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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大明斬殺線

  第268章 大明斬殺線

  路振飛並不知道身後發生了一場隱蔽的職場霸凌。

  他出了書房,回去房間提了一壺酒,便興沖沖地往吳孔嘉的典史宅而去。

  雖是寒冬深夜,他心頭卻是一片火熱。

  終於有了破局之法!而且是其他縣不能照抄的破局之法!

  這下真的可以做出一番大功業來了。

  大明各官,不止知縣佐貳,就連六房司吏、快手,全都是住在縣衙內的,這是為了避免胥吏胡亂散居,禍害百姓。

  此時已是戌時出頭,整個衙門靜悄悄的,只有寒風吹過枯樹的哨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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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振飛一路往南,過了漆黑一片的縣丞宅,目光盡頭,典史宅果然還亮著燈。

  那昏黃的燈火在寒夜裡顯得格外顯眼。

  路振飛嘿然一笑。

  ——

  他就知道,新政中人,哪有這麼早睡的道理。

  他快步上前,叩響門扉。

  「元會兄!元會兄,是我!」

  屋內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片刻後,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吳孔嘉披著一件厚實的棉衣,手裡還捏著一支筆,顯然是剛從案牘中抬頭。

  路振飛不待他說話,當頭便是一句:「元會亦未寢也?」

  吳孔嘉愣了一下,旋即聽懂了這個惡劣的玩笑,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你又不是被貶之人,哪來的資格說這話?」

  他側過身子,讓開門口位置。

  「深夜風大,速速進來罷,我可不想與你在中庭步月。」

  路振飛哈哈一笑,也不客氣,徑直鑽入房中。

  屋內燒著炭盆,暖意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兩人早已熟稔,路振飛自顧自地將火爐架起,把帶來的酒壺擱上去溫著。

  吳孔嘉則轉身從柜子里翻出一碟花生,又拿來兩個粗瓷酒杯,放在爐邊烘烤加溫。

  兩人這般趁夜小酌,已有數次,默契十足。

  待酒香溢出,兩人對飲一杯,身子徹底暖和過來,路振飛這才放下酒杯,眼中精光閃動。

  「元會兄,這幾日我欲與你相談樂亭新政。」

  「但你怕影響我的思路,總是不願深談。」


  「如今,我章程已出,這下總可以好好聊聊了吧?」

  吳孔嘉聞言,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坐直了身子,伸手虛引。

  「願聞賢弟高見。」

  路振飛深吸一口氣,借著酒勁,將這幾日嘔心瀝血籌劃的方略和盤托出。

  從各個要做的事項,到可能的成績,再到最後如何統合各項雜稅。

  他說得極快,似乎要把胸中的塊壘盡數吐出。

  說到最後,他猛地一拍桌案,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元會兄,以我之見,王欲覆舟,我輩既食君祿,便不能袖手旁觀!」

  「要做超勝之事,賦稅便不能永為定額,必須因時而變,因勢利導。」

  「我欲以樂亭此地為基,改革條理,裁併各稅,作那一條鞭法尚且不敢作之事!」

  「這之中,無論何等風浪,何等險阻,我也無所畏懼!」

  「你以為如何?」

  這番話擲地有聲,震得屋內燭火都晃了一晃。

  路振飛目光灼灼地盯著吳孔嘉,期待著這位新政前輩的反應。

  然而,吳孔嘉只是靜靜地聽著。

  並沒有路振飛預想中的拍案叫絕,甚至連一絲激動的神色都沒有。

  這位曾經的經世五子,如今的樂亭典史,只是微微皺著眉頭,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極難解的問題。

  路振飛的熱情不由得冷卻了幾分。

  「元會兄?」

  吳孔嘉回過神來,看了看眼前這位意氣風發的知縣,輕輕嘆了口氣。

  「賢弟的想法,不能說錯。」

  「只是————」

  他欲言又止,只覺得空口白牙,實在難以解釋清楚。

  「你且稍待。」

  吳孔嘉起身走到身後堆滿文書的桌案前,翻找了片刻,抽出了幾張寫滿字的紙。

  他拿著這幾張紙走回來,遞給路振飛。

  「你先看看這幾個東西吧。」

  「等你看完,我們再來聊。」

  「吶,先看這張。」

  路振飛心中疑惑,伸手接過。

  借著燭火,只見紙頭上寫著一行墨字:

  【樂亭縣田額分布比例—草稿】

  路振飛目光下移。

  >2000畝,3戶,戶數占比0.02%,土地規模約20000畝,土地占比2.59%。


  1000畝~2000畝,32戶————

  (附圖,參考明朝南北方兼併差異,民國數據,樂亭官僚人群規模,綜合瞎編,非真實數據。)

  只是一眼,路振飛的瞳孔便是微微一縮。

  歷來文人談兼併,無非是「富者連田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這種虛詞。

  誰曾見過這般赤裸裸、冷冰冰,卻又精確到令人髮指的數據?

  每一個數字背後,仿佛都站著活生生的人。

  「所以,本縣大約六成的土地,在小民的手中————」路振飛喃喃道。

  吳孔嘉卻搖了搖頭,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平靜道:「不止,若是徭役之策不改,100到500畝這個階層,也只能算作小民。」

  「他們如今若是被簽派為糧長,動輒就要被攤派稅糧徵收起運、馬草召買、

  軍馬運送等事,未必比下面人好太多。」

  是的,明面上的均搖銀,又哪裡只是全部的價格。

  均徭之事,始終就是不斷將勞役攤銀,又不斷新增勞役的過程。

  路振飛猛地抬頭,心中飛快默算。

  「那這就是八成土地之數了————」

  但他立刻敏銳地察覺到了問題。

  「等等!這數據不對!」

  路振飛指著紙上的總數,皺眉道:「樂亭人口估測十萬五千,戶數應在兩萬左右,為何你這裡只有一萬四千戶?

  」

  「還有這田畝總數,只有七十七萬畝,也和你之前告訴我的九十萬畝對不上!」

  「元會兄,你這數據哪裡來的?魚鱗冊還是白冊?統計出來的數據絕不該是這個樣子!」

  這一刻,路振飛展現出了他作為實幹派知縣的功底。

  所謂白冊,是與黃冊相對,地方上自己用於徵稅的實收帳冊。在黃冊機制日漸敗壞的如今,這份白冊才是地方上真正的收稅帳本。

  在高壓統治下的南直隸,這份白冊甚至已被官方化,正規化,變成了真正徵收賦稅的憑據了。

  但北方地區,基本還是通行白冊。

  至於魚鱗冊,則是登記土地歸屬的帳本,上面有諸多土地塊狀,大小,邊界等信息。

  吳孔嘉哈哈一笑,充滿自得。

  「我如何可能去用魚鱗冊與白冊?」

  「前者還未經過你的清丈,存在有許多飛灑、詭寄,必定錯漏繁多。」


  「至於後者————那陳戶房把持多年,你不讓他嘗嘗破家的滋味,他又豈會輕易將真帳本交出來?」

  吳孔嘉伸出手,指了指那張紙。

  「自十月黃山案,我被貶到此處,都快兩個月了。」

  「這些數,都是我一個個下鄉,找糧長、找童生、找老農,一家一家問出來的。」

  「樂亭編戶二十七里,到現在我都只跑完了二十一個。」

  「口口相問之下,這種錯漏終究難以避免。」

  「這個表格,我還等著你認真清丈以後,幫我重填一下呢。」

  路振飛愣住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神色平靜的同僚,突然覺得手中的這幾張紙重逾千鈞。

  兩個月,二十一個里,平均三天一個里啊。

  這哪裡是來做官,這分明是來當苦力了!

  「用兩個月來查調————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是只來當個典史的!」

  路振飛不再客氣,直接伸手索要:「速速將剩下的交出來!」

  吳孔嘉將第二張紙遞了過去。

  【樂亭百姓生活水平測算—草稿】

  開頭是若干基礎設定。

  畝產、人口規模、糧食價格、收穫比例——.這些與路振飛之前算的相差無幾。

  再往下則是他方才與幕僚相商,沒用到的設定。

  每人每月口糧最低標準:0.3石(大明賑災標準,養濟院孤寡標準)。

  戶均人口:按每戶五口人來計。

  進而可得,每戶每年需要糧食18石,折銀則為10.8兩/年。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批註:此為樂亭百姓斬殺線。

  路振飛忍不住抬起頭,指著那三個字:「這————怎麼能叫斬殺線?這是不是————有些太————」

  太赤裸裸了。

  太冷酷了。

  仿佛那不是人命,而是待宰的牲畜。

  吳孔嘉聳了聳肩,無奈道:「其餘指標的命名,陛下只給了個方向,唯有這個指標,陛下特意交代,一定要用這個詞。」

  路振飛沉默了。

  這確實是那位陛下的風格,刻薄,冷酷。

  而且很明顯,這股刻薄針對的不是升斗小民,而是造成這殘酷情況的世道。

  他繼續往下看。

  畝數90萬,總人口10萬五千。

  則可得,戶均43畝。

  以前面畝產、糧價、投入比計算,則每戶純收益折銀13.49兩。

  路振飛的目光急速下移,最終定格在最關鍵的兩行數據上。

  名義稅率下,每年剩餘收入:1.5兩。

  實際稅率下,每年剩餘收入:0.31兩!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炭火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路振飛當過知縣,他太清楚這幾個數字意味著什麼了。

  」0.3兩————」

  路振飛的聲音有些乾澀。

  「別說0.3兩,縱使剩下1.5兩,又哪裡夠活?」

  「若以戶均耕地43畝算,每年的種子費就需1兩有餘。」

  「這還沒算農具損耗,沒算有個頭疼腦熱————」

  「更不要說,若是輪到災年荒年,直接就要倒扣!」

  路振飛抓起第一張紙,彼此對照,臉色更加難看。

  「而且,元會兄這張表,對應的應該是20~50畝,這批占人口數42%、占土地份額19.41%的群體。」

  「若是往下————那些戶均不足43畝的百姓————」

  路振飛說不下去了。

  那些人,恐怕就處在「斬殺線」之下。

  吳孔嘉點了點頭,神色依然平靜。

  「這只是紙上談兵,終究只能作為參考。」

  「百姓或織布、或做手工鐵匠、或出任短工,終究會有些額外收入。」

  「而所謂的每月0.3石————」

  吳孔嘉搖了搖頭,「我這兩個月所見,真能用這個標準生活的也真不太多。」

  「再則,耕地較少的百姓,都會佃種大戶的田地,倒也不一定就被斬殺了。」

  「但佃種的收入,終究比自耕要少許多,因此他們也需要付出更多的精力。」

  他又遞過最後一張紙。

  「這便是我算的5到20畝這個人群的斬殺線情況。」

  「若以戶均10畝算,他們基本上要再額外佃租52畝,拼了命地干,才堪堪能夠維持那條線。」

  說到這裡,吳孔嘉終於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溫熱的酒液滾入喉嚨,讓他蒼白的臉上多了一絲血色。


  「是故,方才賢弟所說的統並各稅、一條鞭法。」

  「我並非不認同這些事,只是————角度不一樣。」

  吳孔嘉看著路振飛,目光深邃。

  「做了這番查調以後,我的新政看法,便不在稅率,不在均徭,而只在這個剩餘收入上。」

  「只要賢弟在明年,能讓百姓手中剩餘的錢銀,從如今的0.3兩,變為10

  兩。」

  「那麼賢弟,在這樂亭,還有什麼事情是做不成的呢?」

  路振飛怔住了。

  從0.3兩,到10兩。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他看著吳孔嘉那篤定的眼神,還是問道:「要到10兩————那是何等稅率?何等畝產?」

  吳孔嘉微微一笑,豎起一根手指:「一石畝產。」

  又豎起第二根:「一成稅率。」

  最後攤開手掌:「十兩收入!」

  ——此乃謊言。

  一石畝產,一成稅率,最多只能剩9.43兩。

  吳孔嘉終究還是改不了大明文人愛湊整數的臭毛病啊。

  路振飛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在心中瘋狂地計算著。

  畝產一石?現在畝產是0.6石,那必須是全部改為兩年三熟?甚至要把許多旱麥地都改成水澆地才行。

  稅率一成?這個倒是好辦————把胥吏們全砍了就能降下來一大截了。

  如果真的能做到10兩的剩餘收入————這又會是何等的偉業!

  相比之下,自己剛才那些關於稅制改革的豪言壯語,在「生存」二字面前,顯得是那樣的空洞無力。

  許久之後,路振飛長嘆一聲。

  「元會兄————難怪你怕影響我的思路。」

  「此論一出,稅率確實已非關鍵。」

  「正如你所言,這剩餘收入才是命門。

  他頓了頓,看著桌上那幾張薄薄的紙,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震撼,有佩服,也有一絲文人相輕卻又不得不服的嫉妒。

  「你這雄文如果呈上,恐怕比之前那篇《人地之爭》還要轟動朝野。」

  吳孔嘉搖了搖頭,給路振飛倒了杯酒。

  「這事不僅僅是我在做。」


  「據我所知,有好幾個人都領了陛下這個任務,只是不知落在了何縣調研。

  「」

  「而且,這一切只是草案。」

  「一旦整個框架定下,新政秘書處的所有秘書都要按此章程,輪替到地方進行調研。」

  「不履實地,不碰泥土,這種文章是寫不出來的。」

  路振飛默默地點頭。

  但他還是忍不住用餘光去瞟隔壁桌案上那一摞厚厚的手稿。

  「這樣啊————不錯————真不錯————」

  「卻不知————」

  他直覺吳孔嘉仍有未盡之言,這厚厚一摞手稿中,絕對不會只有這麼少的信息。

  但吳孔嘉看懂了他的暗示,卻不理會,直接開口截斷:「天色已晚,明日還要點卯,要不我們改日再聊?」

  「.

  」

  路振飛的請求剛出口一半,就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無奈地尷尬一笑,只能起身告別。

  走到門口,寒風再次撲面而來,讓他渾身一激靈。

  路振飛突然停下腳步,回身問道:「元會兄,這篇雄文,名字是什麼?」

  路振飛以為他會聽到一個充滿新政風格的名字。

  比如《論大明百姓斬殺線的測算》這樣聳人聽聞的。

  又比如《針對樂亭縣各階層人群的剩餘收入分析》這樣冗長的。

  然而,吳孔嘉站在燈影里,神色平淡地說出了一個完全出乎他意料的答案。

  「陛下已經定了,這個系列的公文,名字全都用一樣的格式。」

  「而樂亭縣這篇,就叫」

  「《樂亭調查》。」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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