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黎明前的黑暗
萬曆十年,六月初。
清晨的北京城,天色微明。
遠處的西山方向,高聳的煙囪群不停的向天空中噴吐黑煙。
伴隨著蒸汽機的轟鳴聲,大明皇家重工局在日夜不休的軋制鐵軌。
朱翊鈞換上一身玄色常服,只帶了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和幾名錦衣衛絕對心腹,策馬疾馳,穿過街道停在內閣首輔張居正的府邸門前。
首輔府邸的門前冷冷清清,昔日裡車水馬龍,百官排隊遞拜帖的盛況早已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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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的風向總是最敏銳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位獨攬大權的鐵腕首輔,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朱翊鈞翻身下馬,大步跨入府中。
府內瀰漫著草藥味,還有哀戚之聲。
張居正的長子張敬修雙眼紅腫,出來迎接,剛要跪地便被朱翊鈞一把托住。
「免了,帶朕去見先生。」朱翊鈞的聲音低沉。
穿過幾道迴廊,雕花木門被推開。
臥房內,光線昏暗,只有一盞當初朱翊鈞給他做的簡易煤油燈。
床上躺著的那個老人,瘦骨嶙峋。
聽到推門聲,張居正艱難地睜開眼,當他看清來人是皇帝時,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
「先生,躺著吧,今日這裡沒有君臣,只有師徒。」
朱翊鈞快步走到床前,按住了張居正枯瘦如柴的手。
這雙手,曾經握著大明的萬里江山,推行考成法,清丈土地,一條鞭法,替他頂著罵名。
但現在,它冷得像一塊冰。
「陛下......」張居正聲音嘶啞,「臣......恐怕不能再陪陛下走下去了。」
「呂宋大捷......紅銅如山......臣死而無憾。」
「只是......臣這一走,朝堂上那些人,必定會反撲......陛下,您要當心張四維,當心那些江南的士紳......」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其言也哀。
張居正最放不下的,終究是他耗盡心血換來的新政。
朱翊鈞內心壓制悲惶,眼睛極致冷靜。
「先生,朕一定會做好的。」
「哈哈咳咳......陛下......臣......不如陛下遠矣!」張居正緊緊抓住朱翊鈞的手臂,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說道,「有此明君......大明國祚,必將綿延萬世!臣的心血......保住了......」
張居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中的光芒開始渙散。
他看著虛空,仿佛穿透了紫禁城的宮牆,看到了某種不可思議的存在。
「陛下......」張居正的聲音低得如同遊絲,「這十年......大明變了太多,那些不屬於這個世間的格物之學,那些精密如神跡的制度謀劃......臣其實......早有察覺。」
朱翊鈞心中一震,握著張居正的手收緊。
「臣不知道......那位在暗中教導陛下的......是神仙,還是鬼神......」
張居正露出一抹安詳。
「但請陛下......代臣向他......道一聲謝,謝他......救了天下蒼生,謝他......成全了大明......」
話音落下,張居正枯瘦的手臂緩緩滑落。
大明帝國歷史上最具爭議的鐵腕首輔,張居正,在萬曆十年閉上了眼睛。
他死時,面帶微笑。
因為他親眼看到了一個鐵血帝王,正在崛起。
「先生,走好。」朱翊鈞緩緩站起身,對著張居正的遺體,深深地鞠了一躬。
當他轉身推開房門,走出首輔府邸時,初升的朝陽正好穿透了北京城的霧氣,照在他的龍袍上。
「傳旨。」朱翊鈞看著門外肅立的錦衣衛和太監。
「內閣首輔張居正薨逝,輟朝三日。」
大風起兮。
......
張居正病逝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半日之內便傳遍了整個京城。
對於改革派而言,這是天塌地陷的噩耗。
但對於保守派和利益受損的官員士紳來說,這是久旱逢甘霖。
當夜,次輔張四維的府邸後門,悄悄駛入了幾十輛馬車。
都察院左都御史陳思道、六科給事中、以及大批代表著江南士紳利益的清流官員,秘密集結於此。
「大樹終於倒了。」陳思道激動的發抖,「張居正專權亂政十年,弄得天下民不聊生,如今他一死,正是我們正本清源,恢復祖宗之法的大好時機。」
張四維坐在主位上,強壓著內心的狂喜,摸著鬍鬚說道:
「諸位不可掉以輕心,陛下雖然年幼時受張居正壓迫,但這些年成長巨大,也頗有手段。」
一名給事中道:
「我們可以折斷陛下的臂膀,讓他處處受制。」
「李如松等人耗費數百萬兩軍費打造鐵甲艦,我們以此彈劾李如松,彈劾戚繼光,廢了呂宋都護府,斷了九邊的供應,到時候,我們再順理成章清算張居正的餘黨。」
眾人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朝堂上,皇帝被迫下罪己詔、裁撤新軍、廢除新政的畫面。
他們連夜奮筆疾書,準備了幾十封言辭激烈的彈劾奏本。
......
萬曆十年的初冬,比往年冷得都要早一些。
卯時。
紫禁城籠罩在寒霧之中。
皇極殿前的廣場上,幾百名大明朝的核心官僚穿著緋色,青色的禽獸補子官服,在遍布白霜的金磚上站得筆挺,除了偶爾傳來的咳嗽聲,整個廣場死寂得可怕。
這是張居正病逝後的第三次大朝會。
二十歲的朱翊鈞端坐在龍椅上,透過天冠俯視階下臣子。
目光掃過站在文官最前列的次輔張四維。
此刻他低眉順目,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如老僧入定。
在他前面空了一個位子。
過去的十多年裡,朝堂上一直有一棵大樹幫他遮風擋雨。
那時候,只要他把設想扔給張居正,他總能頂住唾罵,把意志推行下去。
但現在,張先生死了,保護傘沒了。
朱翊鈞很清楚,下面這群人看起來恭順,其實心裡不知道翻湧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他們壓抑了十年,被考成法逼得夜不能寐。
現在,他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擁立張四維成為新的首輔。
然後用最符合祖宗禮法的方式,把張居正留下的政治遺產砸個稀巴爛,把大明再拉回士大夫與皇帝共治的老路上。
清談誤國。
十幾年的帝王生涯,加上夢中老師的教導,他早已不是只會哭泣的稚童。
他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隨侍在側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
馮保深吸了一口,雙手捧起黃綾聖旨,邁著不自然的小碎步,走到丹陛邊緣。
老太監知道這卷聖旨的威力,他清了清嗓子。
「有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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