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寶瓶功(2/2)
孟小娘子看著這順溪而下的女人,下意識地升起了一股慫意。
她是有些膽氣,敢在臉上「劃」刀疤,敢買刀騎驢到野外尋找相公的線索,可真當這麼一個滿身是血的江湖人出現在她面前時,她心底只有一種情緒:慫。
溪水衝去紅衣女人臉上的血污,那張臉嬌俏無比,看的孟小娘子這麼一個女人都自慚形穢。
她覺著自己是胴體裹纏於凡布俗料的人間女子,此生所行,也就是操持活計,男歡女樂,生兒育女,「願得一人心,白首不分離,鼓起勇氣,跨過自己生活的邊界」已是她證明自己的最後倔強。
而溪中女子,卻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看著她,竟完全生不起半點「這女人會和男子同臥一榻」的想法。
她太美了。
美得孟小娘子呼吸都忘了。
救?
還是不救?
孟小娘子急忙扭頭,左看右看,周邊荒野皆無人。
她忽的一咬牙,彎腰把濕漉漉的紅衣女子從溪流里一拉,拉到了岸邊,然後...扭頭就跑。
可...
啪!
她的左臂竟被抓住了。
孟小娘子駭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扭頭一看,卻見剛剛還躺在溪邊的紅衣女子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站在了她身後,抓住了她的手臂。
「別怕,你若沒拉我一把,你已經死了。」
虛弱的聲音傳來。
孟小娘子心兒狂跳,駭得口乾舌燥。
大口大口的喘息,化作白色熱氣沖入冰天雪地。
紅衣女子靜靜抓著她,淡淡道:「我是個瞎子,也是個聾子,你帶我找一處山洞。」
孟小娘子哀求道:「女俠,我家中還有女兒,如果我晚上不回去,她會到處找我的...您饒了我吧。」
紅衣女子道:「走。」
她是聾子,她聽不到別人的聲音。
————
片刻後...
山洞。
驢子被殺了,變成了能吃的肉。
孟小娘子欲哭無淚。
把烤好的驢肉用樹枝串著,送到紅衣女子面前。
女子抓著那驢肉,送到嘴邊,就在快要下口前,一下子送到孟小娘子面前,道:「吃一口。」
孟小娘子吃了一口,卻也不說話了,反正她說了對方聽不到。
紅衣女子這才開始慢慢吃驢肉。
吃完之後,她靜靜盤膝,開始調息,可調著調著,卻是一口血噴了出來。
她靜坐半晌,長嘆一聲,然後道:「我活不了了,你...幫我一個忙,幫完了,我給你一樁機緣。」
孟小娘子急忙開口哀求。
可聾子聽不到說話。
紅衣女子繼續道:「你別擔心,很簡單的任務。
你應該是菩提城的人,你今晚回去後,了解一下琉璃寺發生了什麼事,然後來我面前,把所見所聞寫在地上。」
「天快黑了,你走吧。」
孟小娘子行了一禮,落荒而逃。
————
斜陽暮色,照雪黃昏。
慈喜一襲紅色僧袍,錦鑭袈裟,領著三公子的馬車入了菩提城。
伴隨在側的還有三百僧兵。
這些僧兵無一不是江湖好手,甚至還有十餘名一流高手,這還只是琉璃寺臨時調集的力量,還沒算上散在外頭的雲遊僧,以及駐守寺中的僧人。
既然從李玄處得知「北劍玄女」進入馬車一段時間,而馬車中公子口稱「夢兒」,又知道了城西外大戰的慘烈。
慈喜就基本確定這來的三公子是真的了。
若無意外,那位「北劍玄女」是三公子的情人,進入馬車很可能是重溫舊夢,略作溫存。
沒有男人會讓別的男人替代自己去和情人私會,更何況...北劍玄女雖已目盲,卻也定有判斷對方是真是假的辦法。
而城西外,河幫「四大蛟王」左陰飛都出現了,李玄所見的也只是戰場的冰山一角,別的地方也肯定在發生交戰,可三公子這邊居然還能擋住他們,居然還能安穩等到自己去接應。
這些,就足以說明很多事了。
至少...已經值得他去接應了。
所以,他就去了。
然後把人接了回來。
————
一頓齋飯,賓客盡歡。
然後,慈喜就帶著三公子來到了大雄寶殿,讓其焚香。
第一炷香...
慈喜未曾見欲,他和氣道:「公子心不誠。」
三公子無奈,重拜。
第二炷香...
慈喜不見欲,他語氣毫無波動,繼續道:「公子心不誠。」
三公子眼睛眯了眯。
俊俏的臉上顯出幾分思索之色。
他也不知道這僧人是怎麼判斷出來的。
但他確實只是空燒香,沒有誠心祈求什麼。
他重新取了香,看了眼慈喜。
那紅袍袈裟的僧人高深莫測,微笑著站在一邊,一副「你不誠心,我也不生氣,反正就陪你死磕到底」的模樣。
三公子閉目,總算誠心祈福了。
黑夜的佛陀,哪怕大殿裡燭火再明,俯瞰而下的神色也有幾分猙獰...
唯一的一縷香火冉冉而起。
慈喜眼中一亮,看向那香火。
這一次,他看到了欲望,看到了祈福。
而祈福內容是:若你這佛陀真能顯靈,那就庇護三公子能夠安然抵達河幫,繼承老幫主家業,剷除幫中叛徒。
慈喜那亮起的眸子裡泛起了寒芒。
為三公子祈福?那這位應該是假的了。好一招金蟬脫殼。
可下一剎,他卻嗅了嗅,還是將那縷香火吸了過來。
假的,便假的吧!
可假中也有真。
這「假公子」是那位真三公子的真心腹。
如此,也算是滲入了河幫。
————
山巔...
李玄也看到了這一幕。
三公子是假的?
呵...
那還真狠。
讓別人完全復刻了自己身體的特徵,然後去和自己的情人私會,再讓情人帶著所有人慷慨赴死。
十六歲的少年,心思何其毒辣。
『是個做大事的人,但不是個人。』
他心中評了句。
————
次日...
孟小娘子縮在家裡。
————
第三日...
孟小娘子還是沒出城。
————
直到...
第五天。
她才混同外出采野菜的婦人,在正午時分出了城。
新春後,第一批野菜會在溪邊發出新芽。
無論是采來自家煮粥,還是賣給富人,都是極好的。
孟小娘子悄悄偏離了隊伍,在山洞外徘徊許久,見沒動靜,這才進去看了看。
山洞裡...
紅衣女盤膝不動,衣衫卻解,放置面前。
「前輩,我...我來了...情報比較難打探...」孟小娘子駭得急忙解釋。
可紅衣女沒動靜。
她湊近一探鼻息。
沒氣了。
死了。
而她面前的紅綾上則是寫滿了文字,亦有圖畫,全是鏤空,看粗細...分明是手指寫就畫成。
為首一行:《寶瓶功》
第二行:此功陰柔,女子可練,男子若行,則先自宮。
孟小娘子愣了剎那,急忙將紅綾收起,放入懷中,然後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道:「對不起,仙子,我太怕您了,我不敢來找您。
琉璃寺我去打聽過了,就在昨天,一位紅袍高僧領了三百僧兵,護送了一輛馬車出城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您在等的消息...希望您在天之靈,知道這些消息,能夠瞑目。」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