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血蟻之主

  「大父,起義軍目前已經穿越了尖刺城區,督軍斯卡刃、莫爾枷被擊殺,巫師領主特拉格恩的靈魂波動也消失了。」

  恢弘繁華的宮殿內,樣式怪異的吊燈落下紅蠟,牆壁上刻畫著扭曲無法叫人辨識的浮雕。

  苦淚親衛艾絲拉將頭顱抵在地面,向面前被重重白紗遮蔽的半間房屋行禮。

  身披華服的親衛面前,是一重又一重白紗,這些紗上繡著繁雜的花紋,遮蔽住了任何朝內窺視的眼神。

  與以往起義軍澤洛所發起的戰爭不同,這次澤洛僅僅攜帶了少量人馬,他們如同尖刺般,筆直地朝向這顆星球最大的心臟刺去——

  即便這些奴隸主們再遲鈍,也能意識到澤洛這次想要幹什麼,一次自殺式的斬首式行動,目標是大父。

  「碎魂者與我都希望您暫去低吟宮殿,以免叫戰火令您不悅。」

  

  苦淚親衛滿是眼球的額頭上沁出些細密的汗,它們沒能攔下這支該死的奴隸軍隊,甚至沒做到讓其速度減緩,

  那些馬群躍過彈坑,衝進街區,正筆直地朝大父所棲宮殿襲來。

  這側面說明了軍隊的失誤與無能,但在此之前,澤洛從未使用過此類戰術,他像是下棋般同這些奴隸貴族們周旋,一進一退,在棋盤上謹慎地規劃自己的領地範圍。

  直到今天,棋盤在前,澤洛站起身,直接掀翻了棋盤,打了所有奴隸主一個始料未及。

  沒有一個督軍能成功攔截澤洛,甚至連高階的巫師領主都被自爆式的攻擊所斬首。

  這次戰事結束後,估計又要有不少督軍與領主因為戰事不利而掉腦袋,苦淚親衛心中思忖。

  「不,我不走。」

  白紗之後,含糊不清,仿佛許多人一齊開口的聲音說道,

  苦淚親衛艾絲拉急忙再度開口,

  「但是大人,這次螻蟻們來勢洶洶,他們還狡詐地使用了督軍們的靈魂來引爆亞空間水流,留在這裡的話,我們怕您貴體受到亞空間爆炸的影響。」

  它們沒有足夠的把握能在大父的焚骸宮前攔下澤洛一行。

  「我特意自後方的寢宮來到焚骸宮,便是等待著這一天。」

  紗牆後的大父聲音不緊不慢,低沉,帶著某種似乎能讓靈魂共振的力量。

  「艾絲拉,我的孩子,我已經平穩統治了這顆星球千年,原本我還可以繼續我的統治,千年又萬年,我可以向我們的主繼續獻祭,直到主降世。」

  它們的主,掌管【痛苦】的尊主,並非亞空間其餘褻瀆的存在,


  斯托爾星上的奴隸主們世世代代信奉著一個傳說,當苦厄積攢到每一個靈魂都淌下淚之際,掌管痛苦的神明便會醒來,祂會叫有罪者墮入無邊的痛苦地獄,叫信徒升入毫無苦難的神鄉。

  這些奴隸主便是祂最忠心的信徒,通過獻祭奴隸們的痛苦,以此獲得神明的賜福,領主們的力量便是通過向這位未降世的神祇獻祭奴隸獲取。

  「但我想我當年可能已經成功了,祂已然降臨,以肉身行走在世間。」

  ……………………

  十一年前,大父舉行過這顆星球上最大的一次儀式,這次儀式卻不是獻祭,而是祈求降生。

  它將奴隸中最頑強、最痛苦的個體選出,將他斬斷手足,寫滿咒語,灌下湯藥,深埋進他痛苦的同族間,像是小心翼翼地埋下一顆希望的種子。

  (涉及審核,這一段被改了好幾次,意會吧對不起)

  這儀式名為【血蟻】,原本用來懲戒那些膽敢反抗的奴隸,施加叫他們痛不欲生的咒術,隨後把這些人扔進深坑,往往經過半月一月有餘,這些人便會死在坑中。

  站在宮殿陽台上欣賞這些坑時,遠遠望過去,那些沒皮的螻蟻在深坑之中痛苦,乾涸結痂的鮮血將他們連在一起,

  奴隸們眾多、赤裸、渺小,像是螞蟻那樣,又為了嘲笑奴隸們的愚昧不堪,因此這項刑法被命名為【血蟻】。

  澤洛是在第五次自血蟻坑中爬出時,被大父注意到的。

  他是大父此生所見過唯一一個自血蟻坑中倖存,並仍然敢繼續忤逆奴隸主們的人。

  也是在這時,大父發現這個孩子的身軀並非凡軀,這是一份精雕細琢的傑作,不知為何被遺失於斯托爾星,

  於是它親自叫他做它的奴隸,制服他顯然並不容易。

  但好在他並沒有至高天的眷顧,不懂靈能也毫無靈能閃光,通過獻祭與靈能,它對他施加以最嚴厲的禁錮。

  他無時無刻都在被破壞,因此不得不分出一大部分精力用於癒合自己的身軀,他不被允許進食,不被允許睡眠,強迫他目睹同族的獻祭,對他施加精神類的虐待巫術,以減緩他靈魂的成長,這一切都是為了馴服他,叫他屈服。

  大父原本打算將他馴服後再獻祭,用於威懾那些膽敢反抗的奴隸,讓他們看看反抗的後果。

  但即便如此,那孩子還是試著反抗。

  第六次,在雙足被斬斷的前提下,他殺了看守他的幾十名守衛,其中包括兩個巫師看守。

  第三天,他自同族的屍首間爬出,雙目間燃燒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火焰。

  為了囚禁住這個瘋子,大父不得不更加費勁苦心。

  他一直攜帶著沉重的項圈,每天承受殘酷的懲罰,更多的,更繁雜的酷刑被使用。

  但這並沒有叫他眼中的火焰熄滅,第七次,他通過其它奴隸的排污管道逃出,在潛逃一天一夜後被苦淚親衛抓回,苦淚侍衛通過折磨嬰孩,叫他不得不自陰暗處現身,試圖殺死那些孩子來結束他們的痛苦。

  他又被施加了血蟻,投入比前幾次都要更深,更大的深坑中,但這次他只花了一天便爬了出來。

  第八次,他跑到了更遠地方,已經逃出了高階奴隸主休息的宮殿,奴隸主們最後在生產與批量製造苦難的工廠街區發現了他,因為倉庫間的炸藥存量丟失而被找到。

  半天時間,他自坑底爬出,並在爬出過程中試著殺死掙扎哀嚎的同族,以終結他們的苦難,他爬出的那條道路上,人們都已死去。

  第九次,不出意料他又跑了,甚至在逃跑途中解救了十名奴隸,但這次他反而沒有跑太遠——他所解救的奴隸拖慢了他的腳步。

  他們被抓回——好在這個孩子不會靈能,否則奴隸主們絕對無法馴服他。

  他被發現時,試著殺死自己解救的同族,以免他們接下來承受更非人的折磨,但靈能顯然快他一步,於是他們一齊被埋入血蟻坑。

  十個小時,這孩子出現在坑外一米處,他沉默地跪在地上,眼中不再燃燒火焰,他面無表情,只是默默地流淚。

  他身後,血蟻坑中,一般要掙扎一月半月才能死去的奴隸們全部毫無氣息。

  當大父站在觀賞高台,對上這個奴隸的目光時,大父忽然渾身一顫,某種至高天的預兆忽然降臨在大父身上。

  這個奴隸,這個降臨自斯托爾星不滿兩年的人,他與他人不同的靈魂第一次呈現出了某種圓滿的苦痛,痛苦宛如沉甸甸壓在枝頭的果實,飽滿而芬芳。

  是了,正是了。

  在斯托爾文化中,【十】是這名尊神的聖數,若一個靈魂歷經十次相同的致死酷刑而不死,那麼神祇便會選其為代行世間的使者,親自降於其身。

  而它眼前,這個跪在血蟻坑旁的孩子已經歷經了九次磨難。

  於是大父決定再舉行一次血蟻,目的卻不再是震懾那些膽敢反抗的人,而是呼喚一位神祇。

  這位奴隸被重新帶到它面前,大父親自為其施加繁雜恐怖的咒術,它重新開始審視面前的年輕人,若他真成為神使,便不能如此輕蔑對待。

  大父面前的年輕人沒有姓名,只有一串奴隸的編碼,他的靈魂顯示他才不足兩歲,但他已然成長地比成年奴隸還要高大。


  他黑髮黑瞳,瞳色像是最深沉的黑暗。

  「你想要什麼?」

  白紗帷幕後,大父問它的奴隸。

  那個年輕人面無表情,只是一直淌淚,他抬著頭,直視著帷幕後,這是大不敬的舉動,實際上,他第一次被施加血蟻就是因為他抬頭看了一眼小領主,第二次是因為他問了一句為什麼。

  「人們說,終結他們的痛苦。」

  他沙啞著氣音說,因為他的喉管被項圈斬了一半。

  「我在問你,你想要什麼?」

  他拒絕對話了,只是不言不語,任憑大父如何詢問,大父並不糾結於這些,它開始準備降神的材料,似乎是意識到這些奴隸主想要幹什麼,這個年輕人一直在反抗,因此大父不得不採取更加極端的手段。

  最後他被迫灌下湯藥,再度被埋入血蟻坑中,大父親自在祭壇坑旁等待,等待神跡的降臨。

  但這一次,他又跑了。

  跑地足夠遠,足夠巧妙,一路轉移,帶著他所解救的奴隸們潛伏於宮殿與城區的陰影間,直到他們積蓄力量,攻占了一片用於生產的工廠,正式在地圖上劃出他們的力量。

  那些奴隸管他叫「澤洛」,在斯托爾文化中,那是第一條淌過凡世的靈力河流。

  隨後便是十年光陰,大父知道它的手下有多麼愚笨,它亦從未指望過它們什麼,它看著澤洛的勢力一路擴大,最後與它們僵持在此。

  但是——它仍在思忖那天的儀式,

  它想起那個失去四肢,躺在祭祀石床上的年輕人,大父知道,如果不施加巫術,那麼這個年輕人只需要半天時間便會重新長出手足。

  這個年輕人本就是個奇蹟。

  大父沉默地對他施加懲罰,強迫他灌下湯藥,他看起來似乎仍然在咒罵奴隸主們,但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他的雙眼被嵌入淡藍色的石頭,這是一種強靈能性的石頭,被斯托爾人認為是凡人溝通至高天的媒介。

  然後是符咒,用蝕骨草、灼心苔等草藥調製而成的墨水,寫在他的身上。

  這些符咒、這些儀式都是極其具有神秘學意義的存在,其靈能波動強到不需要任何其他手段,便能在物理世界引起一小片亞空間的靠近。

  一般靈魂單單接觸其中一樣,便會因充盈的亞空間氣息而靈魂紊亂,爆體而亡。

  只有靈能者、巫師的靈魂才能控制住這些事物引起的亞空間亂流。

  大父能夠看出這個年輕人不是人類,而是某種其它存在,某種似人的生物,但不要緊,他足夠強大。


  唯一的缺點是,他對亞空間一竅不通,那些痛苦的預兆,那些神祇的低語,他從未看見、聽見、嗅見、感見。

  他像是一個被刻意雕琢成對靈能不敏感的模樣,毫無天賦。

  可大父知道他就是那個人,他現在是一塊毫無靈魂的石頭,其在至高天中是一片空缺——正好可以被降臨,被賜予。

  正因其空無,因此可以被授予。

  於是像是埋葬一顆希望的種子,大父將其埋入血肉的深坑,隨後在祭壇旁做法,希求神明降世。

  但是他跑了。

  大父完全沒有發現他,以往用於追蹤、發現他的靈能巫術全部失效——正是靠著強大的靈能,大父才能控制住他。

  但是他逃了,當他再出現在奴隸主的視線中時,他被人喚做澤洛,周身充滿靈能的光輝,淡藍色的眸子在光中熠熠生輝。

  這一次,大父知道它們再無人能抗衡他了。

  ……………………

  「我重塑了他。」

  帷幕之後,大父輕柔而含糊的話語在苦淚親衛艾絲拉耳畔響起。

  「祂已然藉助奴隸的身軀降世,但唯有一件事我並未弄清,祂的智識並未在奴隸身上浮現。」

  「或許祂需要一點啟迪,」

  大父開口說道,千百張嘴一齊發出聲音,

  「我會給他啟迪,至高天已然為我賜下預言,由我來做他的引路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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