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這孩子,太想進步了!
家屬院的大鐵門旁,夕陽西斜,橘紅色的餘暉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雖然已經是傍晚,但七月的暑氣依舊沒散乾淨,知了在路邊的楊樹上嘶聲力竭地叫著,更添了幾分燥熱。
張家最有頭臉的四個人,加上一個顧曉芸,像迎接外賓的儀仗隊一樣,齊刷刷地站在馬路牙子上,頂著大太陽,伸長了脖子往路口張望。
張建國抬手看了看那塊擦得鋥亮的上海表,又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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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五十五。」
他眉頭微皺,聲音里透著股既緊張又亢奮的焦灼。
「老劉說大概六點到。這也沒幾分鐘了,怎麼連個車影子都沒見著?」
「急什麼!」
張守義雙手拄著拐杖,腰杆挺得筆直,那是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有的精氣神。
他側過臉,嚴肅地訓斥大兒子。
「大領導那是日理萬機的人!晚個一時三刻那是常有的事!這叫『貴人遲來』懂不懂?咱們得有耐心,得有規矩!」
訓完兒子,老爺子又轉頭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張鵬程,語氣瞬間軟了下來,滿是慈愛和叮囑。
「鵬程啊,待會兒見了林校長,腰要彎,話要少,多聽,多點頭。但氣勢不能輸,得拿出咱們老張家長子長孫的派頭來!讓他看看,咱們家是有家教、有底蘊的!」
「放心吧,爺爺。」
張鵬程理了理被汗水微微浸濕的衣領,臉上掛著那副矜持的笑,顯得胸有成竹。
「我都準備好了。在學校的時候,這種場面我見得多了。再說了,林校長是衝著我的文章來的,那就是欣賞我的才華,這叫『文人相惜』,不用那麼緊張。」
他說著,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顧曉芸。
顧曉芸靜靜地站在樹蔭下,雙手拎著手包,微垂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從剛才張鵬程和張明遠「悄悄話」之後,她就一直有些沉默。此刻看著張家人這副嚴陣以待、甚至有些過分張揚的架勢,她也沒說話,只是禮貌性地在這個隊伍里充當著一個安靜的陪襯。
「哎呀,你們看看我這妝花沒花?」
李金花可沒那份閒心去管什麼「文人相惜」,她正對著路邊一輛車的後視鏡,拼命地補著粉,生怕臉上的油光被領導看見。
她一邊把嘴唇塗得更紅,一邊從鼻孔里哼出一聲冷笑。
「我可得精神點!待會兒領導來了,我得讓那個丁淑蘭好好看看,什麼叫未來大官的媽!什麼叫氣派!」
「剛才在院子裡,我看她那個不服氣的樣兒我就來氣!等會兒領導一握咱們鵬程的手,我看她那張臉往哪兒擱!」
「來了!來了!」
張建國突然一聲低呼,指著路口盡頭。
陽光下,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轎車反射著刺眼的光芒,緩緩拐進了這條並不寬敞的街道。
「都站好!衣服都理一理!」
張守義拐杖重重一點地,聲音威嚴。
桑塔納車廂內,冷氣開得很足,隔絕了窗外的滾滾熱浪。
林振國靠在椅背上,透過茶色的車窗玻璃,打量著這片稍顯破敗的老城區。
路兩旁的法國梧桐葉子蔫噠噠的,牆皮剝落的紅磚樓房連成一片。
「林校長,您看這片兒,雖然舊了點,但可是咱們清水縣有名的『鐵飯碗』窩子。」
劉學平身子前傾,指著窗外,充當起了臨時導遊。
「這運輸公司家屬院,那是五十年代就建起來的。當年誰家要是能住進這裡頭,那走路都帶風。張鵬程他們家,那是老職工,根紅苗正,家風那是沒得說,踏實,肯干。」
林振國微微頷首,並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車子拐過最後一個彎。
「哎!到了!到了!」
劉學平眼睛一亮,指著前方路邊那一排站得筆直的人影,聲音瞬間拔高,透著一股子興奮。
「林校長,您看!一家子老小都在門口候著呢!多懂規矩!」
司機輕踩剎車,黑色的桑塔納穩穩噹噹地停在了馬路牙子邊。
車剛停穩,劉學平就手腳麻利地推門下車,小跑兩步繞到后座,一把拉開了車門,一隻手還貼心地擋在車門框上。
「林校長,您慢點。」
一隻穿著黑色皮涼鞋的腳踏在滾燙的水泥地上。
林振國鑽出車廂,站直身子,抬手理了理衣襟。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眼前這列隊歡迎的「陣仗」。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家人。
最前頭的老爺子,一身厚重的黑色中山裝,大熱天裡扣子扣到下巴,雙手死死拄著拐杖,像根繃緊的枯樹幹。
旁邊的中年男人,滿臉堆笑,腰背微躬,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常年混跡基層的油滑和討好。
那個濃妝艷抹的婦人,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像是在看一尊剛出土的金佛。
而那個站在中間的年輕人。
大背頭梳得油光鋥亮,下巴抬得很高,單手插兜,雖然極力想擺出一副「文人風骨」,但那眉眼間溢出的傲慢和浮躁,卻像劣質香水味一樣直衝鼻子。
唯獨那個站在最後的女孩,安安靜靜,顯得有些侷促。
林振國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就是寫出《破壁與共生》那種文章天才的家庭?
這,就是那個憂國憂民、眼光毒辣的青年才俊?
怎麼看,都透著一股……沐猴而冠的俗氣。
「林校長!這位就是這裡的戶主,張建國同志,咱們縣運輸公司的骨幹。」
劉學平側過身,滿臉堆笑地做著介紹,手掌又攤向旁邊。
「這位,就是那是張鵬程的母親,李大姐。」
「哎呦!林校長!您好您好!您可是貴人踏賤地,蓬蓽生輝啊!」
李金花那張塗滿了厚粉的臉瞬間笑成了一朵盛開的菊花,每一道褶子裡都夾著諂媚。她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伸出手,在身旁張鵬程的後腰上狠狠推了一把。
「還愣著幹什麼!平時嘴皮子不是挺利索的嗎?見了領導咋還靦腆上了!」
張鵬程被推得踉蹌半步,但他很快穩住身形。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那股忐忑,上前一步,腰背彎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雙手伸出。
「林校長,您好。我是張鵬程。」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卑不亢,甚至刻意帶上了幾分文人的矜持。
「久仰您的大名,今天能見到您,是學生莫大的榮幸。」
只是,那雙游移不定的眼睛,還有微微顫抖的指尖,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侷促與渴望。
林振國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禮貌性地伸出手,在那雙汗津津的手上沾了一下,便迅速收回。
「嗯,你好。」
他淡淡地點了點頭,神色看不出喜怒。
「聽說你也是秦川大學畢業的?不錯,那是所好學校。」
僅僅這一句客套話,就讓張鵬程像是打了雞血一般,臉膛瞬間紅透。
「是!感謝林校長肯定!」
「行了,別在大馬路上站著了,進屋,進屋說!」
劉學平在旁邊張羅著。
於是一家人像是簇擁著皇帝出巡一般,將林振國團團圍在中間,浩浩蕩蕩地往院子裡走去。
這一路上,那張嘴就沒停過。
「林校長,您慢點,這路不平。」張建國跟在左邊,腰彎得像只大蝦米,極盡巴結之能事,「您能來,那是給我們家鵬程天大的面子,也是對我工作的最大支持啊……」
「哎呀領導您是不知道!」
李金花擠在右邊,嗓門大得生怕周圍鄰居聽不見。
「我們家鵬程這孩子,從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別的孩子玩泥巴,他就知道看書!為了準備考公,他是熬更守夜,飯都顧不上吃,我都心疼壞了!這孩子,就是太要強,太想進步了!」
走在最前面的張守義雖然一聲不吭,但那是把架子端到了天上。他每一步邁出去,手裡的拐杖都要在地上狠狠「篤」一下,下巴微揚,極力維持著一種「書香門第、大家長」的威嚴與體面。
被圍在中間的張鵬程,聽著母親那赤裸裸的吹捧,臉上掛著謙虛的笑,嘴裡說著:「媽,您別說了,那是應該的,再說了,林校長他什麼樣的文章沒見過。」
可那眉眼間飛揚的神采,那輕飄飄的步伐,分明在說:
沒錯,我就是這麼優秀,我就是天選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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