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幸福的煩惱
第370章 幸福的煩惱
在江村的最後一日,正趕上了村裡的一場婚禮,村民們堅持讓團隊參加了婚禮再走。
好在團隊今晚要在縣裡安頓一宿,隔天才會坐長途客車離開。
林薇混跡在人群中觀察著婚禮。
雖然村民們在日常生活中省吃儉用,但在婚禮這種事上還是非常講排場的,甚至林薇覺得這場婚禮比她在燕京看到的婚禮還要鋪張浪費。
這讓她有些難以理解,按她的想法,這些錢如果補貼在日常生活中,豈不是更實惠嗎?
而且她聽身邊的村民聊天,這場婚事還是一樁村內婚,男女雙方的家距離還不到500
米,兩人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何必搞這些排場呢?
「這個就叫規矩!」王韌在她身旁解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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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看著新郎恭恭敬敬地向老丈人奉上一摞大團結,估計應該有三四百塊。
「什麼規矩啊,陋習。」她說。
王韌搖了搖頭,「你這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在農村,規矩是最重要的,或者我換個詞社會規範。
在我們國家的廣大農村,社會規範往往比法律更有權威,也更得民心。
它是不成文的制度,誰破壞了社會規範,誰就要受到懲罰,這種懲罰不是官方性質的是村民自發的。
那些被懲罰的人往往會在社會競爭中被邊緣化。
對處於熟人社會的農民來說,這種邊緣化在某場疾病、天災面前,很可能就會轉化為生死攸關的危機。」
林薇聞言若有所思,她想到了之前看費教授的《鄉土中國》。
裡面有這樣一樁故事:
一個男人撞見妻子跟人通姦,掄起拳頭打了姦夫一頓,按村裡的規矩,這事天經地義,就算是把人打死了也不冤。
結果姦夫不認村裡的理,跑到縣裡告了官,官府按國法辦事,抓走了打人的男人,姦夫從此在村里為千夫所指。
(在這個故事裡,法成了通姦者的幫凶,他殺死的就是那個死在雨夜裡的叫陸曉東的外賣員,殺死的是千千萬萬純良的人。)
通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但真正讓姦夫為千夫所指的,不是他通姦。
你幹了醜事,挨打就要立正,可姦夫不認這個理,反而去告官,這就是壞了規矩。
壞了規矩,就容易被邊緣化,除非你能夠挑出這個圈子,否則就要遵守這裡的規矩。
林薇想到這裡,覺得此行又多了一份收穫。
婚宴時,她們一行十餘人,被安排在了上桌,禮遇有加。
到了下午,一行人坐上了縣裡安排的大日野返程。
「林薇,教授叫你。」
車上,林薇正出神地望著窗外,帶著些許離別的惆悵。
這時候許亞麗探過身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薇回過神,心裡有些忐忑。
趁著回縣城的時間,費教授正抓緊時間審閱她們昨天交上來的心得體會。
每看完一篇,都會找學生去聊幾句。
「教授!」
林薇挪了兩個座位,靠到費孝通的旁邊。
七十多歲的老人家,在外舟車勞頓半個多月,費孝通的臉上寫滿了疲憊。
「嗯。」他點了點頭,將林薇的那篇文章拿在手上,露出笑容。
「文章寫得不錯。」
林薇心裡輕鬆了兩分,「謝謝教授。」
費孝通又指著文章說:「你是學新聞的,觀察得很細緻,尤其是對阿娣的心理。不過依我看,這篇文章還有不少可以挖掘的潛力。」
林薇知道這是教授在指點她,她立刻提起精神,保持十二分的專注。
「我看過您講文化自覺」的文章,一個意思就是敢於拿出來,我們有好東西就要敢於拿出來。
可我們這套客套文化虛弱了幾百年,很多人已經不敢真正拿出自己的面貌來了。」
費孝通點點頭,神色欣慰,「說得好!」
「本來是好的東西,自己認為不好了,就生了怯。或者是敝帚自珍,覺得自己有了好東西,只給自己看,怕人偷學了去。
這些思想都是要不得的,我們要敢於在世界上亮相,首先要有自信,文化自信。」
費孝通說著抖了抖手頭的文章,「你這篇文章啊,應該再擴展一下,當篇正兒八經的論文來發表。」
林薇聽著費孝通的誇獎本來有些激動,但一聽他說要寫論文,心裡就有些沒底了。
「寫論文啊,我能行嗎?」
「怎麼?你們畢業不需要寫論文?」費孝通調侃道。
林薇覺得這倒是個不錯的思路。
「謝謝教授,我明白了,回去我就好好研究,爭取早點寫出來。」
林薇本以為話題到這裡就要結束了,正要起身,不想費孝通卻叫住了她,「別急。」
林薇又坐下來,疑惑地看向他。
「開學你就大四了吧?」
「嗯。」
「有沒有興趣讀個研究生?」
讀研究生?
林薇的心臟砰砰跳了兩下。
「您是說————」
「如果想讀社會學的話,我可以帶你。」
林薇咽了咽唾沫。
讀費教授的研究生,對於有心從事學術研究的學生而言,這無疑是一條通天大道。
先看看費孝通身上的頭銜,教授只是他身上最不起眼的一個。
倫敦大學經濟政治學院榮譽院士、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研究所副所長、社會學研究所所長、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委員、第六屆人特別大副主任委員————
擁有這樣一位導師,只需要順利完成學業,成為國內社會學領域的知名學者,各種榮譽加身幾平是板上釘釘的事。
林薇對社會學並沒有那麼大的興趣,但聽到費孝通這個提議也不禁怦然心動。
見她面有遲疑,一旁的王韌打趣道:「費老,小林可是我們新聞界的後起之秀,以後可是要進我們中央電視台的。」
「學新聞的太多了,學社會學的好苗子卻不好找。」
費孝通說完這話看向林薇,面色和藹,「你可以先考慮一段時間,也不要有壓力,如果想讀就告訴我一聲。」
要拒絕這樣一位學術大拿的橄欖枝,不是件容易的事。
林薇此時心亂如麻,本能地遵從老同志的話,點了點頭,「好,那我考慮考慮。」
等林薇回到座位上,坐在她旁邊的楊善華調侃道:「小林,讀費教授的研究生,這還有什麼好猶豫的?要是給我這個機會,我當場就跪下拜師了!」
許亞麗說道:「楊師哥,你這話就不怕傳到雷教授耳朵里,判你個欺師滅祖的罪名?
」
楊善華的導師是雷潔瓊,同樣是國內的知名學者,在學界、政界的地位不輸費孝通。
「我只是隨便說說嘛,我對雷老師的忠心日月可鑑!」
楊善華的搞怪引得眾人哄堂大笑,車內一時間充滿了歡樂。
林薇也跟著眾人笑了幾聲,等車內又恢復了平靜,眾人各自閒聊著。
她望向窗外,剛才的離愁別緒不見了,又生出了新的煩惱。
她馬上就大四了,如果要考研究生,時間好像有些緊張。
更關鍵的是,她本科學的是新聞,壓根兒就沒想過轉專業的事。
可面對費教授伸出的橄欖枝,她想不到自己拒絕的理由。
要不回去問問顧岩的意見吧,他主意那麼多,應該能給自己指條明路。
林薇用手肘拄著車窗。
唉,真是幸福的煩惱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