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 白面饅頭?
駱士賓胃口很大,偷多少他收多少,來者不拒。
大年三十那晚,廠里值班的人少。他趁機摸進庫房,直接從源頭「取貨」。
可誰都沒料到,初七那天,駱士賓的事就被人捅出來了。王慶陽接到通知,心裡一緊。
他懷疑廠里有人走漏了風聲,為了提前掐滅線索,他帶人直撲駱士賓的老巢。
只要把人滅了口,再把丟失的貨栽到對方頭上,上上下下都能交代過去。庫房裡丟失的東西,也能抹平。
後來保衛組趕到,當場擊斃駱士賓。他和保衛組受到表彰,升職進步指日可待,一切看起來都很完美。
可不知為什麼,毛紡廠突然被封了。保衛組和庫管被全部帶走,廠里三天兩頭來調查組,氣氛一天比一天緊。
李衛東在旁邊默默聽著,心裡跟明鏡似的。調查組之所以入駐,就是因為那張俄文紙條。
他沒加入插話,畢竟言多必失。胳膊抵在窗框上,腦袋斜靠著望向窗外。
厚厚的白雪、無盡的樹林,偶爾能看到小村莊。這荒涼而乾淨的世界,遠勝車廂里的噪亂。
沉悶好似某種看不見的病毒,正從一個車廂蔓延到另一個車廂。
「聽說兵團特別苦,連女人都見不到。」
「女人?你不知道要打仗了?到時候,咱們可是頭一批要上去的。」
「那……那不是炮灰嗎?」
李衛東聽到這種議論,忍不住撇撇嘴。任何時候、任何地點,都少不了這種貨色。
「炮灰?你也配當炮灰。」有人拍案而起,呵斥道:「人還沒到兵團,褲腰帶倒是鬆了。你這種人也配上戰場?」
「沒錯!」
大家齊聲應和,聲浪灌滿整節車廂,那人被嚇得縮著卵子、不敢吭聲。
「我們一起唱首歌!」帶隊幹部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聽著有些熟悉。
李衛東抬頭一看,果然是周秉義。
他們這趟專列屬於半軍事化管理單位,所有人按學校編隊。同一所學校的學生,會被集中安排在相鄰的幾節車廂。
男女分車廂坐,中間隔著其他車廂,形成一道天然的物理防火牆。
李衛東所在的市一中有兩百多人,車廂里除了學校老師,還有工宣隊的師傅、兵團的戰士。
他們手裡攥著全車人的名單和檔案。此外,每個人在列車上的表現也會被記錄在案,作為到站後分配的依據之一。
類似周秉義這種在學校里當過幹部的,更是被委以重任:幫忙維持秩序、調解矛盾,先天就有表現機會。
李衛東跟學校里一樣,不冒尖、不掉隊,平平凡凡的坐在那裡。
周秉義組織大家唱歌,他就加入進去;要是別的車廂發起挑戰,他就跟著起鬨,主打一個重在參與。
歌聲從一節車廂傳到另一節車廂,很快變成了拉歌比賽。聽著耳邊一浪高過一浪的歌聲,讓他恍惚間想起穿越前的軍訓時光。
那時候,他坐在學校操場上也是這麼扯著嗓子的。
少年們的好勝心戰勝了離愁,胸腔里興奮一點點填滿。
有人偷偷拿出牌,有人悄悄點上煙……學校里不敢幹的事,如今當著老師的面做出來,有種別樣的刺激。
「李衛東,打牌不?」王建國招呼道,「輸了貼紙條、鑽桌子。」
「你們玩吧,我不會。」李衛東看看他手裡的牌,都是用硬紙板自製的。
他大致掃了一圈,竟然有人揣著象棋上車。不一會兒,煙霧就罩住了車廂。
尤其是下棋那攤,被圍的里三層、外三層,個個都是泉水指揮官。
李衛東被煙味嗆得咳嗽,他拍拍旁邊人的肩膀:「哥幾個幫我看下東西,我去透透氣。」
「行。」
車廂連接處,冷風呼呼灌進來。除了他,還有幾個忍不了的也躲在在這裡。
李衛東靠著車廂,手裡的煙擱在手裡捏了捏,沒點。
「怎麼,沒火了?」
他轉頭一看,對方四十多歲,一身黃棉襖。領口、袖口有些破損,武裝帶的銅扣頭磨得發亮。
這是他們車廂的老班長,兵團派來接兵的。突然找過來,肯定有事。
李衛東搖搖頭,把煙收回兜里,「我是為了躲煙味才跑過來的。要是在這兒還抽,就太不地道了。」
「老班長找我有事?」
王鐵山點點頭,也不繞彎子:「車廂門口得要人守著。你們學校的老師推薦了周秉義,他白天可以,晚上夠嗆。」
「老班長想讓我來?」
跟這種老班長打交道,有話直接說,不用繞來繞去。
他往車廂里瞥了一眼,別看都是一張張青澀的面孔。可這幾年沒人管,性子早就野透了。有些人流里流氣,誰也不知道在城裡做過什麼。
周秉義那副文質彬彬的樣子,白天有老師鎮著還行。到了夜裡,別人真不一定給他面子。
尤其車廂兩頭的位置,重中之重。不但要防止閒雜人員混進來,還要防止車上的人跳車逃跑。
「我下手有點狠,打傷人要負責嗎?」李衛東也不藏著掖著,直接問。
王鐵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年輕人,口氣倒是不小。
他搖搖頭,「儘量別動手。怎麼樣,有沒有信心?到了地方,我請你吃白面饅頭。」
「白面饅頭?」李衛東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年頭誰不是頓頓雜糧飯,白面饅頭那是中灶標準,幹部才吃得上。
他腦子裡浮出那軟乎乎、熱騰騰的大饅頭,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以前還不覺得白面饅頭有什麼稀罕的,可好幾年不嘗一口,光想想就能饞死人。
「車廂門交給我!」李衛東當即立正,眼中迸出餓狼般的凶光。
王鐵山沒想到他反應這麼大,立刻提醒:「不許打人。」
「沒問題,班長。」李衛東順嘴把「老」字摘掉了,稱呼都透著一股機靈。
王鐵山輕嘆一聲,這些城市青年有知識、有文化、能說會道。各方面都很好,就是心眼太多了,沒有一股子農村兵的樸實勁兒。
「安全員就交給你了。另外,打水的事你跟值日生一塊分配下。」
火車上是有茶爐的,可那玩意兒根本指望不上。光他們一節車廂就擠了一百多號人,一人喝一杯茶爐就空了。
何況茶爐由列車員管理,人家心情不好或者嫌一趟趟添水麻煩,甩一句「水還沒開。」就把你打發了。
說白了,茶爐里的水基本是「特權水」、「限量水」,一般人喝不上。
李衛東怔了怔,這才回過味來:水也要搶啊。
他心裡有些震驚,畢竟後世無論綠皮火車還是高鐵,都不缺飲用水。
可眼下物資匱乏、條件簡陋,必須要在靠站的時候搶水喝。
打水不光是提著暖壺跑幾步的事,那是要和其他車廂的人拼速度、爭位置,簡直是一場戰鬥。
不光費體力,還要動腦子。他總算明白,老班長為啥不找學生幹部,專找人高馬大的自己。
白面饅頭,果然不是那麼容易能吃到的。
王鐵山看看手錶,說:「十一點四十左右到兵站。」
李衛東換到車廂門口,跟今天當班的值日生把車廂里的暖水瓶集中起來。
有些人怕他們把內膽弄碎,暖壺明明就擱在行李架上,偏說沒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