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君子無需防，小人勿輕視

  二月二，龍抬頭。

  神州大地，臨近中州府的官道之上，兩道身影正不疾不徐地向前而行。

  正是顧少安與張三丰。

  兩人一路東來，未曾刻意張揚，也未曾顯露半分驚世駭俗的身法，只如尋常武者一般，沿路而行。可即便如此，兩人身上的氣度，卻依舊與周圍來往行人格格不同。

  張三丰白須垂胸，目光溫潤，一身道袍雖素，卻自有一股淵淳嶽峙般的沉穩。

  顧少安則是青衫如舊，神色平靜，舉止間透著一種收斂到了極致的鋒芒。

  就在兩人距離中州府已不過數里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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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三丰視線之中，顧少安忽然抬起手，自懷中取出一枚藥丸。

  那藥丸不過龍眼大小，色澤灰撲撲一片，看起來平平無奇。

  下一刻，顧少安連半分遲疑都沒有，直接將那藥丸丟入口中。

  藥丸入口即化，不過短短一息之間，顧少安周身原本那種深不可測、圓融如一的精氣神，便開始迅速內斂。

  尤其是那股獨屬於坐照境的玄妙氣機，更是如潮水般褪去。

  不過片刻，其外顯的精氣神與罡元波動，便已從原本的坐照境，重新跌落回了天人境層次。這一幕，被張三丰盡數收入眼中。

  先是微怔，而後不過轉念之間，他便已經明白了顧少安的打算。

  這小子，分明是在藏拙。

  想到這裡，張三丰不由偏過頭看了顧少安一眼。

  「你小子，都現在了，有這個必要弄這些？」

  顧少安聞言，卻只是笑了笑。

  山風自官道之上吹過，捲起路邊細塵，也拂動了他額前幾縷碎發。

  「君子無需防，小人勿輕視。」

  「那劍聖的情況我們現在並不知曉，事先多提防一點，也算是未雨綢繆了。」

  聽著顧少安的話，張三丰先是沉默了幾息。

  隨後，他搖了搖頭，神情間既有幾分無奈，也有幾分感慨。

  「也不知道滅絕這樣的莽夫，怎麼培養出你小子這種小心的性子。」

  「以前也就罷了，但現在你小子都已經邁入坐照境了，竟然還這般小心謹慎。」

  顧少安輕聲道：「命是自己的，晚輩和張真人都並非是孤家寡人，更牽連著大魏國，以及武當、峨眉兩派的人，考慮到這些，多幾分小心，也不為過。」

  張三丰聽後，倒是沒有再反駁。

  他略一思索，旋即點了點頭。

  「這也是。」

  不過，張三丰卻並未向顧少安索要方才那種能夠隱藏自身精氣神與罡元波動的藥丸。

  因為他心中清楚，之前與笑三笑見面之時，對方便已經知曉了他的武道修為。

  這一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若是他此刻再無緣無故地將自身修為外顯壓回天人境，笑三笑心中若是不生疑，那才是怪事。因此，藏拙這種事，顧少安可以做。

  而他張三丰，卻不能照搬。

  隨後，兩人繼續前行。

  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巍峨城牆便已近在眼前。

  中州府作為神州腹地重城，城門寬闊高大，青黑色城磚層層壘砌，其上滿是歲月與風霜侵蝕後的痕跡。往來行人川流不息，守城兵卒甲冑鮮明，目光如炬，倒也透著幾分皇朝重地獨有的森嚴氣象。顧少安與張三丰並未停留，隨著人流入城後，便徑直向著攬月閣的方向而去。

  沿途之上，街道寬闊，兩側商鋪林立。

  酒樓、茶肆、綢緞莊、古玩鋪，一眼望去，紅燈高懸，幌子招展，喧鬧之聲不絕於耳。

  可當兩人一路行至城中心後，周圍景象卻又明顯一變。

  而在那街道盡頭處，一座遠比周圍尋常酒樓樓宇更為高聳的建築，已然映入眼帘。

  正是攬月閣。

  此閣既稱攬月，其建築自然與常見的橫向鋪展之式，而是如塔而起，層層疊疊，共有九層，每一層飛簷外展，角懸銅鈴，風吹之時，清音叮咚作響，在這繁盛鬧市之間，反倒多了幾分超然塵上的意味。尤其是那最上方的第九層，更是高出周圍樓宇一大截。

  站於其上，莫說俯瞰周遭街巷，便是將整座中州府大半景象收入眼底，只怕也並非難事。

  讓人只是遠遠看去，便自然而然生出一種登高攬月、俯瞰人間的感覺。

  而就在顧少安與張三丰剛剛走到攬月閣門口時。

  立刻便有一名早已候在店門旁的小廝快步迎了上來。

  那小廝年紀不大，穿著一身乾淨利索的短衫，臉上帶著恭敬而不諂媚的笑容，顯然是早就得了吩咐。「見過二位貴客，我家主人已經在樓上了，請二位跟小人來。」

  顧少安與張三丰聞言，神色皆無半分波動。

  兩人只是輕輕頷首，隨後便跟著那小廝，向著攬月閣內走去。

  入閣之後，內中布置更顯精雅。

  地板以沉木鋪就，牆壁間懸著名家字畫，香爐中有細細輕煙裊裊升騰，鼻尖所聞，俱是淡而不俗的檀香氣息。

  小廝在前引路，一路沿著木階拾級而上。

  直至第九層時，周圍的喧囂聲已被徹底隔絕在下方，只餘風聲自高處掠過窗欞，帶來幾分凌空而立般的空曠與清寒。

  待到二人進入頂樓之後，眼前視野頓時豁然開朗。

  這第九層空間極大，四周設有半敞軒窗，珠簾輕垂，既可擋風，又不至於徹底阻隔遠眺的視線。憑欄望去，整座中州府的街道、樓宇、河道、城牆，幾乎都清晰可見，遠處更有山川起伏，如墨線橫陳於天地之間。

  而在這頂樓中央，一張寬大的木案旁，笑三笑穿著一身寬鬆長袍，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和和氣氣的笑容，看起來像極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富家老翁。

  見顧少安與張三丰到來，笑三笑已是笑著起身。

  只是，就在其目光落於顧少安身上的那一剎那，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眸之中，卻還是不可抑制地閃過了一抹愕然。

  那愕然極淡，也只是一瞬。

  轉瞬之後，笑三笑便已恢復如常，臉上笑意不減，仿佛方才那一絲異樣從未出現過一般。

  「張真人，顧公子，二位總算到了。」

  說著，笑三笑抬手虛引，將二人迎入席間坐下。

  待三人各自落座之後，笑三笑目光在張三丰與顧少安身上掃過，隨即含笑開口：

  「時隔一年，看樣子張真人和顧公子煉化龍元後，收穫不小啊。」

  面對笑三笑所言，張三丰只是輕輕頷首。

  「確有所得。」

  顧少安則是平靜回應道：

  「有勞前輩掛念。」

  說完，顧少安直切入正題「一年前時，前輩曾說要對付笑驚天以及笑傲世。」

  「如今再次重聚，笑前輩是如何打算的，現在也該細說了吧。」

  聞言，笑三笑不由看了顧少安一眼，旋即失笑道：

  「顧公子快言快語，小老兒也就不廢話了。」

  隨後，笑三笑緩緩開口：「按照小老兒查探所知，自去年神龍島中，笑傲世那逆子被顧公子所傷後，便直接逃回到了東瀛島國之上。」

  「並且回去之後，他還派遣了相應的人手，暗中打探顧公子的信息和情報。」

  顧少安聽到這裡，眸光微動，隨後直接問道：「笑前輩是想引他們二人主動從東瀛島國到神州大地上來。」

  笑三笑聞言回應道：「顧公子果然反應敏銳，小老兒確實是如此打算的。」

  說到這裡，笑三笑神情微斂，語氣也漸漸多了幾分鄭重。

  「那劍界精神生命體既然會在去年安排笑傲世前往神龍島，想來對於那龍元也有著想法。」「而今龍元盡歸張真人和顧公子之手，那劍界精神生命體必然不會善罷甘休。」

  「至於小老兒那兩個逆子，在那劍界精神生命體的影響下，如今更是睚眥必報。」

  「所以，一旦有了二位的消息，那兩個逆子以及那劍界精神生命體，也必然會第一時間有所動作。」「而他們安插在神州大地中打探消息的眼線，小老兒早已經安排人一直暗中盯著。」

  「只待與顧公子和張真人商議完畢，小老兒便能立刻安排人，將二位的行蹤透露出去，引那兩個逆子過來。」

  顧少安聽完後，略作思索，隨後問道：「笑前輩想要什麼時候安排。」

  笑三笑幾乎沒有半分停頓，直接開口：

  「越快越好。最好，就在這幾日。」

  顧少安眉頭輕輕一挑。

  「這麼趕。」

  笑三笑聞言，臉上的笑意卻是淡了幾分，轉而輕輕嘆了口氣。

  「不瞞二位。」

  「原本小老兒的計劃，是再晚幾個月的。」

  「但現在，小老兒已經不敢再拖了。」

  說到這裡，笑三笑頓了一頓，隨後視線落在顧少安身上。

  那目光之中，既有幾分遲疑，也有幾分壓抑不住的憂色。

  「原本小老兒還以為，顧公子在煉化龍元後，武道修為能夠邁入到坐照境。」

  「可如今………」

  後面的話，笑三笑沒有繼續說出口。

  可那未曾說出的意思，顧少安與張三丰又豈會不明白。

  在笑三笑眼中，如今顧少安外顯出來的修為，依舊還是天人境。

  哪怕比一年前強出了許多，可終究還未真正跨過那一步。

  而在面對笑驚天這樣一個早在千年前便已邁入坐照境，且如今實力更加深不可測的人時，這無疑會讓笑三笑心中的把握大打折扣。

  顧少安聞言，卻並未因為笑三笑這番話而生出半分波瀾。

  他只是神色平靜地開口：「顧某的實力，笑前輩去年也親眼見過。」

  「前輩覺得，結合我們三人之力，也沒有必然的把握拿下笑驚天嗎。」

  隨著這話出口，張三丰也同樣將目光落在了笑三笑身上。

  而在兩人的注視之下，笑三笑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說道：「笑傲世的實力雖然已經很強。」「但相較於我怕那長子笑驚天，卻還是差了不少。」

  「早在千年前，笑驚天便已經踏入了坐照境。」

  「而且這百年裡，笑驚天幾乎都處於閉關狀態。」

  說著，笑三笑眼底深處，也不禁浮現出一抹忌憚之意。

  「十年前，小老兒曾暗中前往過東瀛，想要確定那逆子如今的實力和武道境界。」

  「可就在距離那逆子修煉之所還有十里之時，小老兒便已經被那逆子察覺到了，其實力已然超過了小老兒。」

  「那逆子天賦本就非尋常人可比，現在又有那特殊的劍界精神生命體在旁，時間拖得越長，小老兒便越是擔心，為免遲則生變，越早將事情辦完越妙。」

  這番話落下之後，頂樓之中一時安靜了幾分。

  窗外高空之上，風聲掠過飛簷，銅鈴輕響，發出一串清冷悠長的顫音。

  顧少安與張三丰彼此對視了一眼。

  這一眼，並無太多言語。

  但其中的意思，卻都已心知肚明。

  數息後，顧少安方才緩緩開口：「對於笑驚天以及笑傲世，笑前輩比我們了解得更多。既然前輩已有自身顧慮，那便按照前輩的計劃來便是。」

  聽得此言，笑三笑臉上終於再度浮現出幾分輕鬆之色。

  「好。」

  隨後，笑三笑便將自己心中早已準備好的計劃，原原本本地與顧少安和張三丰講述了一遍。包括如何放出消息。

  如何讓東瀛那邊的眼線確認消息真假。

  又如何選定交手地點，提前布置後手，以防笑驚天與笑傲世另有謀劃。

  這一番商議，足足持續了許久。

  待到一切細節都敲定下來後，天色也已漸漸偏向午後。

  頂樓之中，茶香早已換過數輪。

  顧少安端起面前酒杯，淺淺呷了一口，讓溫熱酒液緩緩滑過喉間，潤了潤有些微乾的嗓子。隨後，他才放下酒杯，看向笑三笑。

  「有件事情，顧某想要向笑前輩請教。」

  笑三笑聞言，微微頷首。

  「顧公子請說。」

  顧少安眸光微沉，開口道：「此前神龍島上，帝釋天死前曾經說過一個秘密，事關能否邁入坐照境之上的境界。不知笑前輩對於此事，可有了解。」

  這一句話出口後，頂樓內的氣氛，也隨之悄然一變。

  原本還算平和的風聲，仿佛都在這一刻輕了幾分。

  張三丰目光微凝，同樣看向笑三笑。

  而笑三笑臉上的神色，也緩緩收斂了下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