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恐懼的陰影

  朱翊鈞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響起,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敲擊在百官的心頭。

  沒有一個人在上前。

  「張四維等人,結黨營私,要挾君王,死有餘辜。」

  「但朕知道,你們當中有很多人,是被他們裹挾的。」

  「只要你們安分守己,做好分內之事,朕既往不咎。」

  朱翊鈞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精準地找到了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

  「工部尚書潘季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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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季馴聽到自己的名字,渾身一激靈。

  他手腳並用,從人群中爬了出來,跪在雪地里。

  「老......老臣在。」潘季馴的牙齒在打架。

  「張四維死了,內閣不能沒有首輔。」朱翊鈞看著他,「朕前日下發的聖旨,你現在敢接了嗎?」

  潘季馴看著不遠處張四維殘破的屍體,哪裡還敢有半個不字。

  什麼廷推,什麼公論,什麼士林清議,在火槍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他將頭重重地磕在磚石上,聲音悽厲:「臣!潘季馴!叩謝天恩!臣願為陛下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很好。」

  朱翊鈞點點頭。

  「文淵閣的印匣還在桌子上,朕給你半天時間。」

  「今天中午之前,內閣必須恢復票擬,六部所有衙門,必須照常運轉,積壓的政務,今晚天黑之前必須處理完畢。」

  朱翊鈞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

  「如果中午之前,有哪個衙門還在停擺,有哪個官員還在稱病......」

  他指了指地上的血跡。

  「當場射殺。」

  「臣等遵旨!萬歲萬歲萬萬歲!」

  四百多名官員整齊劃一地磕頭,這一次,沒有任何人再提祖制,沒有任何人再提廷推,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退朝。」

  朱翊鈞轉身,在士兵的護衛下,大步走入承天門。

  馮保咽了一口唾沫,小跑著跟在皇帝身後。

  這位經歷過三朝的老太監,今天算是徹底見識到了這位年輕皇帝的手段。

  皇帝一走,廣場上的氣氛瞬間鬆懈下來。

  不知道是誰先開的頭,官員們從地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朝著自己衙門的方向狂奔。


  他們顧不上整理髒污的官服,顧不上掉了的鞋子。

  他們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趕緊跑回公房,拿起毛筆,批閱那些堆積如山的公文。

  內閣的中書舍人們跑得最快。

  他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文淵閣打掃乾淨,把硯台里的墨汁重新研磨好,等待新任首輔潘季馴的差遣。

  戶部的官員沖向庫房,核對帳目。

  刑部的官員翻出案卷,開始擬定判詞。

  僅僅過了半個時辰。

  這座龐大的、停擺了三天的大明國家機器,在極致的恐懼驅動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超高效率,重新瘋狂運轉起來。

  一切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除了午門外那十八具正在被錦衣衛清理的屍體,以及地磚上那滲入縫隙,永遠也洗不掉的暗紅色血跡。

  ......

  戚繼光站在廣場邊緣,看著那些狂奔的文官,將長劍插回劍鞘。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自己麾下的三千火槍兵。

  「傳令。」

  「留守一千人接管皇城防務。」

  「其餘人,退至城外通州大營紮營,沒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城。」

  他知道,文官的麻煩解決了。

  接下來,就該是他交權的時候了。

  但他並不抗拒。

  靠太監和祖制平衡朝局的守成之君,再也不復存在了,一個手握鋼鐵與火藥,準備砸碎舊世界,重塑大明的新帝王已經冉冉升起。

  能給這樣的帝王當一把刀,是他戚繼光的榮幸。

  文淵閣。

  地龍的炭火重新燃起,驅散了屋內的寒氣。

  潘季馴坐在屬於內閣首輔的紫檀木大案後。

  他的雙手依然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幾次試圖提起那支羊毫筆,筆尖蘸著的墨汁都滴落在宣紙上,暈染出黑色的斑塊。

  門外,原本空無一人的院落,此刻已經擠滿了中書舍人和各部的主事。

  連呼吸聲都被刻意壓抑。

  毛筆在紙張上快速摩擦,官員們抱著公文來回走動。

  僅僅過去了一個時辰,六部九卿的衙門全部開門。

  堆積了三天的公文,被分門別類地送進了文淵閣。

  吏部送來了官員補缺的堪合,戶部送來了太倉銀兩的撥付帳冊,兵部送來了九邊換防的調令。


  之前那些聲稱病重,無法寫字的官員,此刻正以平時三倍的速度批閱著卷宗。

  死亡的恐懼,成了大明朝行政機器最有效的潤滑劑。

  潘季馴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手腕。

  他知道,皇帝給他半天時間,不是讓他在這裡發抖的,而是要他把今天的事情定性。

  他攤開一份空白的黃綾奏本,開始擬定票擬。

  「原內閣次輔張四維,吏部尚書陸光祖等十八人,結黨營私,阻滯國政,脅迫天子,亂朝堂綱紀。」

  「首惡十八人,已於午門正法,褫奪官職,抄沒家產,家眷流放三千里。」

  「其餘從屬官員,皆受蒙蔽裹挾,既往不咎。」

  「朝堂政務,依制運轉,地方督撫,州縣官吏,各司其職,不得妄議。」

  寫完最後一行字,潘季馴放下筆,將票擬裝入密封的匣子。

  他沒有用大不敬或者欺君這樣的罪名,只是嚴格按照皇帝在廣場上的定性。

  破壞朝廷運轉。

  這是政治切割。

  如果定謀逆,地方上的門生故吏和江南士紳會因為恐慌而造成動盪,如果定死諫,這十八個人就會成為士林偶像,引發天下讀書人的反彈。

  但定性為破壞運轉的罷工,就截斷了他們占據道德制高點的可能。

  皇帝明確表示不擴大打擊面,不搞株連,這就給剩下的官僚吃了一顆定心丸。

  只要幹活,就不死。

  太監接過匣子,一路小跑送往乾清宮。

  半個時辰後,披紅的聖旨下發。

  通政司的快馬帶著邸報,衝出京城九門,沿著官道向大明兩京一十三省飛馳。

  此時,午門外的清理工作剛剛結束。

  錦衣衛用幾十輛排子車運走了屍體,負責灑掃的太監提著一桶桶井水,沖洗著漢白玉台階和金磚上的血跡。

  由於天氣嚴寒,鮮血在地面上結成了薄冰。

  路過的官員無不低頭疾走,沒人敢看一眼。

  皇城內,國家機器的運轉速度達到了萬曆朝以來的巔峰。

  潘季馴沒有遭到任何文官的抵制。

  所有的票擬順暢地通過六部下發。

  戶部開始清算拖欠的商稅,吏部開始填補因為十八名首腦被殺而空出的官位。

  只不過這一次,廷推被徹底廢除,所有三品以上大員的任命,全部由皇帝直接下發中旨。


  舊改革派的官員們徹底噤聲,保守派的清流們埋頭抄寫公文。

  他們突然發現,當剝離了那些繁瑣的禮法和道德綁架後,大明朝的官僚系統其實可以極其高效。

  晨光微露。

  大雪停了。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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