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誰給他的勇氣？

  第一百六十一章 誰給他的勇氣？

  81年7月6日，星期一，小暑，也是高考倒計時的最後一天。

  中午過後，準備去縣城參加高考的學生，就開始在操場上集合，帶隊老師一遍遍的點數。

  「各班報數，看看有沒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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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三、四......高二一班應到七人，實到七人.....」

  「復讀一班應到十三人，實到十三人......」

  跟之前預考的時候比起來，現場的人少了將近四分之三，排成隊列，也只有小小的一團。

  「好，人都到齊了，我再給你們強調一遍，待會兒一起坐汽車......到了縣城一起住宿，一起吃飯，不許擅自行動，哪怕上個廁所，也要跟老師打報告......」

  帶隊的老師，不厭其煩的叮囑著注意事項，婆婆媽媽絮絮叨叨也不嫌煩。

  但反過來想，這些孩子都是經過了殘酷的預考，戰勝了全省百分之六十的考生，才有了明天魚躍龍門的資格的，

  所以他們每一個人，都是老師的心血和希望，絕對不能落下一個人，絕對不能出任何意外。

  特別是復讀班的幾個老師，壓力更是山大。

  【一定要考上幾個，要不然......我們的工作還有什麼意義？】

  只是相對於復讀班師生的緊張，很多應屆生卻嘻嘻哈哈的聊天，絲毫感覺不到壓力。

  「咱們今年有車坐呢！不像去年的老生們，他們都是一起排著隊走過去的，走了三個多小時，那個誰腳都磨起泡了，真是嬌生慣養......」

  「那還不是因為今年有了錦湖木器廠，錦湖木器廠這次不但出汽車，還包了咱們的伙食呢！考試這幾天人家管飯，還不收錢......」

  「嘖，前幾天我娘說，錦湖木器廠今年培養了七八個司機，都跟咱們差不多大，而且首先考慮文化程度，

  誒，你說咱要是考不上大學，去錦湖木器廠工作......能讓咱當司機不？」

  「呸呸呸，你說什麼胡話呢？這時候說考不上？趕緊吐唾沫，要不然昨天燒的香就不靈了......」

  「哦哦哦，呸呸呸~」

  「滴滴滴~」

  兩輛嶄新的拖掛汽車，比預定時間提前十分鐘抵達了錦湖中學，然後學生們就開始七手八腳的往上爬。

  「嘿，這是新車呀！看起來真漂亮......」

  「別顧著漂亮了，趕緊上，上晚了就擠在後面了，你沒坐過汽車不知道，前面後面差別老大了，坐後面一個大坑就能讓你跳起來......」

  雖然在李諾看來，用這種拖掛車裝載乘客就是「違章駕駛」，但誰讓這年頭的大巴車都金貴呢？整個興水縣才幾輛大客車？

  這可不是村村通公交的幾十年後，能有貨車乘坐就不錯了，甚至很多孩子都沒坐過汽車。

  而且就這年頭，很多客運班車在出現故障之後，都會用運輸公司的拖掛車來頂班呢！

  這也就是錦湖木器廠剛剛買了新車，要不然跟預考時候那樣，只有一輛拖拉機，都不好意思拿出手。

  「大家都不要擠，一定要確保坐穩，伸手就要能抓住繩子......如果坐不穩咱就坐下一趟，今天一定會把大家送到縣城......必須安全第一......」

  韓蓮花和李諾輪換吆喝，還爬上車斗子看看學生們坐的穩不穩。

  畢竟這拉的是一車人，不是一車豬，要是出點問題可就是大麻煩。

  不過能通過預考的學生畢竟不多，所以兩輛拖掛車把人塞下綽綽有餘，可到了最後，卻還是「落下了」幾個學生。

  復讀班的江春鳴拒絕上車：「老師，我們不坐車去，我們有自行車，坐汽車.....太危險了.....」

  「是啊！我們三個人騎一輛自行車，很快就能到縣城......」

  「......」

  宋校長很不客氣的道：「怎麼回事？你們為什麼要單獨行動？別人能坐車，你們為什麼不能坐？」

  「我不願意占人便宜，占人便宜，心裡不踏實.....」

  江春鳴是二十多歲的「大孩子」了，而且又是錦湖中學的尖子生，所以不但沒有害怕宋校長，還說出了自己的歪理。

  復讀班的何老師知道江春鳴跟李諾不對付，現在看到李諾開車過來，他們打死也不坐李諾的車。

  所以何老師只能嘀嘀咕咕的跟宋校長說了幾句，最後氣的宋校長揮了揮手，示意這個三人小團伙趕緊滾蛋。

  但你讓他們走了，他們還不走。

  江春鳴忽然走到李諾面前，對著他說道：「李諾，這一次，我一定不比你考的差。」

  李諾驚訝的看了看江春鳴，然後說道：「這句話......你是不是憋了一晚上？」

  「........」

  江春鳴愣了。

  他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李諾一下子就猜中了自己的心思。

  他昨天晚上沒睡好，心心念念就是憋了這句話，一定要把這句「宣言」告知李諾，而且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大聲的告知。

  可現在李諾當著所有人的面點破了江春鳴，他反而受不了了。

  李諾淡淡的笑了笑，渾不在意的道：「行，我祝願你不比我考的差。」

  「一定，你能行，我也能行。」

  江春鳴對著李諾撂下戰書，然後跨上自行車，載著兩個小夥伴走了。

  「江春鳴剛才說什麼呢？他要跟李諾比一比？開玩笑的吧？」

  「是啊！李諾是預告全市第一呢！江春鳴是第幾？」

  「.......」

  所有的學生，都覺得江春鳴是犯了癔症，但李諾回想剛才江春鳴的眼神，卻感覺對方非常自信。

  【他哪裡來的自信？誰給他的勇氣？】

  。。。。。。。。。。。。

  李諾和蘇小棠，依然是第二天早上趕去縣城考試，一是因為蘇小棠有些認床，二是因為韓蓮花為了兩個人的高考，終於斥巨資奢侈了一把，買了兩帶搖頭的電風扇。

  七月的天氣，是用「流火」來形容的，想想一群孩子擠在縣城的學校教室里打地鋪，都不說打嗝放屁了，就只是那憋悶的燥熱就讓人受不了。

  而擁有了電扇的蘇小棠和李諾，終究能比別人睡的更好一些。

  但李諾還是很不滿，因為韓蓮花只買了兩電風扇，蘇小棠和李秀屋裡一，李諾屋裡一，她自己反而沒有。

  「你真是個老摳門，沒錢的時候摳門，有錢了還是摳門......」

  「你說誰摳門？你說誰摳門？我看你是皮癢了，欠揍了......」

  老一輩的創業者，對「節儉」有著超乎尋常的執拗，但你要說她摳門，她絕對不願意，打死不承認。

  七點多鐘的時候，李諾和蘇小棠抵達了考場，而其他鄉鎮的考生早就在外面等待了。

  「去年總分五百五，四百五就能上清北，今年總分六百分......」

  「你可別說清北了，清北跟咱們有什麼關係？錦湖鄉那個預考全市第一的都未必敢考清北，咱們的目標是三百五十分，上省城本科......」

  「今年三百五......怕是考不上好本科吧？」

  「.......」

  八一年的高考，理科一共七門，語、數、政、英、物、化、生，其中英語按卷面分的百分之五十計入、生物按百分之三十計入，再加上一道數學附加題，總分剛好600分，而這一年東山省的本科錄取線，是超過了四百分的。

  所以高考這條路，是越走越窄，越來越卷，李諾想要考到京大計算機系，怎麼著也得五百四五才算有把握。

  【來吧，行不行的就這一哆嗦了。】

  八點鐘，李諾準時走入考場，心裡竟然有了一點小忐忑，比在南邊抓舌頭的時候都緊張。

  但是等到試捲髮下來，就一點都不緊張了。

  因為這一段歷史軌跡沒有改變，高考作文還是《毀樹容易種樹難》。

  雖然不能把八一年的所有高考題記得清清楚楚，但那些有特點、有難度的題目，他卻是都瀏覽過的，

  這段時間以來，李諾和蘇小棠就那些「有特點」的考題，進行了嚴格縝密的研究分析，這要是再拿不到高分，那還不如去讀大專算了。

  「南邊第二排第四個，穿藍衣服那個，要是再敢偷看，馬上讓你出去......」

  監考老師的一聲嚴厲嗬斥，把所有人都給嚇了個激靈。

  這是正式高考，比預考嚴苛了無數倍，你哪怕無意識的偷看了別人一眼，也照樣讓你後悔一輩子。

  李諾收斂心神，專注的開始做題，然後就越做越滿意，下筆如有神助，一氣嗬成連個錯別字都沒有。

  【年輕人，腦子就是好使。】

  等還有五分鐘結束考試的時候，李諾交了卷子，走出教室。

  然後他就看到蘇小棠已經坐在樹蔭涼下面，揮著小扇子啃冰棒。

  學霸就是自信，才不在乎別人的眼光。

  看到李諾出來，蘇小棠言語不清的道：「唔，這是乾娘送過來的冰棒，快過來吃......」

  韓蓮花對自己很摳，對孩子卻很大方，一個小保溫桶裡面，塞了滿滿的冰棒。

  這年頭的冰棒只需要兩三分錢一支，高檔的也就五六分，但吃在嘴裡是真甜，精神享受更是加倍、再加倍。

  特別是周圍人干看著，只有自己手裡有冰棒的時候。

  「嘖，你看看人家，兩個人吃一桶冰棒，就算吃不了，也自己留著......」

  「不自己留著，還分給你一支啊？你咋不讓你娘給你買呢？人家管咱飯就不錯了，我都聽說了，考試這幾天，頓頓有肉嘞.....」

  「是是是，我不是不感謝錦湖木器廠，我就是怕她們倆......吃壞了肚子......」

  說錯了話的考生看了看李諾和蘇小棠手裡的冰棒，又想想中午就能吃上的葷菜，口水都止不住的流了下來，也不知道是因為冰棒流的，還是因為吃肉流的。

  其實本來韓蓮花，是想過贊助一批冰棒給考生的，但卻被李諾攔住了。

  人與人的體質不一樣，萬一有人吃了冰棒拉肚子，你說是誰的責任？

  本來就考不上大學，結果拉肚子耽誤了高考，這不就有了長期飯票了嗎？

  不要小瞧人性中的惡，韓蓮花這個「先富起來的人」，這會兒可有無數雙貪婪的眼睛盯著呢！沒毛病都想借你幾個錢花花，要是有毛病，那可真是賴上了。

  李諾看著蘇小棠「哢哢哢」跟小兔子一般炫了三根冰棒，趕緊勸道：「小棠，別吃的太快啊！吃太快肚子疼，冰棒就是添的，越添越有滋味.....」

  「咦......」

  蘇小棠撇了撇嘴，嫌棄的做了個鬼臉，看透了李諾的惡趣味。

  兩個人的關係是越來越親近了，之前李諾要是說這種話，蘇小棠必然翻臉，這會兒卻完全可以容忍了。

  就在李諾和蘇小棠拿著冰棒添啊添的時候，江春鳴忽然黑著臉走了過來。

  李諾敏銳的發現，對方的眼神有問題。

  憤怒，怨恨，自責，委屈.......全都是負面情緒。

  李諾站了起來，抱著胳膊冷冷的看著對方：「怎麼了江同學，這是找我有事兒？」

  「我......問你件事兒。」

  「嗯，只要是你該問的，儘管問。」

  「......」

  什麼叫該問的儘管問？那不該問的，就不問了唄！

  江春鳴咬咬牙，然後問道：「李諾，你預考的時候，是不是買了試題答案？」

  「你說什麼？你是不是欠揍了？」

  李諾震驚，然後就是極度的憤怒。

  江春鳴一直質疑他預考全市第一的成績，現在都這麼長時間了，他竟然還想不開。

  但是下一刻，李諾就感覺不對，因為江春鳴的眼神不對。

  那種幽怨的眼神，讓人忍不住的心生憐憫。

  李諾恍然想到了什麼，脫口問道：「江春鳴，你不會是買了試題答案吧？」

  江春鳴眼神一厲，咬著牙道：「你果然買了試題，怪不得那個人說的有鼻子有眼......」

  「說尼瑪呀！」

  李諾打斷了江春鳴的話，轉身對著錦湖中學的老師和學生喊道：「嗨，大家快過來呀！江春鳴被別人給騙了。」

  「.......」

  江春鳴愣了愣，急的恨不得捂李諾的嘴。

  「你別喊，你不許喊......我就是問問，我沒買試題......」

  但是李諾哪裡會聽江春鳴的，不但使勁喊，還朝著所有的師生使勁揮手。

  這個蠢孩子被人騙了，必須得趕緊喊大家過來圍觀。

  然後，錦湖中學的人就都過來了。

  江春鳴的臉，變得漆黑無比。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