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斷臂
山中小院,寒風卷著雪沫,打著旋兒落在新掃的石階上。
秦萬林踏進院門,腳步比往常更沉幾分。
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色黯淡,呼吸帶著淺促。最刺目的,是右臂處空蕩蕩的袖管,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方清雪正抱著咿呀學語的秦雲穗在院中靜坐,見到丈夫身影,連忙迎上前,臉上帶著憂色:
「夫君回來了,父親傷勢可好些了?」
秦萬林微微頷首,聲音平穩:
「父親已清醒,能說話,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上不少。連服兩顆【燃血丹】,經脈臟腑受損極重,非朝夕可愈。但性命無礙,已是萬幸。」
他頓了頓,補充道:「母親在那邊照料著,你也不必太過憂心。」
方清雪聞言,心弦鬆了一絲。
她看著丈夫蒼白的臉,忍不住往前一步,聲音壓低道:
「那父親他,可有提及你的……」
她的目光,終究還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丈夫那空蕩的右袖上。那斷口,仿佛截斷了丈夫往日所有意氣風發。
秦萬林身體微微一僵。
他垂下眼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瞬間翻湧的痛楚,聲音平靜得近乎死寂:
「說了,父親說若是療傷及時,服用二轉丹藥,或者還能生出手臂,可現在不說沒有二轉丹藥,就連時間也過去了許久,這手臂算是徹底沒了……」
他頓了頓,仿佛不願在這話題上停留,也像是要說服自己,語氣加重了些:
「父親是家族的頂樑柱,只要他還在,秦家就塌不了。至於其他事……無足輕重!」
說完,他不再看方清雪擔憂欲言的眼神,徑直轉身,朝著那間緊挨著正房的小屋走去。
那間小屋,是特意辟出的畫符靜室。
方清雪抱著孩子,怔怔地看著丈夫的背影,一步一步,緩慢消失在靜室的門後。
門扉輕輕合攏。
懷中,秦雲穗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似乎想抓住父親。
方清雪鼻尖一酸,連忙低下頭,將臉埋在女兒柔軟的小衣襟里,不讓那點淚意被人看見。
……
靜室內。
秦萬林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聲音。
屋內陳設極其簡單,一桌,一椅,以及一個放置符紙硃砂的小櫃。
他走到書桌前,目光落在鋪開的符紙上。
這是最基礎的一階【清潔符】,也是他引氣入體後,畫得最多的符籙。
秦萬林坐下,伸出僅存的左手,拿起符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凝神靜氣。
丹田內,靈力緩緩調動,沿著熟悉的路徑,匯聚向筆尖。
蘸飽硃砂靈墨。
落筆。
筆尖觸及符紙的剎那,那股以往行雲流水的靈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滯澀!
就像一條原本奔騰順暢的大河,被硬生生截斷了源頭,只剩下涓涓細流,斷斷續續地艱難流淌。
他試圖勾勒那早已爛熟於胸的第一筆。
「嗤……」
符紙邊緣,一道靈氣岔流不受控制地逸散出去,在符紙上灼開一個焦黑的小點。
符紙瞬間報廢。
秦萬林眉頭緊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重新鋪開一張符紙。
再次落筆。
這一次,他更加小心,將全部心神都灌注於筆尖。
靈力小心輸出,試圖維持那股平衡。
熱門分類仙俠小說榜單一周更新,點擊查看排名變化。
然而,失去右臂帶來的不僅僅是肢體殘缺,更是身體靈力運轉軌跡的徹底改變。
細微的偏差在平時或許無礙,但在制符這種需要極致精準操控靈力灌注的技藝上,卻被無限放大!
「嗤啦!」
筆下符文軌跡猛地一抖,靈力瞬間失控!
整張符紙無火自燃,化作一小撮灰燼,飄落在桌面上。
秦萬林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閉上眼,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和那股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挫敗感。
再鋪一張!
落筆!
「噗!」
靈力注入過猛,符紙中央被直接戳破!
再來!
「嗡……」
靈力注入不足,符文黯淡無光,靈氣稀薄,形同廢紙!
一張!
又一張!
……
秦萬林仿佛陷入了某種偏執的魔障中。
他死死盯著符紙,左手緊握著符筆,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結。
汗水浸透了他額前的髮絲,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報廢的符紙上。
每一次失敗,都像是一把鈍刀,在他心口狠狠剜過!
曾經引以為傲的天賦,曾經寄託了家族希望的符籙之道……在這斷臂之後,竟連一張最基礎的【清潔符】,都無法完成?!
「啪!」
他猛地將手中符筆狠狠摜在桌面上!
緊接著,他僅存的左手橫掃而出!
「嘩啦——!」
桌面上所有東西,成沓的空白符紙、盛放靈墨的玉碟、研磨好的硃砂、還有那幾本記載著符籙圖譜的薄冊……
全部被這股力量掃飛出去!
符紙如雪片般漫天飄散,玉碟碎裂,硃砂潑灑,染紅了地面和牆壁。
一片狼藉,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巨大的聲響在院落里格外刺耳。
「夫君?」
門外立刻傳來方清雪帶著驚疑和擔憂的聲音,腳步聲快速靠近。
緊接著,一個稚嫩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爹爹?」
是秦圖仙,他似乎被聲音吸引,也跟了過來。
門外的聲音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秦萬林失控的怒火,卻也帶來了更深的刺痛和難堪。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哽咽,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帶上一點刻意的輕鬆:
「無事,只是不小心碰倒了東西。」
他頓了頓,對著門縫提高一點聲音:
「仙兒乖,爹爹在整理材料,聲音大了些。你跟妹妹去玩吧。」
門外腳步聲停住了。
方清雪顯然聽出了他聲音里的異樣,沉默了幾息,才柔聲應道:
「好,夫君你……慢慢整理,莫要著急。」
聽著門外妻兒漸行漸遠的腳步聲,秦萬林身體瞬間垮塌下來。
那強裝的鎮定徹底粉碎。
他猛地將額頭重重抵在空無一物且沾滿了硃砂狼藉的桌面上。
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無聲無息。
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喘息聲,在死寂的靜室中迴蕩。
一滴滾燙的液體,終於還是掙脫了眼眶的束縛,砸落在桌面上,淚珠洇開一小片水痕,混入那刺目的朱紅之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