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5 郝冬梅的心思
班裡不少人偷偷瞄著,想知道他會怎麼反應,幾個好事的男生已經準備好了起鬨的嗓門。
然而,李衛東瞧都不瞧。他三下五除二,把情書疊成紙飛機。推開窗戶,直接扔了出去。紙飛機在風裡打了個旋,一頭扎進草叢中。
他過身來,一本正經地說:「呵,談戀愛只會影響我學習。」
學習,他學個屁呀!
班裡誰不知道,他到教室把書往桌上一丟,不是趴桌上睡覺,就是望著窗外發呆。
老師找他談話,他振振有詞:「五分是三好學生拿的,四分是優秀學生拿的。至於咱,拿個三分不留級就行。」
「讀書雖好,但也不能傷害祖國的花朵,更不能傷害靈魂的窗戶。」
畢業後,郝冬梅聽院裡不少人說,李衛東帶頭幹仗,打人兇殘得很,好像少打一拳少踢一腳都跟吃了虧似的。
如今到了兵團,李衛東的關係反倒比在學校時更簡單了。聽團里的人說,只要有女知青找他,無論認識不認識,統統去文化活動室見面。
郝冬梅哪裡知道,李衛東是被周蓉當年同歸於盡的想法嚇醒了。
早先在吉春,周蓉就敢豁出去到他家門口鬼哭狼嚎,一副「你不讓我好過你也別想好過」的架勢。後來到了兵團,又想過舉報自己。
「女孩子不會拿自己的清白開玩笑。」
這話擱穿越前,大家吃過見過,聽了只會懷疑地挑挑眉毛。
可現在這個年代,他不敢賭。萬一群眾裡面有壞人,扯開衣領喊一聲「非禮」,他就等著蹲小黑屋挨個交代問題吧。
到時候渾身是嘴也說不清,說不定還得捏著鼻子認了,委屈求全從了人家。
男孩子出門在外,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所以,李衛東現在對女同志都很客氣,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他給自己定的規矩比團里的紀律還嚴三分:單獨談話不獨處,借東西不借私人物品,連眼神都不多給一個。
不是故作清高,是真怕。怕哪個姑娘一時腦熱,自己被架在火上烤。他寧可把衣服、鞋子縫得亂七八糟,也不請人幫忙。
「你覺得呢?」郝冬梅看著周蓉,輕聲問:「你真不知道她們為什麼看咱們?」
周蓉愣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低聲嘀咕:「誰會瞎了眼瞧上他?他又不是什麼好人。」
「因為舉報馮化成,所以你覺得他是壞人?」郝冬梅側過來,好奇的看著她。
房間裡頓時沉默下來。周蓉張了好幾次嘴,卻不知道該怎麼說。
終於,她喃喃道:「馮化成不是好人,李衛東也不是,還那麼狂。」
「他口口聲聲說,自己用腳後跟寫的詩比馮化成好一萬倍。按他的算法,那不比我哥寫的好一百萬倍?」
「我哥能當校園詩人,好像是他不要似的。」
郝冬梅想起周秉義的詩,雖算不上頂級,但也在地方刊物上發表過,在學校被稱為校園詩人實至名歸。
「確實太誇張了。恐怕詩仙李白都不敢這麼狂。」她故意打趣道。
周蓉沉吟片刻,認真的回答:「我覺得李白更狂。但太白見了他的詩,也會說狗屁不通。」
「這麼差?」
「那可不,你聽聽就知道了。」周蓉清了清嗓子,把那首詩一字一句念了出來。
「要活就活在太陽下,不躲陰影,不嘆坎坷。
風來過會走,雨打過會落,蓮藕終將開出花朵。
不寫愁怨,不訴落魄。
有一分力量,便燃萬丈烈火。
往前走,別回頭,平凡日子,照樣過得滾燙熱絡。」
郝冬梅聽著聽著,忽然覺出不對。「太陽」不是隨便用的,「燃燒」也不是。這些詞在報紙上、廣播裡,都有特定的指向。
她連忙提醒:「這詩你可別往外傳。」
「怎麼了?」
郝冬梅湊過去,在她耳邊小聲解釋:東方的太陽是有特殊含義的。
有些地區屬於慣偷,現在就開始大範圍的盜竊、偷用。
如果莊重的用,也就算了。可誰知道夜郎之地、夜郎之主,直接大範圍、不論場合時機的亂用、濫用。
好好的詞,搞得跟街頭牛皮癬一樣廉價。明明沒那個段位,硬要給自己貼金,純純的沐猴而冠。
這種事往輕了說,屬於娛樂化;真要上綱上線,那就是把核心象徵庸俗化。
當年大明的狗,永遠惦記著主子的東西。也幸虧震旦從血與火的廢墟中重新站起來了,讓他們知道東方的羅馬不但活著、而且會越活越好。
國內對於這種被偷標語的事情,出於同陣營考慮,也只能三緘其口。
相關部門即便犯噁心,也不能公開批評。而且,為了防止核心象徵被稀釋,自己反倒要減少使用頻率。
免得被對方綁架利用,搞得自己里外不是人。這就是癩蛤蟆趴在腳面上,不咬人但膈應人。
如同泰山封禪似的,本來天大的事,被宋真宗那種貨色用過一次,後面的帝王寧可不去也不願跟他並列。
郝冬梅掖了掖被角,細細琢磨那幾句詩。平心而論,還不錯。至少沒有為賦新詞強說愁,每一句都像是從土裡刨出來的,帶著粗糲的顆粒感。
但用力太猛了,簡直要把對立面踩死在泥坑裡。要是傳出去,被有心人一嚼,誰知道會嚼出什麼來。
「跟我哥比怎麼樣?」周蓉撲棱著眼睫毛,想知道她的看法。
「字如其人,詩也一樣。」郝冬梅思索片刻,給了個中肯的評價:「你哥的詩更克制、更內斂。李衛東嘛,嗯……」
她猶豫了一下,想到了兩個詞:「直白、剛硬。」
「那是不是我哥的更好?」周蓉抱著她的胳膊,追問道。
「你哥現在寫的詩,我都沒看過。」郝冬梅撓撓她的痒痒肉,「你用他以前寫的跟李衛東比,是不是太偏心了?」
「才不是!」周蓉縮了一下,「我對我哥有信心。李衛東現在還寫詩嗎?」
「不知道。他在軍報上發過一篇文章,後來就再沒作品了。」
「軍報?怪不得能提干。」周蓉若有所思,忽然來了興致,「冬梅姐,你說咱們寫文章能發表嗎?要不要試試?」
郝冬梅這才反應過來,李衛東立功的事還處於保密狀態,慶功會都取消了。很多人只知道22團揪出敵特立了三等功,二等功的事被壓得嚴嚴實實。
她也是趁整理歸檔的時候偷偷瞟見了那些記錄,其中對李衛東的培養意見寫得很明確:列為後備骨幹,擬送軍區技偵集訓。
她心裡有些奇怪,李衛東現在是通信排長,怎麼會去學技偵?兩者雖然都跟電台打交道,但側重點完全不同:通信是把話安全送出去,技偵是抓偷聽、反竊密。
如果李衛東繼續做通信,一切順利的話,十年後能做到團參謀長或師通信科長。團級幹部就是天花板了,再往上很難。
技偵的路稍寬一些。先進保衛股,再升保衛科,機遇好的話,甚至可以摸摸副師的邊。而且後者管人事審查和反特,實權更大。
想更進一步?
郝冬梅暗暗搖頭。她的身份不比從前,但眼光並不差。李衛東的條件就擺在那裡,走到現在,家裡已經幫不上任何忙了,不拖累都算好的。
爐膛里的火光在她眼中跳了一下,然後暗了下去。她忽然想到一個念頭:「除非……娶一個厲害老婆。」
兩人各有心事,說著悄悄話,不知什麼時候就睡著了。
窗外的雪已經停了,天地之間一片素白,厚厚地壓在整個團部的屋頂上。
兩人踩著沒過腳踝的雪去還大衣,才知道天剛亮李衛東就帶人出去檢修了。他已經跟汽修班打過招呼,讓戰友送她們一程。
周蓉抱著那件羊皮大衣站在宿舍門口,看著操場那頭幾排腳印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
「冬梅姐,我想好了。」卡車剛駛出團部大門,周蓉忽然開口,語氣斬釘截鐵:「我哥能發文章、李大團結也能發文章,我不比他們差,沒道理不行!」
她打小就是家裡最聰明、最漂亮的孩子,一直活在別人的讚美里。她的性格里,有種近乎偏執的好勝心。
郝冬梅跟她擠在駕駛室里,小聲提醒:「沒把握可不要亂寫。」
「嗯嗯,我知道。」周蓉點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抱怨:「下次再也不來了。見了一面就找不到人了,回來也不知道看我們一眼。哎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