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帝皇之道
第577章 帝皇之道
曹正淳死死盯著手中的布料與丹藥。
山風自崖邊吹來,拂動他鬢角髮絲,也吹得那塊布料微微顫動。可此時的他,卻像是全然沒有察覺,整個人的心神,都被掌中那兩樣東西死死攫住。
對於尋常人而言,若已有了名利和地位,往後所追求的,往往便是精神上的滿足。
可對於一個閹人而言,卻不是如此。
一個閹人,一旦得了權,得了勢,得了旁人窮極一生都未必能觸及的高位,心中最想要的,反而不會是更多的金銀,也不會是更多的奉承,而是曾經失去的東西。
那是尊嚴。
也是一個男人最寶貴的東西。
只可惜,這世間很多事,從來都是覆水難收。
有些東西,一旦失去了,便再也回不來。
有些肉,被生生割掉之後,也絕無可能再重新長出。
正因如此,那份執念,才會隨著時間一點點發酵,直至深入骨髓。
越是得不到,越是讓人瘋狂。
這也是為何歷朝歷代,那些真正得勢的宦官,往往都會變得偏執,甚至極端。
因為他們擁有得越多,便越會意識到,自己最想要的那一樣,始終都不在手中。
而現在,曹正淳身為東廠督主,論權勢,論地位,放眼如今的大明朝堂,除卻上官金虹之外,幾乎已無人能壓他一頭。
甚至某種程度上說,朝堂之中,兵馬之間,半數權柄都已掌於他手。
這一份地位,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可對於現在的曹正淳而言,他最想要的,從來不是上官金虹坐著的那個位置。
因為比起皇位,他更想要的,是一個完整男人的身份。
而現在,所有太監夢寐以求,卻窮極一生也看不到半點希望的東西,竟然就這樣落在了他的手中。
這讓他如何能夠冷靜。
別說是曹正淳。
便是站在他身後的那兩名宦官,此時目光也死死黏在了曹正淳手中那塊記載藥方的布料以及那枚藥丸之上。
二人呼吸微重,眼底赤紅如火。
那不是殺意,也不是怒意,而是一種近乎本能般的貪婪。
一種壓抑了半生,一朝被點燃的貪婪。
幾息之後,曹正淳才像是勉強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抬起頭,看向顧少安,喉結滾動了一下,開口道:「顧公子沒有誆騙老奴。」
這一句話出口,連他自己都察覺到了不對。
這樣明顯失了分寸的話,若放在平日,絕不可能從他的嘴裡說出。
尤其是面對顧少安時,更不該如此。
可也正因如此,才越發顯出他此時心中的波瀾究竟劇烈到了何種地步。
顧少安聞言,只是神色平淡地看了他一眼。
「曹公公覺得呢。」
聲音不高,卻極輕。
可這一句話,卻像是一盆冷水迎頭澆下。
曹正淳驀然回過神來,臉色一變,連忙躬身道:「老奴失言,還望顧公子恕罪。」
以曹正淳的聰明,如何不知,以顧少安的如今的實力和地位,根本就沒有必要,也不屑對他撤下這樣輕而易舉就能被戳破的謊言。
而且顧少安的醫術,別人不知,他如何不知。
就連朱厚照那讓所有御醫以及天下名醫都束手無策的早衰都能醫治。
其醫術之高,已然達到了超凡入聖的層次。
別人無法做到的事情,不代表顧少安做不到。
想到這裡,曹正淳的心忍不住劇烈的跳動了起來,低下頭的臉此時都是漲紅一片。
顧少安隨意擺了擺手。
「曹公公是個聰明人,做人做事,無需我多言。」
聽到這話,曹正淳立刻低頭。
「老奴明白,顧公子放心。」
顧少安輕輕「嗯」了一聲,隨後重新端起茶杯,低頭輕品,仿佛方才那足以讓天下無數宦官瘋狂的東西,不過只是隨手賞下的一點小物件罷了。
可越是如此,曹正淳心中便越發敬畏。
他強行壓下胸腔中翻湧不休的情緒,聲音不自覺的帶著幾分顫抖。
「老奴告退。」
說完,曹正淳弓著身子,一步一步向後退去。
他退得很慢,也很穩,始終低著頭,不敢轉身。
直到退出數十步後,方才帶著那兩名心腹轉身離開。
院中再度安靜了下來。
片刻後,待到曹正淳等人的腳步徹底消失在感知範圍之內,黃雪梅方才緩緩開口。
「你這樣做,不擔心上官金虹那邊出問題。」
她聲音平靜,目光卻落在顧少安身上。
宦官自古忠於皇權,並非因為他們生來便忠,而是因為他們身體殘缺,命數已定。
對於這樣的人來說,能做到的極限,也不過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罷了。
百年之後,終究還是一抔黃土。
也正因如此,歷朝歷代的宦官雖多權臣,卻幾乎沒有真正謀朝篡位的。
因為他們沒有後。
沒有後,很多野心,便天然少了一層最根本的支撐。
可現在不一樣。
顧少安給了曹正淳一條路。
一條讓他重新變成男人的路。
以曹正淳如今的境界與實力,雖說年歲已不算輕,可若想留下子嗣,卻絕非什麼難事。
而人心這種東西,最是無窮。
一旦曹正淳有了後,便未必還能甘心始終屈居於上官金虹之下。
這一點,黃雪梅看得很清楚。
顧少安自然也清楚。
他端著茶杯,神色不變,只是淡淡道:「我知道。」
說著,他視線落向崖外,聲音依舊平穩。
「但一家獨大,同樣也是養虎為患。」
「更何況,這一次上官飛雖然是被利用,可以上官金虹的能力和他手中掌握的情報網,若真的用些心,也不至於讓上官飛變成他人手中的棋子。」
「有獎有罰,才能長記性。」
黃雪梅聽著這話,側目看向顧少安。
「你這是........帝皇心術中的平衡之道?」
顧少安聞言笑了笑。
「算是吧!」
雖無帝皇之名,卻有帝皇之實。
一言一行,自然也算帝皇之道。
聲音落下,院中又恢復了平靜。
崖邊風聲輕鳴,棋盤之上黑白依舊,仿佛方才那一場無形中的權勢流轉,不過只是落下了一枚再尋常不過的棋子。
與此同時。
下山的石階之間,曹正淳幾人已然到了山腳。
可接下來的一路上,三人之間卻顯得格外安靜。
沒有人說話。
只有腳步聲在林間響起,踩得地面枯枝碎葉不斷作響。
曹正淳走在最前面,面容雖然努力維持著平靜,可胸腔內的心緒,卻早已翻江倒海。
尤其是他那隻手,幾乎從離開後便一直按在胸口處。
那裡,正是他收起藥方布料和那枚丹藥的地方。
走上一段,他便忍不住將那布料和藥丸重新取出,小心看上幾眼。
等確認無恙之後,才又萬分珍重地收入懷中。
然後繼續往前。
沒過多久,他又一次將其取出。
如此反覆,像是生怕自己方才經歷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夢。
又像是只有不斷親眼確認,那份幾乎讓他窒息的狂喜才能稍稍落到實處。
又走了一段路後,曹正淳再次將藥丸和布料取出,仔細看過之後,這才緩緩放回懷中,又抬手在胸口處輕輕拍了拍。
下一刻,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腳步一頓,轉頭看向身後那兩名心腹。
那兩人見他停下,也立刻止步,低頭候著,讓曹正淳看不清二人的神情。
曹正淳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略微沉吟後,方才緩緩開口。
「你們是本督主一手提拔起來的。」
「你們的心思,本督主也清楚。」
說到這裡,他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異色。
「本督主也是太監,自然知道一個太監心裡想的是什麼。」
二人聞言,呼吸頓時急了幾分。
緊接著,曹正淳話鋒一轉。
「不過,你們有沒有想過,顧公子既然能夠醫治好本督主,讓本督主重振雄風,未來只要你們做事得當,本督主同樣能夠求顧公子恩德,讓你們二人那玩意兒也重新長出來。」
話音剛落,二人身體皆是一震。
眼中的赤紅之色,也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熾熱。
而曹正淳則是繼續說道:「說起來,本督主反而還變相幫你們試藥了。」
此言一出,那兩名宦官頓時如夢初醒。
下一瞬,二人幾乎同時跪了下去,聲音發顫。
「願為督主赴湯蹈火。」
曹正淳聽著這話,輕輕哼了一聲。
「行了,別整這些虛的了。」
「以後記得好好辦事。」
「到時候,重新變成男人,為家族開枝散葉,以後下去,也算是對得起祖宗了,污了祖宗和自身的姓氏。」
聽著曹正淳的話,這兩名宦官也是身體輕顫。
不是怕,而是激動。
想到以後有朝一日也能如真的男人一樣,兩名宦官只覺身體都一陣酥麻。
就在這時,曹正淳的眼神忽然冷了下來。
「今日的事情,除了我們三個之外,誰敢透露半個字,本督主一定讓他死無全屍。」
聽到這話,那兩名宦官心中一凜,連忙低頭應下。
「屬下明白。」
次日,就在顧少安與黃雪梅自天龍門離開朝著少林所在的方向而去時。
大隋國以南,一處偏僻山林之內。
四周古木參天,枝葉交錯,將天光切割得支離破碎。地上腐葉層層堆疊,潮氣濃重,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草木腐朽與泥土混雜的濕氣。
此前自十里坡中走出的那名老者,此時正背靠一棵粗壯古樹坐著。
他身上的上衣已經褪下,松松垮垮地搭在一旁枝權之上。
失去了衣物遮擋後,他那上半身也徹底暴露在空氣之中。
只見其身軀之上,赫然布滿了大片大片五彩斑斕的毒瘡。
那些毒瘡有的暗紫,有的青黑,有的泛著慘綠,還有的鮮紅欲滴,彼此交錯蔓延,看上去猙獰異常。
尤其是其中一些毒瘡,更像是一朵朵鮮艷飽滿的蘑菇,自血肉里鼓脹而出,表面還微微顫動,仿佛裡面蘊著什麼活物一般。
而除了這些觸目驚心的毒瘡之外,老者上半身還有不少新舊不一的毒瘡疤痕,整具上半身看去,竟是沒有一塊好肉。
在老者身旁,那名約莫十歲的女童正小心地抱著那隻通體火紅的猴兒。
此時,那猴兒正趴在老者身側,一口咬在一處鼓脹的毒瘡之上,像吸食漿液一般不斷吮吸。
隨著它吸吮的動作,一縷縷肉眼可見的火紅能量,也順著那毒瘡不斷湧入老者體內。
那股能量極為精純,宛如暖流,進入老者血肉後,便沿著經脈快速遊走。
與此同時,老者身上那些原本高高鼓起的毒瘡,也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乾癟下去。
表面原本鮮艷詭異的色澤,也一點點變得灰敗暗淡,像是被生生抽走了裡面的毒性與生機。
時間一點點過去。
直到那火猴忽然打了個飽嗝,吸食的動作才終於停下。
下一刻,它兩隻細小的胳膊一環,熟練地抱住女童的脖子,眼皮一耷,竟是直接沉沉睡了過去。
而它身上原本流轉不休的瑩瑩火光,也在這一刻快速隱去。
轉眼之間,那猴兒看起來便與尋常的金絲猴沒有太大的區別,只是毛髮依舊比普通獼猴更為鮮亮一些。
女童小心翼翼抱著火猴,低頭看向老者胸腹之間殘餘的那些毒瘡,神色不禁一點點黯淡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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