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月黑風高夜
月黑風高夜。
不知何時,龍興縣的天已然鋪上了一層烏雲,寒風陣陣,黑夜變得愈發深沉,這是大雨將至的徵兆。
王平幾乎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知縣大人,無論是呼吸,心跳,氣血流動,所有生命體外在的特徵都已經脫離了凡人的範疇。
一瞬間,他眼中甚至出現了幻視,仿佛站在夜幕里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目光灼灼,正張開遮天羽翼,隨時都有可能將他撲殺的大鵬金翅鳥,直面對方,就像是兔子遇上了尚未進食的猛虎。
這是生命層次的差距。
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這一刻發出哀嚎,生物的本能催促他趕緊轉過身,奪路而逃,逃得越遠越好!
「......呼!」
下一秒,王平拋棄了武者的感應,靈識運轉,這才終於戳破了那莫名的幻視,重新看清了對方模樣。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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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同時,龍興知縣,徐秉正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面露驚訝道:「有意思,這也是白蓮教的邪術?」
「小周天功體,內勁小成的武師,甚至比不過生前的陳浩彥,卻能破開我的神意壓制,看來白蓮教能席捲諸縣,在長樂郡闖下如此大的名頭,還是有幾分門道的。」徐秉正的語氣顯得很平靜。
「說說吧。」
他的目光落在王平身上,淡淡道:「關於白蓮教,還有那晚被你搶走的丹藥,你至少有三句話要說。」
沉默片刻後,王平抬起頭:「.....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不是這句。」
話音剛落,王平就感覺到了一陣劇痛從身上傳來,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的胸口赫然多出一道傷痕。
血液瞬間狂涌。
王平當即倒退一步,內勁運轉,止住了受傷後的血液流逝,臉上的血氣也因此淡去,多出幾分慘白。
『這就是封號武師?』
『還是內勁,或許比我更多,更精煉,強度也更高......但也僅此而已了,似乎並沒有什麼質的提升。』
劇痛並未淹沒王平的思考,從殺死陳浩彥還冒險返回縣衙開始,他就做好了有朝一日暴露的準備,雖然沒有想到暴露得這麼快,但是無妨,有【域外天魔】在,對他而言無非是再來一次罷了。
因此比起傷勢,他更關心另一件事。
武道的更進一步,所謂的「封號武師」究竟是什麼?如果自己想要達到,又必須滿足什麼樣的條件?
想到這裡,他再度開口了: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同樣的回答,不變的態度,這一次徐秉正沒有再斬下王平的另一隻手臂,而是有些疑惑地皺起了眉。
「你不怕死?」
徐秉正自問閱人無數,不會看錯一個人的神態心境,他看得出來,眼前的年輕捕快是真的不懼死亡。
「我篤定你不會殺我。」
王平淡淡道:「你想要那批丹藥,但對你而言,那批丹藥幾乎沒什麼用,除了一個我不知道用處的。」
「在哪裡?」徐秉正加重了語氣。
王平沒有回答,而是繼續道:「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雙方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雨水從天空飄落,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帶來的寒氣讓氣氛多了幾分肅殺。
「.....沒什麼難的。」
終於,徐秉正率先開口道:「縣衙的所有老捕快都被我打入了【倀龍勁】,他們就是我的耳目眼線。」
「能在陳浩彥返回縣城的路上截殺他,必然對縣城有極深了解,所以我篤定兇手是城內的武者,而兇手拿了那麼多的丹藥,肯定需要閉關消化,所以誰選擇了閉關不見客,誰就有可能是兇手。」
此言一出,王平立刻明白:
「所以才有了縣衙大比,讓捕快們發動自己的人脈.....這只是幌子,本意其實是讓他們去替你調查!」
縣衙捕快,幾乎全部出自縣中的大族門戶。
尤其那些資歷深的老捕快,更是縣城的地頭蛇,發動他們的人脈,本質上就是一次另類的全城大索!
而被種下了【倀龍勁】的他們,看到的,聽到的,掌握的情報,無論是否隱瞞,都會被徐秉正知曉。
所以問題不在於自己修煉了【天鵬擒龍功體圖】,哪怕自己沒有修煉,只要自己出現在任何一位捕快的視線之下,都等於暴露在了徐秉正的視野里,而自己武功的進步,顯然瞞不過這位知縣。
「正是如此。」
徐秉正點了點頭:「我是龍興縣的知縣,他們作為縣衙捕快,為朝廷效力,理應成為我雙手的延伸。」
「不過我倒是沒有想到,一個剛入職不久的年輕捕快,會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而且因為武功太低,竟然險些成為了漏網之魚。」徐秉正的聲音愈發幽沉:「令人意外,你是怎麼殺了陳浩彥的?」
「可能是我天賦異稟吧。」
王平隨口敷衍道,畢竟這種事情很難和沒有外掛的人解釋,而且比起回答問題,他有更緊迫的問題。
「轟隆!」
穹天之上,一聲雷鳴。
霎時間,天地通透,乾坤驟白,王平的靈識也在此刻精準地捕捉到了一張密密麻麻的通透大網張開。
這讓他想到了徐秉正的名號。
【兵器譜】,第三百四十二位,【神仙索】徐秉正。
這個封號一方面是誇讚他的輕功高絕,另一方面則是形容其兵器,那是一張西域天蠶絲織成的大網。
鏘鏘!
一聲刀鳴,閻羅索命,鬼魅的魔性刀光徑直斬向落下的大網,在夜幕下赫然炸起了一片灼熱的火花。
然而無濟於事。
刀光根本斬不開大網,也無力阻止其下落,和兵器心神相連的王平更是猛然感覺到了一股難言刺痛。
『不好!』
王平倒退一步,神色微變,卻見平日包養極好的牛尾刀上,此刻竟赫然多出了一塊米粒大小的缺口。
『明明只是一張輕薄的網,卻重的不可思議,更重要的是無聲無息,如果不是我有靈識輔助,光靠武者的感應,此刻的我恐怕已經被這張大網綁得嚴嚴實實,半點反抗都沒有就被生擒活捉了!』
王平思緒急轉,心中得出結論:
『【利器】.....不,是【名珍】!』
位列【兵器譜】,被天下人熟知,積累了大量名望和氣運的兵器,顯然已經超出正常兵器的範疇了。
它是具備神異的!
思索之餘,王平的動作也沒有停頓,當即收刀,轉而取出玄螭弓,彎弓搭箭,所有內勁灌注於箭鋒。
「吼——!!!」
霎時間,弓身巨震,其上盤繞的兩條螭龍似乎也活了過來,箭矢離弦的瞬間爆發出了龍吟般的聲響。
一箭出,王平立刻震腳向前,跟著飛出的箭矢一同,就在箭矢落在那張無形大網的瞬間再度拔刀出鞘,全力一斬,這才終於將那看似輕飄飄的大網挑起一個弧度,使其出現了僅存剎那的空隙。
「嘩嘩!」
王平的身影眨眼即逝,帶著一片血光從無形大網的籠罩下鑽出,半個身子都留下了絲線划過的傷痕。
這些傷痕顯然極為特殊,此刻不斷冒出白煙,瘋狂擴張,試圖腐蝕他的肌肉,骨骼,乃至全身經絡。
「呼!」
王平見狀並未慌亂,當即運轉【氣禁】,法術生成的滾滾真氣湧入皮肉,很快就抑制了傷口的腐蝕。
「你果然有秘密。」徐秉正手一抖,將大網收起,看向王平的目光愈發驚異:「明明沒有練成神意,卻能看到我的【神仙索】,明明只是內勁小成,卻可以壓制我的【天鵬勁】,不被其侵蝕全身。」
「當真是個人才。」
說完,他竟不再趁勝追擊,反而神色鄭重道:「天意回魂丹,你若是還沒有吃掉,就將它交出來吧。」
「你確實天賦異稟。」
「把丹藥給我,今後你就是縣衙的總捕,陳浩彥死了,他在京城神捕門裡的位置我也可以轉贈給你。」
「他這段時間在丈量田畝和清查戶口上的功績也可以給你,至於秋稅截留的那部分,我給你五個點。」
「如何?」
此言一出,王平都有些意外。
『他想要招攬我?』
平心而論,條件相當不錯,總捕的官位,為政的功績,大量的錢財,包括未來的前途都包含在其中。
正好自己還想要探尋更進一步的武道,如果能走官方渠道,前往京城神捕門深造,這一步就走穩了,可預見的光明未來就在前方等著自己,和這些相比,自己要付出的代價簡直低的不可思議。
「但是我拒絕!」
王平抬起頭,對著眼前的徐秉正露出了一個和藹的微笑,然後一字一頓,卻毫不猶豫地給出了回答。
「......為什麼?」徐秉正無法理解。
「比起我給你的,你要付出的僅僅是一枚丹藥。」
王平搖了搖頭:「不止是丹藥。」
除此之外,自己還要取代陳浩彥,成為龍興縣的又一輪太陽,繼續趴在百姓的背上,痛飲他們的血。
前者,只是一枚丹藥。
後者,則是他的良心。
「不巧,我的良心要比你重一點。」王平持刀而立。
徐秉正顯然沒有聽懂,只是更加誠懇地勸道:「白蓮教一群草寇,你這等人才,跟著他們有何前途?」
「加入朝廷才是正道。」
「我師乃是朝廷大儒,有我保舉,你加入朝廷必得重用,如此天賦,不拿來造福蒼生豈不就荒廢了?」
「......造福蒼生?」
王平眉毛一挑:「哪個蒼生?」
徐秉正聞言愣了愣,隨後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天下蒼生,我輩習武讀書,就是為了施大義於天下。」
「......哈!」
王平笑了:「城外災民遍地,百姓不是餓死,就是正在被餓死,天下蒼生這四個字還輪不到你來說。」
「災民?不可能!」
徐秉正更意外了,眉頭也皺得更深,忍不住反駁道:「城外哪裡有什麼災民,只有一群產糧的黔首....」
下一秒,他才終於反應過來,嘴巴微張,旋即流露出了磅礴怒氣:「混帳,你竟將那群黔首當作人?」
「黔首,也能算人?」
「無非是一群前朝餘孽,是每隔一季就需要清理的雜草,將他們當作人來看待,反而是對人的褻瀆。」
徐秉正說得是那麼篤定,仿佛這並非什麼冷酷無情之事,而是昭昭天理,顯然對自身理念毫不動搖。
「尤其是白蓮教,此前席捲諸郡縣的時候就到處散播這些思想,蠱惑了不少無知的學子士人,還煽動那群黔首造反,壞了原本安定和平的天下,不知道有多少良民因此身死,當真是罪無可赦.....」
徐秉正的語氣痛恨至極。
緊接著,他又看向了王平,神色之中已然多出了警惕和深沉:「我本以為你只是剛加入白蓮教不久.....」
「現在看來,你已深受其害。」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先將你擒下,然後再慢慢找那丹藥了,只是那樣的動靜太大,瞞不過所有人。」
徐秉正嘆息一聲:「所以我必須先操縱你殺了劉燁,再殺了蘇夫人,然後屠光蘇家,最後再將你作為罪人論處,讓你頂罪,結果也是一樣的,只不過要死更多的人,城中一家良民也因此而絕。」
「這都是被你所逼。」
「白蓮賊眾,果然遺毒甚深!」
說到這裡,徐秉政臉上浮現悲傷之色:「本官一時不查,竟讓賊子禍亂縣城,事後定要向郡里請罪......」
話音未落,王平已經動了。
只因靈識捕捉下,就在徐秉正嘆息的同時,那張無形大網已經再度張開,朝著自己的方向垂落而下!
『這狗官.....』
王平身形如電,玄螭弓在手,眨眼就是三箭射出,隨後飛速後退,然而心中的危機感卻始終不見跌。
「看來你見識不高,沒有見過封號武師。」
徐秉正的聲音如影隨形,幽幽傳來,同時空中的無形大網也調轉方向,精準地朝著王平的方向追去。
大網的速度並不快。
然而不知為何,無論王平怎麼躲閃,它都能精準地截斷他的去路,始終懸在距離他不到三尺的上空。
而隨著時間流逝,這個距離還在不斷縮小。
『怎麼做到的?』
『這就是封號武師的【神意】?難道可以未卜先知?如果不是我有靈識感應,恐怕早就死一百次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