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掌印者
第63章 掌印者
澤洛認為自己與馬卡多的交談卓有成效。
那天之後,雖然馬卡多並沒有正面答應澤洛,但他開始命令澤洛每天到資料室等他。
澤洛會坐在另一張辦公桌前,那裡早就被馬卡多堆滿了各類文件,原體所要做的就是審批完這堆來自帝國各處的文件。
他審批後的文件會被馬卡多重新審查兩遍,最初被魔紋者打回的文件並不少,大多是格式與話術有問題。
但一天之後,就連馬卡多也鮮少能挑出這些文件的毛病。
他們之間的話題也因此推進到更深層,馬卡多開始向澤洛展示如何通過每一份文件判斷這之後的人群與人心,並不是所有文件都如同其表面上淺顯易懂。
這其間時常會涉及到地區勢力互相博弈、地方與中央的需求不對等————
甚至是更細微的欲望與需求,比如區域星際總督的候選人之爭。
但這些紙張背後的博弈並不會光明正大地被拿到攝政王的辦公桌前,那都是些無法言說與不入流的欲望,這些欲望匯聚、重組、在地區掌權人的餐桌上推杯換盞、在陰影間完成鮮血的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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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勝利者獲得書寫與上交的資格,將那些複雜的博弈凝聚提煉,書寫為一張張合法的上報文案,這些文案絕不會向他的審閱者提任何一句私情與私慾,全都是合法合規的。
這些匯報混雜在帝國每日所產生的大量的、流程化的匯報中一—
攝政馬卡多所批閱的文件並不全都是這一類,更多的則是真正認真工作的文員與官僚按照流程遞交上來的文件,這些文件背後有時會涉及到小額貪污和人員變動。
但這些都是小事,不過即便其合法,這些文件所說明的真正問題也夠馬卡多喝一壺。
比如一個星域內的星球開發許可,機械教同當地星球總督起了衝突,一條穩定的亞空間航道被觀測到有坍塌風險————請求軍隊支援,請求財政撥款,請求物資調配————
諸如此類,有些會涉及到隱蔽的欲望,有些則不會,這一切都要馬卡多度量,馬卡多的目標也並不是讓那些人的小聰明統統失敗。
魔紋者的目標只有一個,在維持後方穩定的情況下儘可能為大遠征前線調配物資。
前線的軍團與海軍不是吃素的,每日他們所消耗的資源足以讓馬卡多從零建立起三個完美的花園星系—不是星球,是星系。
數以億計的士兵死在前線,那麼必須有新的人員填補上那份死亡的空缺。
馬卡多辦公桌上每一張輕飄飄的羊皮紙,背後都涉及到數億人的生死存亡。
因此對於那些地區的博弈,只要不是重點樞紐星域,馬卡多並不在乎是誰做了國王,他只關心他們能為帝國提供多少稅收。
即便可能因為他的簽名,地區管理權被交給了一位邪惡、不學無術的人,但他能按時納稅,那麼馬卡多就不管—
甚至會出手幫助這位管理員穩定統治權。
魔紋者手下豢養著龐大數量的門客,他們中有些是技驚銀河的刺客,有些是能夠在整個銀河航行的行商浪人,有些是關鍵星球的行星總督————
如果魔紋者願意花費時間與精力,理論上他可以知曉帝國境內的任何事,他可以插手帝國境內的任何事。
原體們罵馬卡多的話並無完全沒有道理。
魔紋者身坐高堂,權傾四海。
帝國境內除人類之主外,無人不畏懼馬卡多手中的權力。
魔紋者卻親手導致了諸多悲劇,棄正義與真理為惘聞。
面對這些咒罵,馬卡多卻只是冷笑一聲。
那些人永遠無法理解他所面對的真相,魔紋者是人類之主背後最後、也是最堅實的那面牆,他用智慧為帝皇搭建起順利通往大遠征的道路,當人類之主忙於軍團、忙於網道時,正是馬卡多與他麾下的文官團隊在支撐著帝國大部分的正常運行,為大遠征提供燃料。
一切正義與良知都要在大遠征面前讓路—
不惜一切代價保證大遠征!不惜一切代價保證大遠征!不惜一切代價保證大遠征!
在案牘間,馬卡多也是位極端者,他或許會在放下筆後感到惋惜,但現在不是珍視弱小的時候,不是耐心為那些該死的政客主持公道的時候。
這裡是馬卡多無硝煙的戰場,而馬卡多從不手下留情。
他只是做了他該做的,就被那些該死的、巨嬰一樣的原體批判為冷血無情,奸詐至極可笑,當這些原體揮刀斬下敵人頭顱時,他們卻吹噓自己英勇無畏。
因此馬卡多並不怎麼喜歡原體,雖然馬卡多一直將原體們視作工具,但在看見他們那無法被遮掩住的私心與荒唐的舉動後,馬卡多認為大多數原體還不夠成熟,是只知道喜歡槍與暴力的小孩子,拿下戰績後就找自己的父親炫耀。
而現在,他身旁還有一個遠比那些原體更加神經質的傢伙。
澤洛站在馬卡多的辦公桌旁,他等待著馬卡多審閱他交上來的文件,同時一邊幫馬卡多整理桌面上的文件,在做這件事時,原體盯著馬卡多,馬卡多再一次拒絕了澤洛的靈魂訪問。
馬卡多沉默片刻,親自拿起筆點了點澤洛交過來的文件。
「你拒絕了y—f65星系暫時更換亞空間航道的請求,為什麼?」
澤洛眨眨眼,露出思考的表情,「如果更換這條路線,那麼短期之內的代替航道一共有三條,其中我認為最有可能成為代替航道的是一條通過附近星系y—f67做中轉的二級路線。」
馬卡多點點頭,「繼續說。」
「提交這份匯報的是y—f65星系上負責協調航線的星語庭家族,但剛剛我調派該星系的文件資料,發現該星系的星語庭家族是y—f67星系星語庭的分家血脈。」
澤洛一邊說,一邊拿出來指揮板,他開始展示他搜查的那些資料,「調換航道會涉及到艦隊的停靠與海港補給,我認為他們在以公謀私。」
「不錯的思路。」
馬卡多點頭,」那讓我們假如那條航道真的有問題,你該怎麼辦?」
澤洛卻搖搖頭,「我詳細審查了他們遞交上來的亞空間觀測圖,那上面的確有可疑的陰影團,但這完全不足以支撐他們的數據,我調取了三十年內所有通行該航道的領航員記錄匯報,上千條數據中只有一條聲稱其遇到了微小氣流。」
「你說的很對。」
馬卡多說,一邊說一邊把澤洛審批不通過的文件扔給澤洛。
「現在,通過這條申請,立刻改掉。」
澤洛露出了好奇的表情,他看起來很好奇為什麼馬卡多這麼做,「為什麼?」
原體說,但他手上已經開始重新拿紙另寫草案了。
這就是十一號。
馬卡多想到,正常人在心血被輕易駁斥後都會感到憤怒,或者驚愕、傷心,換做澤洛任何一個兄弟過來,即便是基利曼,也會在要求馬卡多給出合理的緣由後再動筆,其他人或許直接會跟馬卡多吵起來。
但澤洛只是表現出好奇,然後開始更改—
他認為正常人這個時候會好奇,倒不如說他想要知道為什麼,所以他表現出好奇。
「這條航道有一半的艦隊負責的是前線輔助軍的配送。」
馬卡多平靜地說,「如果星語庭家族想要試著以權謀私,那麼就讓他們拿,即便沒有他們,還會有下一個,至少這一支星語庭家族忠於帝國,幹活並且貪的不多,他們只是想要讓自己的孩子刷點資歷,然後成為一名為帝國幹活的星語者。」
澤洛一邊寫文件,一邊露出了一個不悅的表情,「我以為你會選擇發配他們去更前線的戰場贖罪。」
澤洛說,他又調出來另一張紙,「判決書我都草擬完了。」
「這是你當統治者的第一課,學會容忍沙子。」
馬卡多打了個響指,那張判決書燃燒起來,須臾間化作灰燼。
「人類的精力有限,太過於抓細枝末節會讓我陷入陰謀的沼澤。」
澤洛卻盯著馬卡多,他認為某種意義上那些星語者是馬卡多的下屬,但馬卡多卻允許他們隱瞞。
換做是澤洛,他們就不該有任何一絲隱瞞—
如果他們想要,那他們就說,而不是故意隱瞞。
但就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麼,馬卡多平和地開口,」不,他們不是我的下屬,」
他說,「他們只是暫且跟帝國,跟我是同一陣營,他們有自己的勢力,有自己的私軍,出於帝國的名譽與勢力,選擇效忠帝國而已,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認為我是他們的上司,在內心深處,他們並不把我當做跟他們是同一個小陣營。」
「因此人類會隱瞞,會欺騙,會用合規、合法的辭藻掩蓋他們真正想要的,但出於害怕與做壞事的羞愧,他們會完成一些我要他們做的工作。」
「聽起來帝國的管理很糟糕。」
澤洛認真地說,他重新把文件交給馬卡多,原體看了眼資料室盡頭,那如同壞掉的印表機,瘋狂朝外如下暴雨般噴灑文件的精金傳輸機。
馬卡多由衷地點了點頭,「的確很糟糕,但沒有別的辦法。」
「謝謝你,馬卡多,我理解了。」
「向我坦誠你理解了什麼。」
「人類並不像是斯托爾星那樣團結。」
澤洛笑起來,像是收穫知識然後高興的學生,」所以你需要利益與暴力讓他們團結。」
馬卡多點頭,他的確在教導澤洛,但他想他這輩子也沒辦法讓這個原體理解真善美,他只能試著讓原體意識到人類並不是個單一的、扁平的個體。
他要儘可能地讓澤洛理解人類,學習人類,模仿人類,直到他習慣了人類的生活與思考方式—
那時原體便真正成為人類。
「那你會怎麼做?」
「我會注視著他們的雙眼,然後讓他們絕對對我忠誠。」
馬卡多嘆了口氣,他手中的羽毛筆被折斷了。
「你這個自大傲慢的小混蛋。」
掌印者由衷地罵道。
「總有你能力無法抵達的極限!難道你能夠讓億萬人都同時對你毫無隱瞞?!你在小覷一整個銀河的人類世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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