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咱們還沒輸?
日頭升高,透過病房滿是灰塵的玻璃窗,烤得人有些心慌。
牆上的掛鍾指向了上午十點。
張明遠看著父親那雙熬得通紅、布滿血絲的眼睛,又看了看母親時不時揉著後腰的動作,眉頭皺了起來。
「爸,媽,你們回去吧。」
他擋在病床前,語氣不容置疑。
「熬了一整宿了,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這裡我盯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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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哪行?」張建華搖搖頭,聲音啞得厲害,「你爺爺還沒醒,身邊離不開人。你一個大小伙子,哪會伺候人?」
「就是,媽不累。」丁淑蘭也強撐著,「再說了,這醫藥費都還沒著落……」
張明遠嘆了口氣。
他沒再跟父母爭辯,直接掏出手機,撥通了陳宇的電話。
「阿宇,是我。」
張明遠走到走廊盡頭,避開了父母的視線。
「幫我辦件事。你去問問,縣醫院住院部這邊有沒有熟人?能不能弄個單間?」
「對,要最好的,安靜點的。另外,再去家政公司給我找個護工,要專業的,手腳麻利點的,錢不是問題,現在就要。」
掛了電話,不到半小時,陳宇就氣喘吁吁地跑來了,身後還跟著個穿著白大褂的主任模樣的人。
一番折騰。
老爺子被推進了位於走廊盡頭的「特需病房」。
這在當時的縣醫院,那是只有離休幹部或者大老闆才住得起的地方。
房間雖然不大,但勝在清淨。窗戶上裝著一台老式的窗式空調,正「嗡嗡」地往外吹著涼風。角落的柜子上,還架著一台21寸的顯像管彩電。
比起剛才那個擠著三張床、瀰漫著汗酸味和腳臭味的普通病房,這裡簡直就是天堂。
緊接著,一個四十多歲、看著就很乾練的女護工也到位了,熟練地接手了擦洗、翻身的工作。
一切安排妥當,張明遠這才拉著還在發愣的父母,走出了醫院大門。
正午的陽光刺眼。
丁淑蘭這才回過神來,一臉的心疼,拽著兒子的手就開始數落。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大手大腳的!」
「那單間一天得多少錢啊?還有那個護工,我看也是不便宜!咱們家本來就不富裕,這錢花得……」
「媽。」
張明遠打斷了母親的碎碎念,把手裡的遮陽傘撐開,遮在母親頭頂。
「錢是王八蛋,花了還能賺。」
他看著父母那兩張憔悴不堪的臉,語氣認真。
「但您和我爸要是累倒了,那我花多少錢都買不回來,那才叫真的划不來。」
張建華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嘆了口氣。
「行了,聽兒子的吧。咱們回去睡一覺,下午再來換那個護工。」
「不用換,我包了全天的。」
張明遠扶著父母上了路邊的計程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棟白色的住院大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笑。
「再說了,該盡的孝,咱們都盡了。」
「昨晚鬧得那麼凶,今天咱們在這兒忙前忙後,那大伯一家呢?」
「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張明遠冷哼一聲,替父母關上車門。
「這幫狼心狗肺的東西,一看老爺子癱了,沒了利用價值,這是打算徹底甩包袱了。」
「不過……」
他眼神幽深,低聲自語。
「這筆錢,我只是替他們墊著。該他們出的血,一分一厘,我都得讓他們吐出來。」
運輸公司家屬院,上午的陽光毒辣,卻曬不干昨晚留下的那地狼藉。
院子裡,被踢翻的桌椅還沒人扶,灑在地上的酒菜招惹了一群綠頭蒼蠅,嗡嗡亂飛。
幾個沒上班的鄰居大媽,站在單元門口,一邊擇菜,一邊時不時朝三號樓一樓的窗戶瞟一眼,那壓低的議論聲,順著窗縫若有若無地飄進屋裡。
「嘖嘖,昨晚那是真熱鬧……」
「丟死人了,我要是他們,這會兒都得找根繩吊死……」
屋內,一片死寂。
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張建國黑著臉坐在沙發上,沒去上班,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悶煙,屋裡嗆得像個毒氣室。
一向張牙舞爪、恨不得把天捅個窟窿的李金花,此刻卻像是霜打的茄子,縮在沙發角落裡。頭髮亂蓬蓬的,臉上那道巴掌印經過一夜,變得青紫可怖。她雙眼發直,沒了往日的精氣神。
昨天張明遠那番話,還有林校長拂袖而去的背影,把她的脊梁骨都給抽斷了。
靠左的次臥里,顧曉芸抱著膝蓋坐在床上,一夜未眠。
哪怕隔著一堵牆,外面的壓抑依然讓她窒息。林伯伯那句「在那樣的泥潭裡,長不出什麼好苗子」,像魔咒一樣在她耳邊循環播放。
她看著緊閉的房門,眼神迷茫又夾雜著痛苦。
就在這時,「咔噠」一聲。
右邊的房門開了。
張鵬程走了出來。
他眼圈烏黑,顯然也是沒睡好,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暴躁地摔東西、罵爹罵娘。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暖壺,給張建國的杯子裡續了水,又倒了一杯遞給李金花。
「爸,媽。」
張鵬程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冷靜。
「別喪著臉了。天還沒塌呢。」
李金花眼皮動了動,沒說話,眼淚卻又下來了。
「哭什麼?」
張鵬程在小板凳上坐下,眼神陰鷙,嘴角卻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你們真以為,那個張明遠能翻天?」
他指了指外面。
「那篇文章,我看過了。立意是新,但他一個二本生,能寫出那種東西?我看八成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從哪本舊雜誌上抄來的觀點,剛好撞到了林校長的槍口上!」
張建國抬起頭,夾煙的手指頓住了。
「而且,公考是看總分的!」
張鵬程見父母有了反應,立刻加大了音量,語氣篤定。
「《申論》寫得好有什麼用?那是主觀題,分數拉不開差距!」
「真正拉分的,是《行測》!」
他盯著李金花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分析。
「媽,你忘了?那天考試,他是怎麼出來的?」
「提前一個小時交卷!」
張鵬程冷笑一聲。
「今年的題有多難,我最清楚。我做滿兩個小時都差點沒做完。他提前一個小時?那說明什麼?」
「說明他根本就不會!那是破罐子破摔,那是瞎矇!」
「就算他《申論》拿了滿分,只要《行測》不及格,他一樣進不了面試!」
這番話,像是一針強心劑,瞬間扎進了李金花那顆快要死掉的心臟里。
她那雙原本死灰般的眼睛裡,那一抹熟悉的貪婪和惡毒,又一點點亮了起來。
「對……對啊!」
李金花猛地直起腰,聲音雖然還有些啞,但那是激動的。
「那個小畜生從小數學就不好!他要是能考好,母豬都能上樹!」
「這麼說……咱們還沒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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