥。

  「你找誰呀?」。

  張明遠彎下腰,臉上露出溫和的笑。

  「小朋友,我找秦知賦爺爺,他在家嗎?」

  「爺爺!有人找!」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小女孩回頭喊了一嗓子,然後把門徹底拉開,卻沒有讓開路,依舊歪著頭看著張明遠手裡的紙袋。

  很快,拖鞋趿拉地板的聲音傳來。

  秦知賦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汗衫,手裡搖著把大蒲扇,笑呵呵地走了出來。

  「誰啊?這個時候……喲!小張來了!」

  看到張明遠,老爺子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熱情地招手。

  「快!快進來!外面熱!」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張明遠手裡提著的那個紙袋上時,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雖然沒說話,但剛才那股子熱乎勁兒,瞬間淡了幾分。

  到了他這個級別,最煩的就是拎著東西上門的人。哪怕是再欣賞的晚輩,一旦沾上了送禮求辦事的俗氣,那份交情也就變了味。

  張明遠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

  他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在進門換鞋的時候,主動將紙袋遞了過去,大大方方地開了口。

  「秦老,第一次登門,不知道帶點什麼好。」

  他從袋子裡取出一個捲軸,還有那瓶光瓶的西鳳酒。

  「我想著您也不缺什麼貴重東西,送那些俗物反倒污了您的眼。正好前兩天閒著沒事,我自己寫了幅字,手藝潮了點,您別嫌棄。」

  「還有這瓶酒。」

  張明遠指了指那瓶連包裝盒都沒有的西鳳。

  「不是什麼名貴好酒,就是十年陳光瓶西鳳。我知道像您這樣的老同志就好這一口,喝著順喉,不上頭。」

  秦知賦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一卷宣紙,又看了看那瓶樸實無華的老酒。

  沒有煙,沒有茶,更沒有動輒幾千上萬的營養品。


  一幅晚輩親手寫的字,一瓶懂行才喝的老酒。

  這哪裡是送禮?這是晚輩來看長輩的一片心意,是那種乾乾淨淨、不帶任何功利色彩的「雅趣」。

  「你這孩子……」

  秦知賦接過東西,剛才那一絲芥蒂瞬間煙消雲散,看向張明遠的目光里,更多了幾分讚賞。

  懂事。

  太懂事了。

  這就是分寸感。

  「行!這禮物我收了!特別是這字,我待會兒可得好好還要指點指點你!」

  秦知賦大笑著,將張明遠讓進了屋。

  「囡囡,去給客人倒杯水。」

  「知道了爺爺!」小女孩脆生生地應了一聲,跑開了。

  張明遠走進客廳。

  一股涼意沁人心脾,不是空調的硬風,而是老房子特有的陰涼,混合著一種淡淡的墨香和舊書紙的味道。

  房子的格局很大,是那種蘇聯專家樓特有的高舉架。

  沒有想像中的富麗堂皇。

  地面鋪著暗紅色的木地板,打蠟打得鋥亮,踩上去發出沉悶厚實的聲響。家具都是有些年頭的老紅木,樣式古樸,沒有過多的雕花,卻透著股子沉穩的大氣。

  沙發上鋪著潔白的鏤空鉤花罩巾,一塵不染。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對著門的那面牆。

  並沒有掛什麼名家字畫,而是掛著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建國初期的鋼鐵廠高爐,火花四濺,工人們揮汗如雨。

  照片下是一排整牆的書櫃,裡面塞滿了各種大部頭的書籍和文件盒,有些書脊已經磨損發白,顯然是被常年翻閱的。

  而在書櫃的角落裡,隨意地擺放著幾塊奇石和根雕,不顯眼,但如果有懂行的人細看,就會發現那都是有些年頭的精品。

  這就叫底蘊。

  不需要金碧輝煌的裝修來撐場面,這屋子裡的每一個物件,每一處細節,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主人的身份和閱歷。

  張明遠站在客廳中央,沒有四處亂看,目光在那個書柜上停留了片刻。

  「隨便坐,到了這兒就跟到自己家一樣。」

  秦知賦把酒和字畫放在桌上,指了指沙發。

  「怎麼樣?我這老窩,是不是顯得有點太悶了?」

  「悶?」

  張明遠搖了搖頭,在那張有些年頭的老紅木沙發上坐下,手掌輕輕摩挲著扶手。


  「這不是悶,是沉澱。」

  他指了指那面書牆,又指了指牆上那張黑白照片。

  「現在的外面太浮躁,到處都是鋼筋水泥和暴發戶的金鍊子。能在鬧市里守著這一屋子的書香和回憶,這叫雅趣,也叫定力。」

  張明遠笑了笑。

  「這種感覺,花多少錢都裝修不出來。」

  「你小子,這張嘴倒是能說會道,專挑我愛聽的說。」

  秦知賦拿著蒲扇,那是老式的大蒲扇,扇出來的風大,卻也費勁。他一邊扇著風,一邊似笑非笑地看著張明遠。

  突然,老爺子話鋒一轉。

  那雙原本慈祥渾濁的眼睛,陡然射出一道精光,像是一把藏在棉花里的刀,直直地刺了過來。

  「不過,小張啊。」

  秦知賦手裡的蒲扇停了。

  「咱們有一說一。那天一別,這都好一段了,你也沒個動靜。今天突然提著東西上門,這麼講究……」

  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變得直接而露骨,不再是那個和藹的長輩,更像是一個審視下級的上位者。

  「是不是從哪兒打聽到,我這個糟老頭子的底細了?」

  客廳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這是一個送命題。

  若是矢口否認,顯得虛偽,秦知賦這種人精一眼就能看穿;若是承認是為了巴結,那就落了下乘,之前建立的好感瞬間歸零。

  張明遠沒有絲毫的慌亂。

  他迎著秦知賦審視的目光,大大方方地點了點頭。

  「是。」

  這一個字,乾脆利落。

  秦知賦眉毛一挑,顯然沒料到他承認得這麼快。

  「前兩天住在招待所,聽人閒聊,確實聽到了一些關於您的傳聞。說您是老省鋼的一把手,家裡的幾位公子,也都是省里的棟樑。」

  張明遠語氣平靜。

  「說實話,知道您家裡是這種『大門大戶』,我反而猶豫了,不敢來了。」

  「哦?為什麼?」秦知賦問。

  「怕。」

  張明遠笑了笑,有些自嘲。

  「怕您覺得我是來攀高枝的,怕您覺得我這個窮學生另有所圖,怕那點本來挺純粹的忘年交情分,沾上了銅臭味,變了質。」

  他拿起桌上的那瓶光瓶西鳳酒,擰開蓋子,一股濃郁的酒香飄散出來。


  「但轉念一想,那是心裡有鬼的人才怕的。」

  張明遠給秦知賦面前的空酒杯滿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我張明遠今天來,不求人辦事,不求人借錢,更不想從您這兒討什麼好處。」

  「我就是那天在文化館,覺得跟您老投緣。想來看看您這位忘年交,蹭您一杯茶喝,順便把這瓶酒跟您分了。」

  他舉起酒杯,眼神清澈見底,坦坦蕩蕩。

  「至於您以前當多大的官,家裡有幾個厲害的兒子……那是您的事,跟我這就著花生米喝酒,有什麼關係?」

  「我要是因為您背景大就不敢來,那才叫心裡有鬼,那才叫瞧不起您。」

  一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擲地有聲。

  秦知賦盯著張明遠看了足足五秒鐘。

  他在找這年輕人臉上哪怕一絲一毫的偽裝和破綻。

  但看到的,只有坦誠。

  「哈哈哈哈!」

  秦知賦突然仰頭大笑,一把端起酒杯,跟張明遠重重碰了一下。

  「好!」

  「好一個心裡沒鬼!」

  秦知賦一口乾了杯中酒,辣得哈了一口氣,臉上表情卻十分舒展。

  他指著張明遠,搖了搖頭,發自內心的讚嘆。

  「你這小子,看著年輕,但這心眼子……通透!」

  「這世上,聰明人很多,會算計的人更多。但敢把算計擺在明面上,還讓人覺得舒服的,你是頭一個。」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