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提燈土地 秀才還願(4K+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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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入夜,梧桐巷。
月落檐牙,長巷無人,巷中有零星燈火,還有人家未入眠。
酉時六刻,沿巷口,第六戶人家,一間稍顯破敗的青磚小院。
吱呀一聲,一扇木門被緩緩推開。
白日裡去香火鋪的董秀才,從裡面推門而出,左右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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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盤發插木暫的娘子,抱著他的一隻手,手上挽著一個藍花布包。
「相公,別看了,既然請了香,就好好拜,家裡沒有神龕,就去巷口的土地祠燒,小寶還在家裡。」
董家娘子拉著秀才,表情有些愁苦。
「我一個人去就行,娘子在家陪著小寶吧。」董秀才拍了拍娘子的手,寬慰道。
「燒香之事,重在心誠,相公讀聖賢書的,可能不信這些,但現在沒了辦法,我這當娘的必須去。」女子仰著頭,看著相公,眉眼有幾分泫然。
董秀才哎了一聲,點點頭,「走吧。」
說著,夫妻倆相伴,沿著牆根,往巷口走。
他家在第六戶,離巷口並不遠,夜色安靜,有月光照著。
沒多久,夫婦倆到了巷口,巷口邊上,看一顆老梧桐樹,枝繁葉茂。
樹下,有一座鑲嵌在巷壁里的神龕,高不過四尺,寬二尺有餘,人不能入,只能站在外頭拜。
這神龕壘砌,制式仿殿,有凸出的飛檐,用以擋住雨水,龕頂上的青磚上刻有三個字被青苔快掩去的三個字「福德祠」。
龕內坐著一個小小的土地公泥塑,尺許大小,白髮短須,其他已被青苔和長久累月的風化,磨的看不出模樣。
神龕前,橫著一塊扁平青石板,上面擺著一個黑陶香爐,爐內積著香灰,周圍還散落著不少香根,實在不起眼。
董秀才夫妻倆來到此處後,女子蹲下,將挎在手上的布包拿下,打開,裡面放著一打黃表,火折,被願文包著的三炷香,還有一個碗上擺著的半隻燒雞。
其將這些東西一一拿出,隨後順勢跪下,接著側頭看著站在一旁的相公。
「相公。」她弱弱喊了一聲,她知道相公身為秀才,有功名在身,就算見了官也可不拜,有股子讀書人的傲氣。
卻見這位董秀才沒有說什麼,掀開下擺,膝蓋朝著神龕跪了下去。
夫妻倆就這樣跪在神龕面前。
董氏這時用火折將黃表點燃,丟了幾張摞在一起,隨後手捧著香遞給相公,這香該由他來點。
董秀才接過香,香頭斜往下點燃。
香點燃後,董秀才雙手持著香,舉香齊眉,拜下,再將三炷香插入香爐,董家娘子則在一旁一張一張丟著黃紙,落在火上。
香菸裊裊,飄搖不定,飄了幾尺,就逸散開來。
董秀才不懂這些,只是再將那張香火鋪子裡代筆的願文拿出展開,口中念念有詞,在這一刻,他不是什麼秀才公,只是個希望幼子平安的父親,「今有信士董文生.....」
念完,他將這張願文丟在火上,火光灼穿願文黃紙,將上面的黑字燃燒,火光照耀在夫妻二人臉上,朦朦朧朧。
其叩拜下去,其妻董氏,則合掌,閉著眼睛,十分虔誠,口裡念叨著「神仙保佑,小寶安康」之類的詞語。
兩人一個叩拜,一個閉眼祈禱,渾然不見,那黃表願文燃燒後,那原本飄散的香柱變得凝實,朝著神龕方向飄。
就在其間,一陣微風吹來,頭上的梧桐樹沙沙作響,一股風吹得那燃燒的紙灰旋轉。
隨後,一聲腳步聲從後面傳來。
董家夫妻二人聽了聲音,睜眼的睜眼,抬身的起身,轉過頭去,就見從月下樹影后邊,走出一個衣衫滿是打著青色補丁的白髮老翁,提著燈。
老翁衣著不佳,卻勝在乾淨,慈眉善目,看著夫妻二人,呵呵一笑,「兩位這個時候拜土地,不知這祠靈不靈啊?」
「老丈是?」董秀才起了身,並將娘子扶起,問起老翁,沒見過。
「小老兒在街口賣燈,這個時辰,天剛黑不久,有人要,讓人夜路看的見,別走了岔子。」
「方才聽到聲,來瞧瞧。」老翁隨口說著,走上前來,笑呵呵的。
「瞧小相公一身讀書人打扮,也信這個?」
「家中小兒久病臥榻,整日精神恍惚,嗜睡不醒,尋醫無效,別無他法,讓老丈見笑了。」董秀才唉了一聲,搖了搖頭,朝老翁行了一禮,老翁聽到「見笑」兩個字,那笑臉有些一僵,合著你這讀書人心不誠啊,那他咋被引過來的。
「小老兒方才好像還聽小相公在念什麼文章,親手寫的?」
董秀才一聽,頓了一頓,才反應過來,想來這老丈說的是他方才念的願文,於是垂下手,「那不過是小生在香火鋪里請香,請人代筆的願文。」
「哦,哪個香火鋪,小老兒下次也去試試。」
老翁似乎起了興趣,讓董秀才覺得有些奇怪,自己請人代筆的願文,好像中規中矩,沒什麼特別的吧。
除了那東家的字。
「梧桐巷,往裡走,左邊支巷,一家沒寫招牌的鋪子。」
「那裡新換了東家,這願文便是東家代筆!」
董秀才說完,也不再多說,心裡有事,家裡有孩子等著,哪有心情閒談,便抬手告辭,「我夫妻倆拜了神,就告辭了,老丈還是早些回去。」
說著就拉著娘子,準備走。
結果就見老翁開了口,「天色已晚,小郎君,小娘子,這燈你們拿去吧。」
「走夜路需當心。」
說著,把手上的一盞提燈,遞了上來。
「這如何使得?在下家離這不遠。」無功不受祿,董秀才連忙拒絕。
老翁卻笑呵呵將燈塞在秀才手上,「小老兒這燈多的是,不費什麼錢。」
「拿著。」
董秀才看著手裡的提燈,樹枝做的把,紙糊的燈籠,口中道謝,「那就多謝老丈。」
說完,就拉著娘子轉身往梧桐巷去。
只是走遠了幾步,老翁的聲音在後面響起。
「此燈可保一晚不熄,掛在家裡,別浪費了,也好叫人找到回家的路。」
董秀回頭,黑暗中,已經看不清那老翁,只得帶著娘子從拐角拐入巷子。
而那土地祠旁,梧桐樹下,老翁看著這對年輕夫婦消失,那慈祥的表情慢慢生動起來,鼻子聳了聳,朝著香火的方向聳動,隨後鼻子一張一吸,將幾縷煙炷盡數吸入鼻中,眼睛眯眼,露出陶醉的神色。
嗯,就是這個味兒!
隨後,這白鬍子老翁身形一動,出現在那半隻燒雞面前,鼻子朝著燒雞一吸,那燒雞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了色。
做完這些,老翁滿嘴是油,拍了拍肚子,露出小小滿足的表情。
平日裡他這小地方,可很少能吃到這樣的敬奉,不是香爐中的香少,而是心不誠的人的多。
心不誠,便無用。
老翁用袖子擦了擦滿是油的嘴,隨後伸手朝著旁邊的紙灰一攝。
就見那堆紙灰被微風旋起,飛出一片片,落在老翁手上,隨後光芒一閃,一張寫著黑字的黃表出現在老翁手上。
老翁看了看這張願文。
那小秀才看來不信鬼神,上香的時候,他沒感應到,等燒了這張願文後,就把他給炸出來了。
其目光落在其上,內容正常,沒什麼特別的。
只不過是被燒過的。
對方說是出自梧桐巷那間香火鋪,新來的東家之手?
看來,這位新來的東家,有點水平。
好小子,把他土地爺爺給炸出來了都。
不過,他看了看願文,上面說是寫給城隍的。
看來這新來東家有點水平但不多,啥人都動不動叩啟城隍大人,城隍大人的門要是這麼好叩開,那啥都亂了,他們城隍爺也要扛著椅子跑路。
一般這種願文,香火驛傳後,都是先到附近土地,再轉呈給本坊社令查驗,查驗不過就會被扣押,根本到不了城隍那裡。
「那秀才孩子的事應該不大,好像是失魂,我的桐油燈,應該能解決。」
「不過按照流程,這願文還要小老兒跑一趟送去社令那。」
老翁將手中黃表一收,隨後手朝上扯了根梧桐樹枝,折了折,放在嘴裡剔牙,隨後哼著曲子,挪動步子,接著,其腳下白煙一起,消失在原地。
「相公,怎麼有老人家晚上一個人在附近賣燈。」拐入巷子後,董氏在旁邊低聲說,「好像沒聽人說起過,說話也有點古怪。」
董秀才搖了搖頭,「別多想,尋常晚上沒人出來,自然碰不著,哪日有空把不用的舊衣裳找出來吧,老人家大晚上也辛苦。」
他不由想起,方才那老丈把燈籠塞到他手裡時,對方那手傳來的冰涼觸感。
也是個苦命人。
很快,夫妻倆提著燈到了家門口,進了屋,把門栓上,隨後快步來到了廂房。
此時床上有一個三四歲的孩子睡著。
面色蒼白,緊閉雙眼。
董氏看著床上幼子,趴在床邊默默抹淚。
董秀才把那燈掛在一邊柱上,走到床邊,將被子掀開,一股氣味竄出,果然,孩子失禁了。
之後,燒熱水,端盆,幫著擦洗,夫妻倆又忙活到半夜。
這是他們半個月來的日常。
半夜,那間廂房裡。
董氏挨著幼子在床榻上沉沉睡去。
董秀才則趴在桌上也睡著了,桌子上還放著裝著水的銅盆。
而房間柱子上,那盞樹枝搭建的簡易燈籠一直亮著。
直到次日,雞鳴聲響,天光剛露白。
房間裡,響起一聲稚嫩而細弱的呼喚。
「爹」
「娘!」
這日一早,梧桐巷的香火鋪子。
木排門從里打開。
裴山郎剛開門,沒等來鋪里的夥計,卻等來了一個人。
昨天來過的董秀才!
今日,這位董秀才一大早過來,沒有了昨日的鬱氣,而是神光奕奕,神色帶著喜氣,進了門,就雙手一個抱圓,鄭重行禮。
「掌柜的,昨日多謝。」
「勞煩受累,在下今日是來請香,還願!」
「幼子清早甦醒,病竟好了大半。」
這位說話客氣,當過教書先生,平日裡語氣斯文緩慢的秀才相公,語氣里藏不住的喜意。
這話把裴山郎都聽得一愣一愣的。
我靠,城隍廟的辦事效率這麼強,昨天寫願文,隔天就應驗了。
不愧是州府嗎?
大城市就是強。
他將董秀才引到長凳上坐下,先是恭喜,隨後問道:「董相公可否把昨日回去焚香拜神的過程說一下。」
董秀才於是便把昨晚上去巷口土地祠的過程說了一下,包括見到了那位賣燈的老翁。
其說的過程沒有透露出什麼異常,沒發現什麼不對,只是一早被幼子的呼喚給驚醒。
「賣燈的老翁?」裴山郎聽完整個過程下來,就這個老翁出現的奇怪。
他心中有所猜想,但沒多言,只是點了點頭。
「看來,只要心誠,便有福報,恭喜董相公了。」
「你要還願請香,跟昨日來差不多,接下來我寫還願文,我念一句,寫一句,若有疑問,只管說。」
「行!」
之後,裴山郎鋪紙提筆,寫還願詞。
完成後,董秀才看過,連忙拱手,「多謝掌柜的。」
說完,從袖子裡掏出了二兩銀子,雙手往前推過去。
「這是香火錢。」
「多了。」
「掌柜的一定要收,應該的。」
裴山郎沒有再拒絕,人家高興,他也高興。
過了一會兒,這位董相公拿著東西,起身準備告辭。
告辭時,他忍不住回頭跟裴山郎低聲問了一句,「掌柜的,這世上真有神仙嗎?」
裴山郎看他忍到這個時候才說出來,忍不住一笑,回了一句,「你已經見過了。」
聽到這句話後,這位讀過聖賢書的秀才,面色一震,又很快平靜下來,心裡看來有了答案。
沒多再繼續多問,只是朝著裴山郎拱了拱手,就告辭,朝著大門離開。
剛出門,就和趕來上工的楊中錯身而過。
「董相公。」
人家給他點了點頭,就出了鋪子。
「東家,董相公這麼早來做什麼?」楊中忍不住大感意外,問他的東家。
「他是來還願的!」
裴山郎看了看門外,想著開鋪子後,好久沒出去走走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