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蟹斗

  第90章 蟹斗

  田爾耕宅邸之中。

  後堂,一尊鎏金海獸紋大銅盆內,水波清淺。

  兩隻陛下賞賜下來的青殼大閘蟹,正在其中悠閒地吐著泡泡。

  對它們而言,這光可鑑人的銅盆,便是整個天地。

  盆壁上猙獰的海獸,是它們世界裡巍峨的山巒。

  突然,幾粒豆粕自「天外」落下,沉入水底,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短暫的平靜被打破了。

  兩隻大閘蟹幾乎同時而動,揮舞著巨螯,猛地撞在一起。

  銅盆內頓時水花四濺,一場無聲而慘烈的廝殺就此展開。

  它們糾纏、翻滾,用盡所有力氣,只為將對方置於死地,獨占那份從天而降的賞賜。

  終於,隨著一聲細微的脆響,其中一隻螃蟹的一隻巨螯,被齊根扯下。

  勝利者耀武揚威地舉著戰利品,將其丟在一旁,然後旁若無人地爬向豆粕,大快朵頤。

  而那隻斷了鉗的敗者,則拖著殘軀,倉皇退到盆壁角落,躲在猙獰海獸的陰影下,一動不動,仿佛已經死了。

  鏡頭拉遠。

  這鎏金銅盆,不過是堂中一角微不足道的擺設。

  整間廳堂,地上鋪著厚重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角落裡立著一座半人高的紫銅仙鶴香爐,爐中燃著上等的龍涎香,青煙裊裊,氣味沉靜。

  牆上掛著的是大家唐寅的真跡,一派山水寫意。

  這裡的每一件器物,都透著一股厚重的底蘊,絕非尋常暴發戶所能比擬。

  錦衣衛都指揮使,田爾耕,就站在這金盆之前。

  他穿著一身尋常的寶藍素麵杭綢直身,手裡捏著幾粒豆粕,神情冷漠地看著盆中的一切。

  方才那場爭鬥,正是由他一手挑起。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半個時辰,一動不動,如同一尊石像。

  直到一個沉穩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父親大人,名單都已經整理好了。」

  田爾耕這才緩緩轉過身。

  他的兒子,錦衣衛左所指揮僉事田元蔭,正躬身立於數步之外。

  他同樣穿著一身飛魚服,卻遠沒有田爾耕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嗯。」


  田爾耕只是從鼻腔里應了一聲,目光卻又回到了那金盆之中。

  勝利的螃蟹還在貪婪地進食,對周遭的一切渾然不覺。而角落裡那隻斷了鉗的,依舊了無聲息。

  房內再次陷入沉寂,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田元蔭終究是年輕,忍不住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解與焦急。

  「爹,真的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他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這份名冊一旦呈上去,幾乎是將我們家的勢力自毀大半!」

  「往後在衛里,再也壓不住其餘派系了。」

  「昨日,鄭士毅那廝,甚至親自往駱府上請安去了,誰知道他們背地裡說了些什麼!」

  田爾耕仿佛沒聽見一般,依舊盯著那金盆,淡淡問道:「讓你做的諜報方案,怎麼樣了?」

  田元蔭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可迎上父親那冰冷的眼神,多年積威之下,終究不敢再多言。

  他低下頭,拱手道:「已經寫完了。孩兒翻閱了祖父留下的兵書,又找了當年的一些老家丁問了話,都整理好了。」

  田爾耕這次乾脆連聲音都懶得出了。

  堂中寂靜難耐,只有他指間豆粕偶爾灑落,掉落入水中的細微聲響。

  那隻受了傷的螃蟹,還是蜷縮在角落,一動也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一名下人腳步匆匆地從外面進來,躬著身子,湊到田爾耕耳邊,低聲稟告道:

  「老爺,下面的人看到……看到王體乾出了東廠,進宮去了。」

  田爾耕那冷漠的眼神,陡然一縮!

  他猛地轉身,死死盯住下人,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是他主動入宮,還是陛下相召?」

  下人被他盯得渾身一顫,連忙答道:「回老爺,是、是先有宮裡的旨意,王公公他才出東廠的。」

  聽到這話,田爾耕緊繃的身體不自覺地鬆弛了下來,眉宇間那片濃得化不開的愁雲,也似乎散去了一絲。

  他揮了揮手,讓下人退下,又補了一句:「多派些人手,他一旦出宮,立刻來報!」

  「是!」

  下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田爾耕再次轉過身,望向那金盆。

  贏家還在享受著它的美食,渾然不知危險將至。

  而角落的陰影里,那隻看似已經認命的斷螯螃蟹,正用僅剩的肢足,支撐著身體。

  悄無聲息地、一點一點地,向著那隻毫無防備的同類,從它視線的死角,慢慢靠近。


  ……

  乾清宮。

  朱由檢接過宮女遞來的熱毛巾,隨意抹了抹額上的汗珠,又端起另一名宮女奉上的溫茶,一口氣飲盡。

  片刻之前,他剛剛從地安門的勇衛營校場回來。

  一身塵土,滿心暢快。

  今日並無什麼特殊之事,只是例行的視察。

  孫應元果是了得,今日又拿了操練頭名,他親自召見勉勵了幾句,又細細問了問他家小在京城的安置情況,入宮讀書可還習慣等等。

  除此之外,便是上一次大比的倒數第一名,吳芳瑞所帶的隊。

  不知使了什麼法子,明明上次還因為內訌,隊官與手下幾個伍長當場互毆,鬧得不可開交,今日竟一躍升到了第二十七名。

  朱由檢看著有趣,乾脆當場多設了一個「最佳進步獎」,獎賞與第十名相同,把吳芳瑞和他的隊員們激動得滿臉通紅,山呼萬歲之聲,惹得其他隊伍滿是不忿。

  至於他自己的弓箭技藝,還是老樣子,六十步外,十箭只能中三四,毫無長進。

  但朱由檢並不氣餒。

  這就和勇衛營一樣,各營的演練雖偶有瑕疵,但終歸是步入了正軌。

  他播下的種子,已經發了芽,接下來,只需靜待其生根、開花、結果便是。

  朱由檢坐回御案前,看著桌上整整齊齊碼放著的四迭奏疏,精神奕奕。

  「高伴伴,」他指了指那幾迭奏疏,問道,「今日的奏疏,可是已按之前所說,做了分級?」

  「回稟陛下,」高時明拱手道,「今日奏疏共一百九十八件,內閣與司禮監已各對奏疏做了分級。」

  「其中按內閣定級,甲字一件,乙字十件,丙字八十五件,丁字一百零二件。」

  「按司禮監定級,則甲字二件,乙字九件,丙字七十九件,丁字一百零八件。」

  ……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