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年輕的雄獅
陸齊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知道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在夢裡,整個淞滬淪為一片火海。
遮天蔽日的飛機,炸彈機如驟雨般傾瀉而下,城市被夷為平地,農田變成了焦土,硝煙中,就連哭聲都成為了生的希望。
隨後,一排排戴著防毒面具的日寇端著刺刀進入城市。
它們殺死每一個見到的倖存者,它們焚燒每一處沒有被摧毀的建築,破壞、殺戮、破壞,最原始的惡意在這片土地上肆意蔓延。
他守護的一切,都成為了廢墟。
他拼命地掙扎,拼命地挽回,一點一點,一滴一滴。
不知道過了多久,陸齊民猛地驚醒起身,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可眼前的一切,卻又讓他以為自己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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潔白的床單,新中式的裝修,還有出現在眼前仿佛演民國電視劇的中年夫婦。
好亂。
陸齊民再次倒頭睡去,疲憊幾乎爬滿了他每一寸肌肉。
飢餓、口渴,他還想上廁所。
可陸齊民就是不想動,他太累了。
連日血戰、晝夜不休。
又一路奔波營救許閣森,還要應付何應欽,陪委員長演戲。
幾乎不得片刻停歇。
「這孩子,怎麼又躺下了?醫生呢?不是讓你請醫生了嗎?」
一道焦急的中年女聲傳入耳中,不知道為什麼,陸齊民感覺特別熟悉,特別親切。
「懷軒,還不快去!」
又是一道沉穩的中年男音,同樣有些熟悉,只是不那麼親切,似乎...還有些令他厭煩。
陸齊民伸出手,不自覺想去看時間...
他忽然睜眼,一位身穿絳紫色旗袍的中年女性正抓著身旁穿著西裝的男子,遠處還有小白臉。
「媽?」
話音脫口,連他自己都有些猝不及防。
「哎~」陳朝雨紅著眼眶立馬衝到陸齊民身邊,一把將他抱住:「我的兒啊,你受苦了。」
身後的陸秉章輕咳一聲:「咳咳,醫生來了。」
但陳朝雨充耳不聞,就死死抱著陸齊民,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道:「媽來了,媽帶你回家,他委員長不答應,我就去他面前哭,憑什麼我的兒子就必須去前線,他的兒子怎麼不去?」
「小聲些!」陸秉章臉色驟變,連忙上前。
「不!我就要說...你放開我。」
「爸媽,你們不要再吵了。」陸懷軒也加入其中,場面一時紛亂。
陸秉章道:「你要來看兒子,我們來了,你要花錢托人,我也沒意見,但這個節骨眼,能不能別鬧了?」
「我鬧騰?嫌棄我鬧騰?好,我不說話,你來想辦法,我只要兒子回家。」
陸懷軒小聲道:「媽...」
陸齊民只覺得一陣頭疼,他已經記起來了,這是他的父母。
父親陸秉章,是陸家商號的掌舵人,生意不算特別大,至少在陸齊民看來,只是一個東南地區的連鎖商號罷了,都沒有全國連鎖算什麼大生意。
母親陳朝雨...這個情況就複雜一些,落魄陳氏的家族聯姻而已,陸齊民甚至有一種「母親為我委屈求全,老賊欺我太甚的錯覺...」。
他是這個從小頑劣、不受待見的次子,哥哥卻是溫潤君子,人見人夸。
別人家是寵溺幼子,他們家卻是尊崇嫡長,長幼有序。
他雖從小頑劣,卻是不笨,母親一路護著讀完高中,又想方設法為他在地方保安團謀出身,為了以後娶妻生子能有個門當戶對,便又耗費財力運作,送他去了陸大。
陸大畢業,為了不上戰場,又花錢讓他回到保安團。
想著過兩年調回台州身邊...
如今母親口中那些不合理的言語,聽在外人耳中就是不識大體。
可偏偏落入陸齊民耳中,那就是溫暖的牽掛。
他有些想家了,也有些想念母親了...
看著父親與哥哥的吵鬧,陸齊民沒忍住:
「夠了!」
他大喝一聲,下床走到母親身邊。
只是這一聲,房間內突然安靜下來,父母、醫生還有哥哥陸懷軒都震驚地看向他。
門口的警衛也緊跟著衝進來:「陸營長!」
此時,陸齊民並沒有穿上衣,肋部的繃帶還滲著鮮血,一股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氣勢直接籠罩全場。
見自己好像嚇到了母親,陸齊民無奈伸出雙手下壓,耐著性子:「我沒事,你們能不能安靜一點,這是哪裡?」
陸秉章仿佛第一次認識兒子一樣,震驚地半天說不出話來。
陸懷軒更是嚇得連連後退。
倒是陳朝雨看清了兒子身上的傷痕,哽咽著上來摸著傷口,邊哭邊解釋:「徐參謀說,你一上車就睡著了,怎麼叫都叫不醒,便把你送到了中央飯店,找了四個人才把你抬上來。」
陸齊民揉了揉眉心,自己大概是得到了陳誠的許諾後,一下子放鬆...
「媽,我沒事,你們早些回去吧,這裡不安全,小鬼子的飛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要來轟炸。」
陳朝雨卻抓著他的手臂,眼中帶著一絲希冀:「那你呢?身上這麼多傷,是不是就不用去前線了?」
「婦人之見!」陸秉章很佩服自己這個妻子的經商能力,卻對她寵溺次子這件事情尤為反感。
陸齊民嘴角一抽,眼睛瞬間瞪向父親,那意思:你跟我媽說話最好注意點。
「我答應委員長和陳司令,此時卻是不好走的,等打完仗,我就回家。」
陳朝雨鼻子又是一酸:「這仗什麼時候是個頭啊,民國多少年了,年年都打仗,打不完的呀,能不能請辭?」
「糊塗!」陸秉章扭過頭去,他有些不敢與陸齊民對視。
陸懷軒也上來安慰:「母親,軍隊不能輕易辭職,當逃兵是要...」
他的話被陸齊民一個眼神摁了回去,而陸齊民這才看清楚哥哥的長相,梳著大背頭戴著金絲眼鏡,白白淨淨的,眉宇間與他父親很像。
眼看局面僵持,陸秉章語氣稍稍軟化:「你母親為了你,發了瘋一樣趕來,顛簸了17個小時,好歹吃個飯再走。」
乍一聽,陸齊民還有些感動,可下一秒,他立馬驚覺:「你說什麼?17個小時??我到底睡了多久?」
「一天兩夜...」
「一天兩夜??」
陸齊民頓時想起了陳誠要的報告,心急如焚。
怎麼就睡過頭了?
他一眼就看見了掛在衣架上的衣服,也不管他人,陸齊民當場換上軍裝,帶上軍帽。
下一刻
那個躺在床上徹底睡死過去的陸齊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在羅店火里來雨里去,死人堆里打滾,白刃戰里活下來的陸營長!
可是在陳朝雨眼中,就好像自己呵護了二十多年的兒子突然被國家搶走了一樣,眼淚再也止不住。
陸齊民轉身上前,抬手輕輕拭去母親臉上的淚痕:「媽,別為兒子擔心,軍人自當保家衛國。」
「您當年送我去軍校,如今兒子已經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了。」
說完,不顧依舊在哭泣的母親,陸齊民轉身來到父親陸秉章面前,父子二人面對面站定。
看著已經比自己高了半個頭的兒子,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竟然壓迫感十足,陸秉章心中五味雜陳,他有些懷疑,自己以前是不是對這個小兒子太嚴苛了。
但陸齊民沒有給他時間,他也沒有時間。
「父親,您不應該來這裡,更不應該帶母親來這裡。」
陸秉章本能就要反駁兒子的話,這個家還是他說了算的!
可下一秒
陸齊民摘下胸前的五等雲麾勳章,抓起父親的手,輕輕放了上去:「委員長昨天親手給我頒發的。」
正準備擺父親架子的陸秉章頓時感覺呼吸有些困難,手心這枚金燦燦的勳章此刻重若千斤。
這可是五等雲麾勳章,國家級最高榮譽之一。
比他整個陸家都要重!
陸秉章抬頭看了看兒子,又低頭再次看向勳章,眼神逐漸發生變化,他盯著勳章沒有抬頭:「懷軒,沒聽到你弟弟的話嗎?快去備車!」
陸懷軒指了指自己,滿臉錯愕:「我??」
「快去,聽你弟弟的!」陸秉章厲聲重複。
陸齊民很滿意父親的做法,繼續叮囑:「回去的時候別走嘉興,直接去南潯,繞過杭州,小鬼子最近經常去筧橋機場轟炸。」
陸秉章點頭,語氣嚴肅:「懷軒,都記住了嗎?」
後者愣愣點頭,怎麼好像來了一趟蘇州,這家就變成弟弟做主了?
見父親很聽話...陸齊民輕嘆一聲:「回去之後,家裡的產業要麼搬遷到川府,要麼全力支持抗戰,而支持抗戰就是支持我。」
陸秉章又低頭看了眼勳章,再次點頭。
「媽。」陸齊民扭頭:「也勸勸舅舅。」
陸秉章道:「你舅舅前天回來了,陳家開始招募鄉勇,說是與白副總長有了約定。」
陸齊民皺眉,暗自記下:「行吧,再給我留點錢,你兒子這枚勳章,是弟兄們拿命換來的,不能忘。」
「應該的。」
陸懷軒與陳朝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與眼睛,這是他們有記憶以來,除了在陸齊民嬰兒時期,這是兩人最和諧的一次對話。
最關鍵的是,全程陸齊民說,父親聽。
而在大門外,等待許久的季安喃喃自語:「年輕的雄獅帶回了他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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