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我們家沒有孬種
第一百六十五章 我們家沒有孬種
八一年夏天的雨,下的格外蹊蹺,大雨下一天,小雨下一天,好不容易天空放晴,半天之後就開始大雨兩三天。
李諾從大渠上防汛回來,就憂心的對韓蓮花說道:「娘,木器廠那邊先停工吧!只留三十個人負責防雨、搶險,其餘的人讓他們回家避險。」
韓蓮花奇怪的道:「回家避險?避什麼險?」
李諾嘆了口氣,說道:「大渠上的水位上漲的很快,萬一決了口子,他們不還是急著回家嗎?還不如現在就讓他們回家,反正這種天氣做出家具來也容易受潮......」
韓蓮花震驚的道:「你說什麼?大渠有可能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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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如果......但是這幾天水位上漲的太快了,不排除決口的可能.......」
「不可能,六零年之後,咱縣的大渠隔上幾年就加高一次,這麼多年從來沒有遇到過險情,你小孩子沒見識,看見大水就害怕......」
「我......」
李諾不知道該怎麼跟韓蓮花解釋的好。
如果是幾十年後的老闆,遇到這種極端惡劣的天氣情況,第一時間就會停工讓工人放假休息,免得攤上什麼麻煩,如果不走運碰上一個倒霉鬼,不但賠錢還要挨罰。
可韓蓮花卻沒有這種意識,反而覺得人多力量大,只要廠里人手夠多,又能排水又能防雨,而且還不耽誤幹活。
而且韓蓮花對興水縣的大渠有著絕對的自信。
但李諾剛吃了飯喘了口氣,就聽見三大爺在村裡的大喇叭里喊了起來。
「所有人都注意了,所有人都注意了,現在是緊急情況......全村所有二十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爺們兒,二十分鐘之內帶上鐵鍬到村口集合,準備上渠搶險.......」
韓蓮花愣了一下,嘴唇都開始打哆嗦:「小諾,大喇叭里說什麼?我這幾天耳朵上火,聽不清......」
「沒什麼,就是讓大家上大渠防汛......」
李諾默默的拿起鐵鍬,就準備出門集合。
但是韓蓮花卻突然搶過了李諾手裡的鐵鍬:「你在家待著,我替你去。」
李諾反手抓住韓蓮花的胳膊,就把她拽了回來,笑著說道:「娘你幹什麼呢?三大爺說了,是二十歲到五十歲的爺們兒去......」
可韓蓮花卻對著李諾吼道:「你懂什麼?二十歲到五十歲的爺們,這是什麼情況?六零年的時候,你奶奶就是替你二叔去的,東村徐老實的父親也是替他去的......」
「......」
李諾突然感覺心裡發苦。
東村徐老實的父親,在六零年是淹死了的。
而著急二十歲到五十歲的爺們兒去防汛,必然是出現了很兇險的局面。
一個村兩千人,扣除一半的姑娘、婦女,再扣除老幼,這幾百人可是韓王村所有的壯勞力。
所以李諾抓著韓蓮花胳膊的手,抓的更結實了:「你不能去,你的心眼兒太實,而且跑的不夠快!」
「啥?」
韓蓮花愣了一下,沒明白李諾的意思。
但李諾已經搶過鐵鍬,急匆匆的往村口趕去。
而韓蓮花回頭囑咐了蘇小棠和李秀幾句,也急忙追了過去。
等李諾趕到村口,心裡驟然有些發酸。
因為跟韓蓮花存了一樣想法的人,竟然不是一個兩個,而是幾十個。
三大爺眯著眼睛,挨個詢問:「金河家的,你二小子不在家嗎?你拿著鐵鍬幹啥?還有秀芝......你家男人呢?」
「三叔,二小子前幾天淋了雨,打著擺子呢!我替他去就行,他那小身板兒,還不如我能幹嘞.....」
「村長,我家男人你是知道的,肩不能挑手不疼能提,我一個人能頂他倆,你放心,我們保證不給村里丟臉......」
「那行吧!待會兒你們都跟著六嬸子,別分散,別掉隊,別.......」
三大爺忽然看見了韓蓮花,頓時黑著臉道:「蓮花,你過來湊什麼熱鬧?」
韓蓮花當仁不讓的站到了李諾身前,把李諾擋在身後:「三叔,小諾要考上大學了,今天我要替他上渠。」
李諾反手就拉韓蓮花,卻被韓蓮花狠狠的瞪了一眼。
三大爺嘆了口氣,說道:「蓮花,你不能去.....」
韓蓮花怔了怔,很不服氣的道:「憑什麼?三叔,咱們村出個大學生容易嗎?別人能替兒子上渠,我憑什麼不能?」
三大爺咬了咬牙,硬著心腸道:「因為咱們村的日子......以後還要靠你帶著大家過下去......」
「........」
韓蓮花愣愣的沒說話,周圍的人卻七嘴八舌的勸了起來。
「對呀蓮花,木器廠里還有好多人等著你指揮呢!去大渠防汛重要,但你的木器廠更重要,咱們以後的日子,可全指望你了呀......」
「蓮花你放心吧!讓小諾跟著我,我六零年就上渠防汛,我保他沒事......」
「要不,就不讓李諾去了吧!李諾他們家是光榮之家,按理說......」
「.......」
周圍頓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看李諾和韓蓮花,又看向了三大爺。
如果三大爺按照規矩辦事,李諾倒是有不去的理由,而且最近幾天李諾作為D員骨幹,已經提前去防汛了好幾天了。
但三大爺最後卻還是看向了韓蓮花。
韓蓮花現在是因為「帶著大家致富」,所以初步得到了很多人的擁護,但距離百分百的信服,卻還有著一段距離。
三大爺是準備讓韓蓮花接班的,欲戴王冠必受其重,在這個節骨眼上,實在是太敏感了。
韓蓮花咬了咬牙,把李諾推到了身前:「我們家沒有孬種,小諾他爹不是,小諾更不是......」
「.......」
李諾看著眼角噙淚的老娘,只得靠近她低聲說道:「你瞎操心什麼?我多機靈你還不知道嗎?我看事不好......我就跑啊!」
韓蓮花:「.......」
【你爹那種光榮的英雄,我這種巾幗豪傑,怎麼會有你這麼奸猾的兒子?】
。。。。。。。。。。。
韓王村的隊伍集結之後,就朝著大渠的方向趕路,連日的陰雨讓道路泥濘不堪,但隊伍行進的速度卻一直不慢。
特別是那幾十名婦女,一點都沒有「柔弱」的樣子,甚至在六嬸子的帶領下,憋著勁兒步步爭先。
就根據李諾的觀察和感受,「女子能頂半邊天」的意識信念,在八十年代絕對是處於最巔峰的狀態。
只有在路過一片被水淹沒的玉米地的時候,這些婦女才露出了柔軟的一面,好幾個人都流下了眼淚。
「造孽呀!今年好不容易分了地,本以為能多打幾斤糧食,換了錢給孩子說個媳婦兒的......」
「誰說不是呢!這水要是再不退,今年這茬棒子就全完了......」
今年是興水縣分地到戶的第一年,上個月麥收的時候,大家都對未來充滿了暢享,
因為麥子要磨麵,要交公糧,就指著秋天的玉米換兩個余錢,誰曾想卻遇到了這種天氣。
大河裡的水都排不出去,你指望地里、小河溝的水往哪裡去?
這個時候,男人都是沉默的。
他們的心裡也痛,但作為家裡的頂樑柱,他們就算是再心痛,臉上也不能流露出半分軟弱來,所以說男人的心,要硬。
不硬你也沒辦法呀!你哭哭啼啼多愁善感,能換錢來嗎?能改變結果嗎?
。。。。。。。。。。。。。
兩個小時之後,大家終於趕到了大渠上。
然後所有人都被驚呆了。
僅僅幾天的功夫,大渠里的水就漲到了跟渠岸一樣高,甚至從大渠上往河中心看過去,還能看到一種奇特的現象——水位比岸堤要高。
李諾知道液體有表面張力,但搞不清現在這種情況到底是怎麼造成的,就感覺河中央的水,好似下一刻就能衝到岸上,把大家一股腦給沖走似的。
但這洪水卻沒有沖向岸邊,只是向著下游瘋狂奔瀉,兩岸的岸堤只是承受了水流的擠壓而已。
「所有人立刻分組,把沙土裝袋,加高岸堤......」
公社的人、縣裡的人早就到了,嘶啞著嗓子喊話,指揮著搶險的村民們挖土裝袋,然後肩擡人扛的往岸堤上運。
這年頭沒有自卸車,沒有挖掘機,螞蟻搬家全靠人力。
李諾年輕,被分在了扛土包的一隊,不斷扛著裝滿沙土的袋子來來回回,給大家做出了一個D員的表率。
但他連續扛了幾趟之後,卻被身邊的老頭拉住了胳膊:「小諾,你娘可把你託付給我了,你聽我的,別這麼蠻幹,一定要留點力氣,別到時候跑都跑不動了......」
「.......」
李諾怔了怔,轉頭看向了不遠處的三大爺。
而三大爺瞄了李諾和老頭一眼,轉身去往了別處。
「我知道了三舅爺,我留著力氣呢!」
李諾沒有鄙視這位上了年紀的三舅爺,畢竟人在面對兇險的時候,本能的都會「貪生怕死」,如果沒有經過嚴格的訓練,沒有完善的監督體制,是很難凝聚出堅強的信念的。
所以為什麼「解放軍來了」這句話,有著令人難以理解的力量呢?因為就算是一群刺頭,也會在特定的群體之中,被擰出一股子不可思議的力量來。
要說這些村民唯一的信念,就是背後地里的莊稼,如果大渠真出了問題,那今年的玉米算是泡湯了。
所以從白天到黑夜,又從黑夜到白天,周邊所有村的村民都被調到了大渠上,雖然混亂但卻不知疲倦的忙忙碌碌。
而到了第二天天亮的時候,韓王村的人忽然發現,周圍的人竟然是柳河村的。
而李諾看見了跟個泥猴子似的江嘉儀。
江嘉儀正跟男人一樣扛沙袋,臉上的泥水遮蔽了雙眼。
她抹了把臉,讓自己的視線變的清楚一些,然後她就看到了李諾。
江嘉儀怔了怔,下意識的就道:「我,我替我哥哥來的。」
「.......」
李諾的臉色,古怪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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