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讓我看看你的眼
三指粗細的白蠟燭已然燃至最底,那搖曳的火焰在「嗤」一聲輕響後,泯滅於厚厚的燭淚堆間,叫房內的光芒更暗淡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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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我的兄弟安格隆與他的軍團是並不光輝的?」
昏暗間,原體自舒適的單人沙發上起身,他走向燭台,自精金底座的隱藏抽屜中另拿了一支蠟燭。
這蠟燭上雕刻著他的兄弟基利曼與極限戰士,畫面在歌頌又一次勝利,那些盔甲齊整的戰士緊緊地跟隨在極限戰士之主身旁。
嚓。
原體沒有用火柴,他手中的白燭頂端便自行燃燒起來,火苗照亮原體的手,澤洛將這根蠟燭重新插進燭台內。
這種活一般是機仆來做,但原體拒絕了機仆,他認為他能自己管理好自己的內務之事。
他身後,坐在沙發上的禁軍依舊肌肉緊繃,原體的疑問在房間中迴蕩,遲遲沒有回應。
帝皇並不歡迎安格隆,他麾下的禁軍也代表了帝皇本人的意志,更關鍵的是,安格隆在回歸帝國時,曾經因失控擊殺了幾位禁軍。
禁軍不歡迎安格隆,對這位原體的態度甚至可以稱得上「厭惡」。
即便如此,幸瑞斯並未在剛才的講述中透露太多主觀評價,
他只是敘述十二軍團與安格隆本身,以及帝國境內對他們的評價。
「對於第十二軍團吞世者,帝國境內的確有類似評價,」
幸瑞斯聲音平靜地說,
「在安格隆大人麾下,吞世者的戰鬥風格較為激進,跟他們對接的各帝國部門都對此有過不滿。」
「不滿?」
澤洛又拿出另一隻蠟燭,柱身上雕刻著行在帝皇身旁的牧狼神荷魯斯。
「他們是一支不喜歡跟外界打交道的軍團?為什麼?是帝皇將他們擺放於這一位置的嗎?」
當然不是,澤洛話中隱含的指控令禁軍感到不滿,
安格隆與他的軍團純粹是咎由自取,一個無法統治自己母星的原體,一個起義失敗的原體,在眾多原體中,安格隆絕對是一個殘破品,一個失敗品。
但剛剛禁軍並沒有詳說安格隆是為何如此,他只是客觀闡述了帝國對原體與軍團的評價。
「吾主並非有意安排,這是安格隆大人自己的選擇。」
「為什麼?」
燭台上這下又熊熊燃燒起蠟燭,澤洛側過頭看向禁軍,火光將他的面部與雙目染上一層朦朧。
「安格隆大人在母星時期時被當地人施加了一種名為『屠夫之釘』的刑具,這會讓原體持續憤怒與無法思考,同時無法被去除——這令原體無法很好地管理軍團。」
「……」
禁軍忽然愣了一下,因為剛剛還在房間邊緣的原體忽然出現在他面前,以幸瑞斯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速度。
?!
怎麼可能,他甚至連原體的一絲殘影都沒有捕捉到?!
原體的身影遮蔽住光芒,巨大的陰影投射在禁軍金胄之上。
陰影垂在原體面對禁軍的那一面,這很古怪,房間內熊熊燃燒著燭群,但禁軍卻看不清澤洛的臉,他的臉被模糊不清的黑暗籠罩。
禁軍只能看見那雙淡藍色的雙目在閃閃發光。
「人類之主無法去除屠夫之釘?」
「我主嘗試過,但屠夫之釘已然取代了安格隆大人的一部分大腦,強制取下與停止刑具運行都會導致原體死亡。」
「……」
禁軍面前的澤洛眯了眯眼,
「據你所講,」
他緩慢地開口,
「光榮的大天使回歸時,帝皇派出了他最受寵的兒子荷魯斯親自教導聖吉列斯;而仁慈的伏爾甘回歸時,帝皇派出了他嚴謹高效的費努斯去指導。」
「在你剛剛的講述中,一般新回歸帝國的原體,人類之主都會選擇在帝國內較為光榮的兄弟做其指導,以幫助其更好地融入帝國,同時為其軍團建立榮耀。」
「但我在你的話語中,沒有聽見任何一絲有關吞世者的讚賞。」
澤洛忽然彎腰低下頭,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坐在沙發上的禁軍,他離禁軍的距離是如此之近。
近到禁軍終於感知到原體周身那層極淡的靈能溢出。
原體眯著眼,似乎想透過禁軍的頭盔目鏡去直視禁軍的雙目。
幸瑞斯感覺一滴汗自自己額角淌下,他想要起身,但原體早就利用身形將他禁錮在椅子之上。
此刻舒適的沙發忽然化作了審訊室中的電椅。
「為什麼?」
澤洛真摯地問道,同時原體更進一步,他將手伸向禁軍的頭盔,
幸瑞斯認為自己本該直接躲避,但是在這一瞬他似乎化作了被猛獸盯著的草食動物,竟然動彈不得。
他能感受到原體正試著把他的頭盔摘下來,但好在禁軍的所有裝備都需要禁軍本人的生物序列鑰匙才能操作。
「你可以試著把頭盔摘下來,幸瑞斯。」
澤洛的聲音沉悶地響在頭盔之外,
「我能感受到你的情緒,你很緊張,但是我想感知些別的,我承認,人類之主將你們設計地很好,我感受不到更深層的內容了,也可能因為這個頭盔阻攔了我。」
在斯托爾星,人們從不拒絕澤洛閱讀他們,或許他們其實根本沒有意識到澤洛在做這件事。
又或者加入澤洛的庇佑下,本身代表著默認這方面的權限開放。
不過在他們感覺對不住澤洛時,他們又會下意識迴避眼神交流,可能斯托爾人潛意識中知曉澤洛在審視他們的靈魂。
澤洛提供給他們安全、未來,終結他們的不安,不是讓他們有空跟有精力去跟他隱瞞秘密的。
大部分斯托爾人的靈魂也足夠易懂,澤洛不用凝視著他們的雙目,便可以感知到他需要的信息。
「你得把你的頭盔摘下來,這樣我們的溝通會更順利。」
澤洛說,他在嘗試著摘下禁軍頭盔,他已摸到鎖著頭盔的按鈕了,但是這個按鈕並不認他。
如果直接發力的話,澤洛擔心他把這位禁軍的頭連同頭盔一起摘下來,這有些危險。
又或者叫他脫掉一層皮肉,這叫人痛苦,因此不可取,並不必要。
「我的靈能天賦很一般,非常抱歉,」
澤洛耐心地解釋著,
「只有當我一對一直視人們雙目的時候,我才能讓我的靈能進去,讓我看到更多,
你說的話讓我感到困惑,所以還是把頭盔摘下來,我想看清楚你究竟是想怎麼描述十二軍團的。」
「……」
原體的話叫幸瑞斯心臟狂跳,更多的汗珠自額角滑落,他的腦袋已經被原體攥住,只要澤洛願意,禁軍的頭顱就會像裝滿水的氣球般爆開。
「容我拒絕,」
幸瑞斯強壓住不安,他的聲音平穩威嚴,就好像沒有一個巨人正在用手掌撫摸他的頭那樣。
「大人,請您同我保持距離。」
「真的不可以嗎?」
「大人!」
「好吧。」
澤洛忽然鬆開手,他張著雙手向後退了幾步,但雙目仍然緊緊盯著禁軍,視線熾熱到仿佛將禁軍燒出一個窟窿。
「人類之主都同意我共感他的靈魂,」
澤洛說,但其實是他試著凝視帝皇雙目時,他什麼都沒有感知到,就像是伸出手但是什麼都沒有碰到,他面前是空氣。
只有帝皇允許他進行共感時,澤洛才成功了。
「難道人類之主禁止我觀察你的靈魂?」
不,人類之主沒有說這件事,但這件事詭異到讓禁軍喘不上氣,
他不認為讓這個剛回歸,並被發配到十二軍團學習的原體窺探自己的靈魂是件好事。
「請理解我的職能,大人,我的職責是監督您,貿然讓您對我使用靈能可能會導致我失責。」
見原體後退空出了空間,禁軍幾乎是以自己此生最快的速度起身,
「你怕我對你使用巫術,蒙蔽你的五感,扭曲你的感知,然後你監督我的任務就失敗了?」
澤洛攤開手,
「不,我不會這麼做的,除非你要求我這麼做。」
並非,澤洛想他遲早會這麼做,但他實在是對靈能不熟練,在有十足把握前他不會貿然嘗試。
他對此沒有發誓,因此並不具備任何效力。
帝皇也未禁止他做這件事,他只說了不要透露惡魔,不要透露亞空間有關知識。
幸瑞斯的心臟狂跳,這個禁軍飛快地走到了門口,滿是驚恐與緊張,似乎下一刻就會舉起槍朝澤洛射擊。
看來問不出什麼了,澤洛想,下次面對禁軍,他該繼續嘗試語言誘導。
他不該如此激進,澤洛習慣人們對他坦誠,對於意識與靈魂上反抗他的人類,他感到不適。
在斯托爾星上,人們只要看到他,便會臣服於他,那些尖叫,反抗澤洛的都是靈能異形跟惡魔。
當然,有些被折磨到瘋癲,被人們認定毫無康復希望的人有時也會抗拒澤洛,他們抗拒所有外者,這種人一般斯托爾人會賜予他們解脫。
澤洛剛剛太困惑了,以至於過於想要知道答案,他的兄弟,安格隆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有關第一軍團與第二軍團,澤洛能看出來這是帝皇的禁令,因此他知趣不會多問,
但十二軍團卻是他即將抵達的軍團,按理說澤洛有權知道有關十二軍團的情況。
可是禁軍仍然不願多言,只是語焉不詳地向澤洛展示出這支軍團並不光榮,澤洛能聽出來禁軍語言之下的厭惡。
一個令禁軍厭惡的軍團。
他想要進一步詢問細節,可幸瑞斯看起來已經想走了。
果然,禁軍朝他行了一禮。
「我會在您房間外執行我的職能,請您理解,也不要干涉我的工作。」
「辛苦你告訴我這些事了,謝謝你。」
原體這句話一出,禁軍便迫不及待地立刻開門離開了這間房間,仿佛這裡面有著某種洪水猛獸。
在離開這房間的最後那刻,出於某種直覺,禁軍幸瑞斯回頭看了即將關閉的門縫一眼。
房間內,原體的目光對上了他的,又朝他笑了笑,但那些熊熊燃燒著的蠟燭全都熄滅了,房間內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中,原體就那麼站在原地。
他最後那些話順著門縫擠出來,
「請諒解,我習慣不點蠟燭與開燈,斯托爾星上物資比較匱乏,我在黑暗裡也能看書。」
「但是前幾天我看你在觀察我,為了方便你觀察,我一直點著蠟燭。」
「今天既然跟你交流過了,那麼我便先不點燭了,謝謝你的理解,或者你要求我保持照明?」
幸瑞斯胸中,心臟仍劇烈地砰砰直跳,他之前還短暫地困惑於為什麼原體在桌上小憩時並不熄燈。
這下他知道為什麼了。
「不,請您自便。」
藉助紅外成像,禁軍幸瑞斯驚恐地看著原體像是剛剛一切都沒有發生那般,跟往常一樣拿了本書便做到書桌上去學習了。
自己接下來的工作似乎並不會很順利。
禁軍盯著紅外成像中的原體,發現原體的坐姿並不是正常的坐姿,更像是懸在椅子上,乍一看原體坐在椅子上,但實際上椅子鬆軟的椅面並沒有一絲一毫地凹陷。
澤洛一點沒有朝椅子借力,他並沒有真正坐下。
這究竟是怎麼樣的怪……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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