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腐蝕
帳篷安靜了一瞬。
方辰:「……兩個?」
「對。」
艾柯語氣平穩,但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但我們仍然要打。」
她沒有等眾人消化,直接部署:
「到時候,我對付一個。」
她指向周若雲、趙岩、柳清音:
「你們三個,用控場魔法限制另一個。不需要擊殺,只需要拖住,拖到我解決第一個,過來支援。」
她頓了頓,語氣平淡但帶著底氣:
「問題不大。」
帳篷里安靜了兩秒。
方辰開口:「那鬼尊呢?」
「哦。」艾柯隨口道,「也就四五十個吧。」
方辰:「……」
周若雲的笑容僵住了。
趙岩終於抬起頭,表情複雜。
柳清音放下了環抱的手臂。
方辰深吸一口氣:
「艾老師。」
「嗯?」
「您那麼牛,乾脆一個人單刷算了。」
他語氣平和,「我們四個在邊上給您鼓掌助威。」
艾柯瞪他一眼:「滾犢子!」
帳篷里響起幾聲壓抑的笑。
艾柯沒真生氣,揮揮手揭過這茬,從儲物戒里取出五枚拇指大小的透明晶石。
「不鬧了。說正經的。」
她把晶石分發給四人,自己留下一枚。
「這是軍用級聯絡水晶,覆蓋範圍十公里,地階以下的精神干擾擋不住它。我們就算分散行動,也能隨時同步位置和情報。」
方辰接過晶石,觸感微涼,核心處封著一縷細如髮絲的銀白色符文。
「作戰計劃我再過一遍——」
艾柯指尖落在地圖上那條蜿蜒的藍色河流。
「我們凌晨出發,從忘川江『幾』字灣的內側切入。這裡是鬼族巡防的盲區,河道彎急,夜間有霧。」
她的手指沿著一條虛線向東移動:
「登陸點在這裡,廢棄碼頭。上岸後有兩百米的開闊地帶,趙岩負責起土障掩護。」
趙岩點頭。
「進入鎮區後,清音用風哨探路,標記所有鬼尊級以上目標位置。」
柳清音嗯了一聲。
「若雲跟我,隨時準備接應。」
周若雲輕聲道:「明白。」
艾柯最後看向方辰。
「你自由行動。」
方辰挑眉。
「你不是擅長散步嗎?」艾柯嘴角微微勾起,「開戰後,你想往哪兒摸就往哪兒摸,想打哪個打哪個。能斬首就斬首,能搗毀物資點就搗毀物資點。」
她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
「唯一的硬要求——不要落單進鬼王的戰鬥圈。等我騰出手。」
方辰看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沉默兩秒。
「明白了。」
艾柯點頭,把地圖捲起收起。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亮了,但沒有陽光。
她看了眼時間。
「距離出發還有十六小時。都去休整,今晚凌晨在這裡集合。」
周若雲、趙岩、柳清音陸續起身。
方辰也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時,艾柯忽然開口:
「方辰。」
他回頭。
艾柯看著他,難得沒有調侃的神色:
「那兩個鬼王的情報是今天凌晨才確認的。你要是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帳篷內安靜了幾秒。
方辰看著她。
「不了。」
他說。
「答應的事,沒有臨時反悔的道理。」
艾柯沒再多說,只是點了點頭。
方辰掀簾而出。
……
凌晨,第三陣地東側,臨時劃撥的專用渡口。
艾柯站在棧橋盡頭,身旁停著一艘長約七米的梭形快船。
船身通體啞光黑,線條流暢如刀鋒,甲板以下的部分密密麻麻刻滿了防探查的符文迴路,在微弱星光下泛著深青色的幽光。
方辰掀簾走入渡口區。
周若雲、趙岩、柳清音已先一步抵達。
沒有人說話。
渡口只有風聲和水聲。
艾柯看了一眼人齊了,沒有寒暄,直接抬手示意登船。
五人魚貫而上。
船內空間緊湊,但容下五人綽綽有餘。
周若雲和柳清音靠左舷,趙岩和方辰靠右,艾柯坐於船首操控位。
她將手掌按在船舵處那枚拳頭大的青色晶石上。
晶石亮起微光。
整艘船的符文迴路一層層點亮,從船底蔓延至船舷,最終在船身外形成一層肉眼幾乎不可見的薄膜。
隔絕精神力探查,遮蔽氣息感知。
「出發。」
船無聲離岸。
忘川江,夜。
江水墨黑,流速平緩。
船行極穩,只有極輕微的破水聲,轉瞬被夜風吞沒。
兩岸的山影如匍匐的巨獸,靜默後退。
周若雲盯著江面,手指無意識靈具飾品戒指。
她壓著嗓子,聲音只有船艙內幾人能聽到:
「上次我執行這種級別的任務……還是三個月前,圍剿一個落單的鬼尊。」
她頓了頓,「當時我們出動了五個人才打敗他。」
趙岩低聲道:「我那趟也是。鬼尊功法詭異,抗性又高,全靠磨。」
柳清音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前方夜色。
艾柯頭也不回,隨口道:
「所以這次帶你們見見世面。鬼尊算什麼,打完這趟回去,你們就是跟鬼王照過面還能活著回來的人了。」
周若雲苦笑:「艾老師,您這安慰方式……」
「實話。」
艾柯語氣平淡,但有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沉默了幾息。
周若雲轉向右舷,輕聲問:
「方辰……學長。」
她選了這個稱呼,似乎斟酌過。
「你之前執行過哪些任務?我是說,像今晚這種規模的。」
方辰靠在船舷,目光落在黑暗的江面。
他想了想。
「差不多。」
「差不多?」
周若雲眨眼。
「差不多就是處理玄階對手。」
方辰語氣平淡,「鬼尊,妖尊,或者某些不太強的神族。難度相差不大。」
周若雲點點頭,沒追問。
艾柯忽然開口:
「他謙虛了。」
她沒回頭,聲音從船首飄來:
「昨天一個人殺了七個鬼尊,六個當場斃命,一個活捉帶回來。那支鬼尊小隊原本是去圍剿我們一支偵察隊的,結果被他散步散到了,順手全揚了。」
船艙內安靜了兩秒。
周若雲睜圓了眼睛。
趙岩抬頭。
柳清音的目光終於從江面移開,落在方辰側臉上。
「七個……鬼尊?」
周若雲聲音有些飄。
「嗯。」
方辰沒否認。
艾柯補了一句:
「那支小隊的配置我打聽過,有強攻型,有刺客型,還有個專門負責精神干擾的怨魂妖。正常情況,玄階巔峰的隊伍碰上也得脫層皮。」
她頓了頓。
「所以你們今晚不用緊張。真出了什麼狀況,你們三個負責穩住陣腳就行,攻堅有他。」
周若雲和趙岩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柳清音收回視線,低低「嗯」了一聲。
又行出一段。
艾柯忽然問:
「方辰,你之前做過地階任務沒?」
方辰沉默兩息。
「做過一次。」
「哦?」
「平涼鎮。」
他說,「那時候我剛到玄階不久,遇到三個鬼王,不過是學院的寧老師打主攻,我幫她吸引火力。」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交手了,很狼狽。」
船艙內安靜下來。
周若雲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剛晉升的鬼王,哪怕境界不穩,也是實打實的鬼王。
活下來,還能說交手而不是被追殺。
這意味著什麼,她很明白。
不自覺間,大家已經確立了方辰這個「副隊長」的身份。
船又行了片刻。
周若雲小聲說:「那今晚……有方學長在,應該穩了吧?」
艾柯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前方愈發接近的江灣輪廓,輕聲道:
「穩不穩,要看對面出什麼牌。」
……
距離流崗鎮已不足一公里。
江面收窄,兩岸的山勢向中間擠壓,夜色在此處濃得化不開。
艾柯抬手示意減速。
船速驟降,近乎漂行。
柳清音闔眼。
她雙手結印,十指交錯如風翼舒展,一縷縷青色的微光從她指尖滲出,融入江風。
風就是她的眼。
片刻後,她睜眼。
聲音壓得極低:
「前方鎮區外圍,鬼尊級以上氣息……約十處。」
她頓了頓,「分散在鎮口、玄鐵堡壘、以及幾處制高點。」
艾柯點頭:「陣法里的呢?」
柳清音搖頭:「陣法隔絕,探不進去。但能感覺到陣內有大量密集氣息,大部分鬼尊級應該都在那裡面——包括鬼王。」
艾柯沒說話。
她看著遠處那層在夜色中幾乎不可見的灰膜,沉默兩秒。
「先清外圍。」
她說,「動作要快,儘量不要觸發陣法。」
她開始分配。
「若雲、趙岩、清音,你們三個一組。一旦有鬼王從陣法里出來,立刻用控場魔法延緩,等我支援。」
三人點頭。
艾柯轉向方辰:
「你的任務——鬼尊。」
她頓了頓。
「能殺多少殺多少,優先處理那些威脅到她們三個的。不用管鬼王,那兩個交給我。」
她語氣平穩:
「記住,你們當中任何一個人撐不住,立刻用聯絡水晶告訴我。」
「然後你們先撤,我會放一個大範圍魔法把注意力拉過來。」
她聲音沒有起伏:
「放心,我能逃掉。」
沒人說話。
周若雲看著艾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頭。
方辰也沒有反駁。
但他心裡並不是很擔心。
那次是遭遇戰,沒有準備,沒有情報,他對鬼王的了解幾乎為零。
但今晚。
兩個鬼王,加上幾十鬼尊,加上陣法,加上忘川江的水域優勢。
看起來也沒有平涼鎮那次驚險。
但方辰不喜歡被動。
他從不是把主動權交給運氣的人。
他心念微動。
決定啟動時停先探一遍。
然而就在他正要時停的時候。
他的精神力探查到了危險。
方辰瞳孔驟縮。
那一瞬間,沒有任何遲疑。
他猛地蹬向船舷,身形沖天而起!
「走!!!」
其餘三人反應慢了半拍。
但艾柯沒慢。
她甚至沒問為什麼,在方辰暴起的同一瞬,她扣住周若雲後領,腳下雷光炸裂,直接帶人衝出船艙!
趙岩和柳清音緊隨其後,風與土的力量交織成推力,幾乎貼著水面滑掠出去!
下一瞬——
「轟!!!」
船底洞穿。
從下往上的貫穿。
一道水桶粗的墨綠色水柱從江底激射而上,船身在中段被開了個對穿的大洞。
緊接著,那些濺落在船板上的水珠開始異變。
墨綠色的液體像活物般蠕動、擴散,所過之處,符文黯滅,木甲板無聲消融。
不是腐蝕。
是溶解。
堅硬的黑檜木像糖塊遇水,眨眼間化成一灘濁液。
「腐蝕之水!」
艾柯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驚意。
周若雲臉色煞白。
如果剛才還留在船上……
她不敢往下想。
所有人凌空開始滑行,準備降落岸邊淺灘。
方辰的目光釘在江面。
那艘船正在迅速解體,殘骸向江心沉沒。
而在殘骸上方,江水像被什麼無形之物托起,緩緩隆起一座人形的輪廓。
先是頭顱。
水凝成的頭顱,五官模糊,只有眼眶處是兩團幽綠色的光。
然後是軀幹、四肢。
它完全脫離江面時,方辰終於感知到了那股氣息。
之前被某種力量完美遮蔽的氣息。
此刻徹底釋放。
陰冷。
濕黏。
像無數雙溺亡者的手從深淵伸出,攥住活人的腳踝往下拖。
艾柯的聲音壓得很低:
「……鬼王。」
周若雲握法杖的手指節泛白。
趙岩喉結滾動。
柳清音的風刃已在指尖成型,卻沒有立刻釋放。
因為這氣息,和他們預想的不太一樣。
不是陰森腐朽的墓穴氣息。
而是——
江水。
深不見底的、吞噬一切的江水。
艾柯一字一頓:
「罕見種,水鬼王。」
氣氛驟然凝滯。
水鬼王沒有立刻攻擊。
它立在江面,江水在它腳下形成一圈圈無聲的漣漪。
那兩團幽綠的光從方辰身上掃過,移到艾柯身上,又移向岸邊的三人。
像在點數。
然後它開口。
聲音不像尋常鬼修那樣嘶啞刺耳,反而帶著某種濕潤的、黏稠的質感,像水底淤泥翻湧的氣泡:
「……獵物。」
艾柯出手了。
沒有任何試探。
法杖頓地,雷光如千鳥嘶鳴,一道碗口粗的藍白色雷柱撕裂夜空,直貫水鬼王胸口!
水鬼王沒有閃避。
雷光貫穿它的軀體,炸開漫天水霧,胸腔位置被轟出一個面盆大的空洞。
但它沒有倒下。
空洞邊緣,江水如活物般蠕動、填補,三息之間恢復如初。
那兩團幽綠的光甚至沒有波動。
艾柯臉色沉了下去。
她的雷對它有殺傷,但不夠。
似乎只要它站在江面,只要它身體裡有水,就能無限再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