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 武裝衝突

  為了敲開水自流的心理防線,審訊人員把駱士賓的死亡真相撂在了桌面上。

  「開槍打死駱士賓的,不是別人,而是毛紡廠的工人,也是跟他串聯的內應。」

  本來省里還準備了調查組,準備一步步深入毛紡廠調查、固證。可早上交火後,上面一紙命令下來,毛紡廠直接被封了。

  保衛組和庫管人員被全被帶走,其他職工正在逐一排查。

  「殺人……滅口。」

  「沒錯,就是殺人滅口!」

  水自流和毛紡廠的王慶陽都說,他們根本不知道什麼紙條。那麼,問題就來了。

  紙條怎麼出現的?誰交給駱士賓的?他為什麼要藏起來?有什麼目的?

  一連串問題橫在眼前,卻偏偏找不到調查的方向。

  「難道,吉春潛伏著一個蘇聯策反小組?」

  

  後世的CIA,政變手段層出不窮、舉世聞名。克格勃作為它的老對手,一點也不差,手段甚至更加暴烈。

  東北作為全國最重要的重工業基地,容不得半分差錯。李衛東扇動的翅膀,正在暗處悄然捲起一場風暴。

  這風暴或大或小,對外影響有限。但處於暴風中的水自流等人,日子絕不會好過。等待他們的,將是無休止、高強度的問訊。

  至於還能不能正常服刑,都成了未知數。

  感受到城裡驟然緊繃的氣氛,李衛東也沒在外面多逗留。他蹬著二八大槓,直接回了家。

  「我回來了。」

  剛進屋,就瞅見李解放沖自己拼命擠眼睛。

  「咋了,家裡來客人了?」李衛東沒當回事,還半開玩笑的甩出一句:「又不是來了母老虎,能把你吃了不成?」

  「咋說話呢!」孫桂蘭騰騰幾步衝過來,一把擰著他的耳朵,「人家姑娘來找你,你又跑哪兒野去了?」

  「媽,疼疼疼!」

  李衛東歪著腦袋求饒,同時往屋裡瞟。

  不知什麼時候,郝冬梅站在門口。她怯生生的,兩隻手絞在一起,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咋來了……」

  他還沒說完,就被老媽推了過去,「進去聊、進去聊,我給你們燒點茶。」

  「老二,過來搭把手。」

  李解放正伸著脖子想偷聽,被老媽一把薅走了。

  屋裡只剩兩人,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郝冬梅低著頭,喃喃道:「打起來了。」


  「什麼打起來了?」

  「北邊。」她連忙解釋,聲音不由自主的提高:「我聽廣播說,我們和蘇聯……打起來了。」

  晚間新聞廣播對衝突做了報導。可眼下有收音機的人家還是少數,消息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傳開。

  郝冬梅雖然寄人籬下,消息卻並不閉塞。

  她一聽到武裝衝突,立刻想到李衛東在醫院門口說的話:天時地利人和。

  「咳,郝冬梅同志,你得對自己說的話負責。究竟是打起來,還是武裝衝突?」

  李衛東伸手邀請,「先進來坐吧。」

  「廣播裡說,兩邊在珍寶島打起來了,都開槍了。」

  「唉。」李衛東嘆了口氣,從暖瓶里給她倒了一杯熱茶,「早晚的事。」

  「從六四年到現在,毛子沒少欺負咱們的邊民。光省里報導過的衝突都有幾百次了。」

  反蘇修不是心血來潮,從赫玉米那份秘密報告起,雙方的矛盾就走到台前了。

  「現在打起來,不過是矛盾攢到不得不爆發的時候。對你父母來說,可能是好事。」

  郝冬梅雙手箍著搪瓷杯,有些不解的看來。

  「矛盾論啊。」李衛東從床頭拿來一本書,隨手遞給她,「以前,主要矛盾在國內,次要矛盾是中蘇論戰。」

  「現在開了火,次要矛盾就升格為主要矛盾,原來的主要矛盾反倒靠後了。」

  「你父母本身沒什麼大問題,更別說他們還是老革命。」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這些年工廠飽和,城裡的閒散青年越來越多,就跟熱水袋似的,越來越大、越來越漲。」

  「上山下鄉確實能緩解這種壓力,但帶來的怨氣同樣不小。現在一開火,就相當於在熱水袋上鑿了個大窟窿。」

  「百度沸水直接噴湧出來,壓力瞬間消了大半。」

  「不過,你確定還想去兵團嗎?」李衛東把凳子拉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先前我說兵團好,那是因為兵團有組織、有工資。到了公社,你融不進去,只能熬日子。」

  「可現在情況變了,咱們吉春離毛子太近了。去了兵團,真可能上戰場。」

  郝冬梅抬起頭,直直迎上他的眼睛,沒有一絲閃躲:「我不怕。我想好了,我要寫血書去第一線!」

  「中華兒女多奇志,不愛紅裝愛武裝。」李衛東輕聲念了一句,從抽屜里拿出那把軍刺。

  煤油燈下,刀刃反射著冰冷的寒芒。


  他自言自語道:「沒想到有一天,我要帶著老美的刀去對付老蘇。」

  郝冬梅若有所思的看著他,小心接過那把軍刺。她仔細打量著,說:「我爸以前有把差不多的,是他老戰友回國時送的。」

  「後來他們衝進來,東西也被搶走了。」

  「存人失地嘛。」李衛東把信紙拿出來,鋪在桌面上:「我先提醒你,一定要想好寫啥。別到時候流了半天血,腹稿還沒打好。」

  郝冬梅後知後覺的點點頭,一個人坐在桌子旁,擰著眉頭思考。

  李衛東也不打攪她,從炕頭翻出一本書,還是奧斯托洛夫斯基的那本煉鋼術。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郝冬梅忽然問:「你很喜歡這本書嗎?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保爾。」

  「他確實是一位了不起的布爾什維克,一個令人敬佩的普通人。」郝冬梅說出自己的評價。

  李衛東點點頭:「這正是我最佩服的地方。」

  「1918年的共青團員,第一騎兵軍的戰士。21歲就成了烏克蘭共青團書記。」

  「他不在蘇聯的黨中央工作,但他能在任何一個部門找到他的老戰友。」

  「可在這本書里……」李衛東點點封皮上的書名,「我們只看到了一位普通的工人。」

  郝冬梅忍不住提醒,「可現在這本書,卻不能正大光明的讀。」

  「郝冬梅同志,要跟毛子開戰了。你覺得,正大光明的讀合適嗎?」

  他白了一眼:中蘇論戰都多久了,你怎麼這點政治覺悟都沒有。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衛東,衛東在家嗎?」

  「誰啊?」

  「我,街道辦的。」

  郝冬梅神色一緊,李衛東示意她別擔心:「應該和廣播裡的事有關。」

  「你在屋裡別動,我去去就來。」

  「啥事啊,這麼急?」他說著把大衣披在身上,語氣裡帶著被吵醒的不耐煩。

  街道辦的人站在院子裡,說明了來意:「革委會來了通知,明天要組織遊行。」

  「具體為啥?」

  「你不知道,咱們跟毛子打起來了。」

  李衛東好似剛知道這個消息,怔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他壓低嗓門問:「這事可不能瞎說,真開戰啦?」

  「我從廣播裡聽到了,還能騙你?」

  「廣播?」李衛東上下打量著他,揶揄道:「有廣播就是好啊!自己一個人抱著聽,也不叫大伙兒一塊兒學習進步。」


  「我看,有些同志是在故意脫離群眾……」

  話還沒說完,那人就慌忙伸手去堵他的嘴,連聲求饒:「衛東兄弟、好兄弟!」

  「你那積極分子不是好幾年嗎?前陣子,你抓住了特大反革命分子水自流,街道辦正在研究你入黨的事。」

  「真的假的?我跟你說,你可別拿這個糊弄我。」

  「我保證!」

  李衛東這才點頭,「行,我相信咱街道辦的同志們還是和群眾站一起的。」

  「你要敢騙我!」他猛地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我把你收音機砸了,省得你半夜偷偷收聽敵台!」

  那人訕笑幾聲,一個字也不敢多辯,逃似的溜出了院子。

  郝冬梅坐在裡屋,聽得清清楚楚。等李衛東回來,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故意的?」

  「不嚇嚇他,指不定磨蹭到啥時候呢。」

  「是我給你惹麻煩了。」

  「沒什麼麻煩的。你要是過意不去,等你發工資了,請我吃點好吃的。」

  「行。」郝冬梅答應下來,「要寫什麼我都想好了。」

  她把刀刃橫在食指上,咬了咬牙,卻半天不敢使勁。

  「怕見血啊。」

  被李衛東這麼一激,郝冬梅眼一閉就往上砍。幸虧李衛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得了,看你這架勢也沒用過刀,別把指肚給切下來。」

  「我來吧。」他拿過軍刺,輕輕一蹭,在郝冬梅食指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傷口,「別愣著了,快寫吧,要不然傷口就癒合了。」

  「哦哦。」

  郝冬梅深吸一口氣,立刻將心中所想寫了上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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