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大紅門
後世一提起東甌人,除了「黃老闆帶著小姨子跑路」的梗之外,最令人深刻的印象大概就是有錢和「炒房團」。
在現在這個時間點,東甌人跟「有錢」沾不上邊,但他們「敢闖蕩」的形象卻非常鮮明。
伴隨著改革開放,精明的溫東甌人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空間,外出打工、辦廠經商、擺攤開店的比比皆是,東甌本地更是號稱「戶戶辦工廠,家家無閒人」。
曾經的彈棉郎、賣貨郎脫下草鞋拎起皮包,變身為十萬供銷大軍,跑遍全國,燕京城裡自然也少不了他們的身影。
從79年開始,不少東甌人陸陸續續來京,乾的都是隨地擺攤、走街串巷的小生意。
「我是82年來的。」
「那時候燕京對來京做生意的管得很死,特別是在市區,每天有各種各樣的巡邏隊在巡邏。
一開始租的是市區民房,結果剛來一個月,就被糾察隊發現,給我們趕走了。
但我們沒走多遠,在冀州待了半個月,又偷偷溜了回來……」
程阿釗看起來不善言談,更多的是由於普通話不標準,表達時有些羞澀。
和顧岩聊了一會兒,他漸漸放鬆下來,話也多了起來。
他是一家六口人來燕京的,做的是服裝生意。
說是做生意,實際就是小作坊。
通過雜誌、商店、電影等渠道,扒出時下最新潮的服裝樣式,仿製出來,再通過走街串巷或者擺攤的方式售賣出去。
最早是和糾察隊打游擊戰,一不小心就會被趕出京。
後來政策逐漸放鬆,燕京各區先後開闢了市場,才讓他們這些小商販得到了發展空間。
發展到如今兩年多,中間雖偶有波折,但程阿釗家中的服裝加工生意稱得上蒸蒸日上。
也是因為如此,這半年多來程阿釗的野心逐漸膨脹,一心想著擴大規模。
年前他跑到石獅去進布料,做了一批仿呢大衣,本打算趕在冬季大賺一筆,卻不想衣服滯銷,2萬多的貨款一下子壓在裡面。
為了賣貨,他想了不少辦法,托同鄉代售、打折促銷……
折騰了兩個多月,勉強賣出了近半庫存,剩下仍躺在家裡的貨架上。
經此一役,程阿釗深刻認識到擺攤的局限性。
像仿呢大衣這種價格的服裝,市民們天然地更傾向於到大商場和服裝店購買,他擺小攤賣貨,哪怕是賣得便宜,人家照樣不信任。
所以他打定了主意,哪怕付出再大,也得租個服裝櫃檯。
只有有了櫃檯,他才能有穩定的客源和出貨渠道。
前些天他靠著常玉弘的居中聯絡,搭上了王府井百貨服裝部廖主任的線,提出想承包個櫃檯。
本來談的還算順利,結果《燕京日報》的評論員文章一出,廖主任當起了縮頭烏龜。
昨晚程阿釗再次約他,廖主任直接把話說死了,櫃檯租不了,連同收的那幾條中華都退了回來。
程阿釗說起這事時滿臉鬱悶,顧岩卻聽得直想笑。
堂堂王府井百貨的主任,收禮就收幾條煙,還退回去了。
顧岩說:「你租櫃檯的想法是對的,不過王府井百貨那是什麼地方,樹大招風,不如在別的地方想想辦法。」
程阿釗露出羞赧之色,「顧哥你說得對,是我把這事想得簡單了,而且誰也沒想到上面的政策說變就變。」
「也不能說變,其實上面也不是一條心。
你不是燕京人,不理解這裡面的道道兒。」
兩人一路聊著,車子由北到南,穿越了燕京城。
過了月壇公園,程阿釗說:「顧哥,在前面把我放下就好了。」
「別介,哪有送人送到一半的,反正也沒多遠了。」
顧岩的熱情讓程阿釗受寵若驚,他們這些外鄉人在燕京,不光是政策上受歧視,生活上時不時也會感覺到低人一等。
顧岩跟常玉弘是朋友,又是計程車司機,能這般待他,程阿釗心中不由得湧出一股暖流。
出了南三環,燕京城內的一切井然有序蕩然無存。
車子最後停在南三環外的大紅門附近的一處民居門外,後世這片兒高樓林立,可如今只能算城鄉結合部。
「顧哥,到家裡坐坐,喝口水吧。」
程阿釗下車後對顧岩發出邀請,顧岩也沒多客氣,隨他走進了家門。
程家住的是大紅門后街的一處院子,這座兩進的院子裡住了五戶東甌人,加上主人家接近30人。
程家住在前院的北側,4間小屋,一共30多平方米。
最西側的小屋本是前後院的通道,被主人隔出來做了廚房。
剩下的三間便是程家的「廠房」,一家人從起床到晚上睡覺,包括吃飯,一天基本全在這裡度過。
三間房都不大,側面開門連通。
最大的一間房被一張大裁剪鋪所占據,另有四台縫紉機又占了一間房,剩下的房間則是放布料和成品服裝。
除了這些,屋子裡最多的就是裁剪完的布料和廢料,幾乎沒辦法下腳。
四條縱橫交錯的電線從屋外拉進來,空中掛著五顏六色的線錘,長短參差的條碼,屋頂掛著一個大燈泡再加一盞煤氣燈。
「顧哥,實在不好意思,家裡太亂了。」
「沒事。」
簡單喝了口水,顧岩指著靠北牆貨架上的服裝問程阿釗:「阿釗,這就是你那批尾貨?」
程阿釗臉上閃過一絲黯然,「是啊,還有一百多件。眼看著入夏都開始置辦夏裝了,這些貨只能冬天甩賣,款式都過時了,也不知道能賣出去多少。」
他說著話,掏出兩件大衣,「顧哥,今天謝謝你,我這裡沒什麼能招待你的,就送你件衣服吧。」
他之所以這麼做,一是看顧岩對大衣感興趣,以為顧岩是想索要點好處,二也是想結交個人脈。
對於他們這些來燕京闖蕩的外鄉人來說,顧岩這個計程車司機是需要仰視的。
顧岩的手擋住程阿釗遞來的衣服,「阿釗,你要這麼幹,我可不高興了。」
見他拉下臉,程阿釗面露忐忑,連忙解釋道:「顧哥,你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
顧岩的手輕推過去,「衣服收起來。」
程阿釗表情訕訕地收了衣服,顧岩這才說道:「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咱們認識就是緣分,搞這些虛的就沒意思了。」
程阿釗露出羞愧之色,「顧哥,對不起啊。」
「行了,不說這個。」顧岩拍拍他的肩膀,又指著貨架上的服裝,「這些衣服,你打算賣個什麼價?」
「能賣個成本價就行。」程阿釗咬著牙說。
程阿釗不懂什麼叫資金周轉率,什麼叫ROI。
但貨賣不出去,他就沒錢周轉。
這些道理是相通的,與其耗費幾個月時間去處理這些滯銷貨,不如儘快出手,博個暢銷的款式。
顧岩點點頭,「行,那回頭我幫你想想辦法。」
程阿釗聞言不禁生出驚喜來,「顧哥,真的嗎?真是太謝謝你了。」
顧岩擺手道:「別急著謝我,我也就是試試。」
「不管怎麼樣,都要謝謝你。」
程阿釗做夢也沒想到,他跟顧岩不過是萍水相逢。
跨越幾十公里送他回家就算了,還要幫他解決服裝的滯銷問題,這會兒他看顧岩的眼神充滿感激。
「顧哥,真的,真的謝謝你。」程阿釗稱呼顧岩的語氣多了幾分親切。
「行了,不說這些了。今兒還得上班,過兩天周末我再來。」
顧岩說著就要告辭,程阿釗送他出門。
回到家裡,程父問:「阿大,你這個朋友是做什麼的?」
「回龍觀飯店常經理的朋友,他是首都汽車公司的副隊長。」
程父感慨道:「看著年輕,沒想到還是個幹部。」
程阿釗笑起來,顧岩這樣的車隊隊長,對於在京城闖蕩的外鄉人來說,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派上用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