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笑你大爺
顧岩在專注地開車,車廂里響著細微的咀嚼聲,瀰漫著糖火燒的味道,甚至蓋住了上官雪身上的香水味道。
十幾分鐘後,咀嚼聲停下來,上官雪的聲音再次響起。
「顧岩,不好意思啊,把你晚飯吃了。」
顧岩輕笑著說:「有人請客,你以為我晚上就吃這個?留著明早當早餐的。」
上官雪聽出他語氣中的調侃,暗自羞惱,但面子上還是要維持淑女教養,「不管怎麼說,謝謝你。」
「兩個火燒,還是用你的錢買的,有什麼好謝的。」
顧岩語氣平常,轉動方向盤,車子拐到長安街上,又說:「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有什麼事,該吃飯也得吃飯。」
他的話帶著勸勉意味,若是剛才餓著肚子時,上官雪多半是不願意聽的。
可現在她吃飽了,心情舒暢起來,這話聽著也變得順耳。
她輕鬆地說:「我當然想吃飯,可有人不讓我吃啊,攆我走。」
「我一回家,我媽嘴上也罵罵咧咧,可我該吃就吃,不僅要吃,還要多吃、吃好,她罵的越凶,我吃的越多。」
上官雪嬌笑起來,笑聲清亮悅耳。
「哈哈,哪有你這麼當兒子的。」
笑聲漸漸低沉下來,她問:「你怎麼知道我是回家吃飯?」
「猜的。」
「怎麼猜的?」上官雪刨根問底。
「干我們這行,每天見的人多了。有心留意,每位顧客的情況都能猜得八九不離十。」
「哦?」聽他這麼說,上官雪來了興趣,追問道:「詳細說說。」
顧岩沒有回答她,車子停了下來,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回到了燕京飯店門前。
「欲聽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顧岩說。
上官雪面帶笑意看著他,「你那點賣關子的小花招,騙騙小姑娘還行,姑奶奶不稀得聽。」
說完,她拉開車門便下車。
上官雪的背影搖曳生姿,在如今清一水兒藍灰黑的色調里,她的衣著打扮是靚麗的、摩登的,但更讓人矚目的是那股舉手投足間的大方自信和明艷動人。
顧岩目送她走進飯店,才發動車子離開。
翌日早上,顧岩到了車隊,先把上官雪簽好的乘客定期付款協議書交到隊上。
「包車的事你安排個人就行了,怎麼還自己跑,萬一隊裡有事你都抽不開身。」劉永慶埋怨道。
「熟人包的車,不好推脫。」顧岩說。
劉永慶看著單子上的「上官雪」三個字,猜測這肯定是個女人的名字,聯想到顧岩前些天才離婚,他心裡冒出一團八卦的小火苗。
「想什麼呢?」顧岩問他。
「沒什麼。」
從辦公室出來,顧岩簡單擦了擦他那輛滬上,便出車了。
在改制之前,司機們是很願意跑包車的。
一來是包車要輕鬆一些,二來拉的都是社會名流、體育明星、政府要員,說不定還能混點好處。
但在改制之後,包車這門業務就沒那麼吃香了。
按照公司新的《司機修理工提成獎懲辦法》,包車是單獨計算獎金的,數額只相當於超里程獎金的第二等,獎金差了不少呢。
顧岩對此倒不介意,包車賺的是少了點,可也輕鬆啊。
尤其是拉個美女,沒事聊聊天,身心愉悅。
傍晚時,顧嶺找到隊上,告訴他大哥顧峰的處罰結果下來了:
工資降了2級,從56元降到48元,每月徵收工資10%作為社會撫育費,取消三年內提職晉級資格,並調崗至翻砂車間。
聽到這個結果,顧岩語氣輕鬆,「還行,沒開除。」
「這比開除了還狠。工資一下子少那麼多,大哥還得養倆孩子。」
「那能怎麼辦,現在是小胳膊擰不過大腿。」
顧岩又問:「你來就為了告訴我這事?」
「下周末家裡給小波辦滿月酒,你記得回來。」
小波就是大哥顧峰的二閨女,本來這名字是給兒子準備的,現在兒子沒來,也得物盡其用。
「知道了。」
顧岩準備下班,顧嶺又拉住他,「二哥。」
「咋了?」
「賣服裝那事……」他期期艾艾,「余霜她不想讓我干。」
顧岩看著他,「那你自己是什麼想法?」
「我……不知道。」顧嶺垂頭喪氣地說。
顧岩沒心思去勸他,只是淡淡地說道,「大哥算軋鋼廠的正式工人吧?工作也算勤勉吧?又能怎麼樣呢?」
一連串的問句,如重錘敲擊在顧嶺心坎上。
是啊,正式工又如何,說工人是工廠的主人公,該處理不一樣處理你嗎?
一個月就賺那麼點錢,養家餬口都成問題。
他是想跟余霜結婚,可結了婚又如何,不還是得為柴米油鹽發愁嗎?
「二哥!」顧嶺叫了一聲。
顧岩的腳步停下,回過頭去看他。
「我想好了,我跟著你干!」
「成,明天去我那拿衣服。」
「然後呢?」
「去紅梅服裝店門口練攤兒!
那些貨,利潤不能低於九千塊。
半個月清空,利潤分你兩成;一個月清空,分你一成;一個月之後,只拿底薪,每個月二百。」
顧岩走後,顧嶺掰著手指頭算帳。
利潤九千塊,兩成就是一千八百塊。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激動。
要發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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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天,上官雪說她去滬上出差,顧岩照常出車。
到中午他回到站點,拎上鋁飯盒,往食堂走去。
剛打完飯坐下,周勝利進了食堂,看起來懨懨的。
「怎麼了這是?燕京春天的風太大,把你給吹蔫兒了?」
周勝利一坐下,就被顧岩打趣。
放在平時,他肯定要貧上幾句,今天卻提不起興致。
顧岩更加稀奇了,這可跟他認識的周勝利不一樣。
他追問了幾句,周勝利不說話,光吃飯,直到最後把兩張門票拍在桌上。
「別跟我這絞牙了,請你去看演出。」
說完,人就走了。
顧岩拿起桌上的門票,是舞劇門票,劇目是《天鵝湖》。
這部誕生於1895年的芭蕾舞劇,是建國後引入國內的。
由當時的蘇聯舞蹈專家彼·安·古雪夫指導,燕京舞蹈學院排演,今年是重排。
燕京是國內的文化中心,哪怕是在人道洪流期間,各種電影、話劇、舞劇、京劇、音樂會也沒有斷過,無非是作品表達的內涵不同而已。
顧岩他們這茬人,尤其是男孩子,不少人在少年時都是芭蕾舞劇的資深觀眾。
這當然不是他們有多麼高的藝術鑑賞水平,而是出於人類最本能的欲望。
哪個血氣方剛的少年,能拒絕舞台上的小天鵝呢?
收起舞劇門票,顧岩跟幾個司機打聽了一番。
不費吹灰之力,就弄明白了周勝利如此頹廢的原因。
原來是在前些天,周勝利在回龍觀飯店的舞廳認識了個女大學生,對人家一見鍾情,發起了猛烈的追求,女大學生卻對他不假顏色。
《天鵝湖》的門票一票難求,兩張門票還是車隊的同事焦正清托家裡人幫他買到的。
至於周勝利為什麼沒送出去,反而把票給了顧岩,原因不難猜。
肯定是被人拒絕了。
但顧岩了解周勝利的性格,如果光是被人拒絕,他不會是這個樣子。
顧岩猜測那個女大學生大概率是有男朋友的。
傍晚下班,趁著車隊人都走光了,顧岩跟周勝利刨根問底,事情幾乎跟他想的沒有差別。
上午周勝利跑到人家學校去送門票,獻殷勤,結果碰到人家跟男朋友剛下課,親密地走在一起。
並且女大學生當著男朋友的面,嚴詞拒絕了周勝利。
這個打擊不可謂不大。
周勝利說起來痛不欲生,可換來的卻是顧岩無情的嘲笑。
「笑你大爺!把票拿來!」
惱羞成怒的周勝利打算要回門票。
「送人的東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顧岩帶著門票瀟灑地走了,他沒回家。
而是跟夜班保衛員老張借了自行車,一路向燕京城西北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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