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溫婉的妻子
夕陽熔金。
秦萬林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沿著蜿蜒石階,一步步挪回半山腰那座屬於他和方清雪的小院。
腰間的【翻土犁】沾滿新泥,一身素色勁裝被汗水浸透,緊貼著他疲憊的身軀。
後山那十畝靈田,像個無底洞,貪婪地吞噬著他和弟弟妹妹的靈力與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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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院門,熟悉溫暖的燈火氣息裹挾著飯菜香,沖淡了山風的涼意。
方清雪聽到動靜,挺著顯懷的肚子迎了出來。
烏髮松松挽著,寬鬆棉裙襯得她愈發溫婉,臉上帶著笑,眼底卻盛滿心疼。
「回來了?累壞了吧?熱水都備好了。」
秦萬林扯出個笑,嗓子沙啞:「嗯,回來了。」
他解下腰間的靈鋤,擱在門邊角落。
方清雪上前,替他解開外衫系帶,輕推他進了旁邊的淨室。
木桶里熱氣蒸騰,水面浮著幾片艾葉,清香瀰漫。
秦萬林褪下汗透的裡衣,沉入水中。
溫熱的水流裹住酸痛的肌肉,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喟嘆。
方清雪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瑩白的手臂,拿起棉布浸了熱水,仔細擦拭他的背脊。
溫熱毛巾拂過肩頸,帶走了塵灰。
「後山那邊,今日可還順利?我看萬川回來時,臉都白得像紙了。」
方清雪一邊擦拭,一邊輕聲問道,語氣里滿是關切。
「都還好。」
秦萬林閉著眼,感受著妻子指尖的暖意,聲音透著乏力:
「一切都很正常,只是這【凝雨術】施展起來,實在太過耗神費力。每隔兩個時辰便需輪番施法一次,靈力如流水般被抽走,身體倒還撐得住,只是這丹田……」
他頓了頓,眉頭微蹙,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小腹:
「運轉狠了,就隱隱刺痛。」
自從舉家遷至慈雲山,修仙之事已不再是諱莫如深的秘密。
府中僕役私下裡議論紛紛,好奇又敬畏。
作為秦萬林的枕邊人,方清雪自然是最早知曉內情,也最清楚丈夫這一個多月來,每日都去後山照料那些【仙米】的辛勞。
「丹田刺痛?」
方清雪擦拭的動作一頓,擔憂地看向他:「可要緊?莫不是傷了根基?我聽說書先生說過,修行之事最忌操之過急……」
「無妨,應是靈力透支後的尋常反應,打坐調息一晚便能恢復。」
秦萬林搖搖頭,示意妻子寬心,寬慰道:
「再者,如今【凝雨術】用得多了,也愈發熟練,一人已可勉強負責五畝田的施雨,效率比初時快了不少。省下的些許時間,正好……琢磨點別的。」
「那就好。」
方清雪鬆了口氣,繼續為他擦拭手臂:
「能省些時間自然是好的,你也莫要太過逼迫自己。如今你既要修煉,又要畫符,還得顧著田裡,鐵打的人也經不住。」
秦萬林緊繃的神經在妻子照料下漸漸鬆弛下來。
他靠在桶壁上,任由熱水浸潤著疲憊的筋骨,忽然想起什麼,問道:
「對了,四弟和五妹今日可還安分?父親叮囑要我多指點他們打坐引氣,莫要荒廢了靈根。」
提到那兩個小的,方清雪頓時露出無奈的笑,搖了搖頭:
「哪安分得了?你前腳剛走,後腳四弟就嚷嚷山裡有野兔,非拉著五妹去抓。五妹起初還惦記她新繡樓的窗紗,可沒兩句就被鬨動了心,一溜煙跑沒影了。不到飯點,根本喊不回來。這年紀的孩子,心性未定,哪坐得住冷蒲團?」
秦萬林聞言,也只能苦笑。
自從父親告知他,四弟萬石和五妹玉瑤同樣身具靈根,需要他這個長兄多加教導後,他每日都會擠出時間去指導二人打坐引氣。
奈何兩個小的玩心正盛,又從小在富貴中長大,帶了些許驕縱,對那枯燥的打坐吐納根本不上心。
「唉,父親對此寄予厚望,說他們靈根純淨,未來可期。可他們……」
秦萬林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力:
「每次勉強讓他們多坐一個時辰,便渾身不自在。時辰一到,脫韁野馬似的,不是滿山瘋跑,就是找藉口躲懶。萬石性子野,筋骨倒強健;玉瑤卻是嬌氣,稍坐久些便喊腰酸背痛……這仙途漫長,若心性不定,空有靈根也是枉然。」
方清雪放下毛巾,遞過乾淨中衣:
「孩子還小,慢慢來。你也別急,總得讓他們適應。父親不是說了,根基穩固最要緊?欲速則不達。」
秦萬林點頭。
妻子的話總能熨帖他心中焦躁。
他起身擦乾,換上舒適衣物,頓覺清爽。
「你說得是。」
他扶住方清雪手臂:
「倒是你,身子重了,這些瑣事交給下人,別為我操勞。父親說過,你腹中孩兒靈光蘊藏,最是看重,安心養胎才是頭等大事。至於圖仙,且讓母親照看些許時日即可。」
方清雪依偎著他,溫順點頭:「我省得的,你也早些歇息,莫要再熬了。」
安頓妻子躺下,掩上房門,秦萬林卻沒回臥房。
他轉身走向書房。
書房裡點著一盞油燈,光線不算明亮,卻足夠照亮那張寬大的書案。
案上整齊擺放著符紙、硃砂、符筆等畫符器具。
這是父親布置的每日功課,也是秦家目前重要的資糧來源之一。
秦萬林在案前坐下,拿起一支飽蘸硃砂的符筆,習慣性地就要落筆繪製那最熟悉的【清潔符】。
這種符籙消耗材料最少,繪製也最熟練,幾乎是每日的「保底任務」。
筆尖懸在符紙上空,卻未落下。
父親在青石坊的話在腦中迴響:
「這些清潔符,根本不值什麼錢……」
是啊,值錢的是那些能攻能守,蘊含威能的符籙。
家族初立,靈石匱乏。
鎮仙司的歲貢像一座大山壓在心頭。
若能繪製出更高級的符籙,哪怕只是成功率低些,對家族也是莫大助益。
一個念頭在他疲憊卻因施法而異常活躍的腦海中升起:
「要不……今日試試這個符?」
目光掃過案角,落在一疊從父親處得來的複雜符籙圖樣上。
其中一張描繪著繁複火焰紋路的,吸引了他的目光——【火苗符】。
此符屬於攻擊型符籙,在坊市也能賣出不錯的價格。
只是繪製難度大了數倍,對靈力掌控和符筆走勢要求極高,他之前嘗試過幾次,均以失敗告終。
但今日不同。
或許是連日施展凝雨術讓他對靈力操控有了新感悟,又或許是為家族分擔壓力的渴望從未如此強烈。
「說干就干!」
秦萬林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他放下那支蘸了的筆,深吸口氣,坐正,讓心神徹底沉靜。
隨後,小心抽出那張【火苗符】模版,鋪在符紙旁,借著油燈光芒,全神貫注研究起來。
符文的起承轉合,靈力的節點注入,硃砂的濃淡枯潤……
每一個細節都要反覆揣摩。
書房裡,只剩他平穩的呼吸,和燈芯燃燒時偶爾的輕微噼啪。
窗外,慈雲山夜色已深。
唯有書房這一隅,燈火如豆,映著秦萬林專注堅毅的側臉。
新的挑戰,在靜謐夜色中,悄然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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