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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天道酬勤

  吳燃燈的靜室里,符章貼得密不透風。

  門楣上是「鎮煞符」,窗欞間嵌著「聚靈符」,四壁更以「鎖氣符」與「隱蹤符」交錯,連成一個細密的符陣。

  屋內格局,諸多要害之處,更是掛著一張張符章在空中,如風鈴搖晃。

  天地人三才章,正氣歌符章…一片從內到外重重相套的布局已然成型,符文成陣,密不透風,連只蒼蠅蚊子都飛不進來,將屋外洶湧的煞氣擋在三尺之外,像給屋子裹了層金鐘罩。

  吳燃燈坐在符陣中央的蒲團上,鼻尖縈繞著符紙特有的草木香,心裡踏實安定。

  他伸手觸到身旁的書架,指尖划過一本本道經,觸感溫潤。

  推窗望去,凡俗的街巷裡,挑擔的貨郎吆喝著走過,孩童追著紙鳶奔跑,陽光透過稀薄的灰霧灑下來,竟顯得有些和煦。

  可在吳燃燈的靈視中,那陽光里裹著無數灰黑色的煞氣,像細小的針,扎得修士經脈生疼。

  

  凡人看不見,只當是尋常的陰天,修士卻如墜冰窟。

  同一片天地,兩種景象。

  一道無形的界限,將修士與凡人隔成了兩處天地。

  法術是練不成了,靈氣枯竭,掐訣引氣只覺滯澀如泥。

  吳燃燈索性斂了心神,從書架上抽出《太玄經》仔細翻閱,就著符陣透出的微光細讀。

  一行行字鑽進心裡,先前練符時的躁進、對境界的執念,竟在字裡行間漸漸消融。

  他又翻出《南華大夢心經》,讀到「知其無何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四字時,恰好一陣煞氣撞在窗上的符章,發出細微的「嗡」聲,符陣卻紋絲不動。

  吳燃燈笑了笑,指尖在書頁上「安之若命」四字上輕輕一點。

  日子一天天過,他不練法,不拓符,只整日埋在書堆里。

  境界瓶頸依舊頑固,可眉宇間的沉靜卻越發深厚,仿佛有清泉洗過心湖,連看符陣的眼神都多了層通透。

  屋外煞氣越盛,屋內心湖越靜。

  這末法之季,成了他打磨心境最好的磨刀歲月。

  煞氣如寒冬的冰雪,封死了修士往來的路徑。

  往日裡踏破門檻的拜訪者,如今連影子都不見一個,吳燃燈的小屋像被拋在荒原上的孤舟,靜得能聽見符章在煞氣衝擊下的輕顫。

  他倒樂得這份清淨。

  案頭的道經翻過了一頁又一頁,窗外的煞氣濃了又淡,心境卻像被泉水泡透的玉石,溫潤通透。


  自踏上仙途,便被各種技藝、資源、紛爭裹挾著向前,這般無人叨擾的安寧,竟已是久違了。

  小屋之內,反而倒成了他可以安心修煉的世外桃源。

  吳燃燈一直所學頗雜,哪怕學無止境在身,但時間精力有限,終究做不到兼顧。

  仙學窮盡天地至理,之中一直以四書最為博大精深,五經次之,秘傳道經再次之。

  一直以來,他都是五經技藝進步得最快,四書則最為緩慢,除了專精一道的易數達到小成之境以外,其他都進度頗緩。

  如今靜心苦學,心思澄清,進入一種不知心物的心流之境。

  學無止境的命格連連跳動,進度飛快邁進。

  【子曰:入門(87/100)】

  【我聞:入門(36/100)】

  【太玄:入門(76/100)】

  ……

  凡是大成之人,必有一段默默無聞的時光。

  那段時光是付出了很多努力,卻得不到回報的日子,那是心在紮根。

  但學無止境,天道酬勤,進境不停。

  對吳燃燈來說,末法之季的空寂,卻讓他在默默無聞處蛻變。

  等到眾人境界時,他早已脫胎換骨,再非吳下阿蒙了。

  半月之後,量變終成質變,毫無阻礙,一邁而過。

  吳燃燈合上《子曰》最後一頁時,窗外的煞氣正濃得化不開。

  書頁合攏的剎那,一股溫潤的氣流從字裡行間湧出來,順著他的指尖漫遍全身,最終沉入識海。

  他只覺眉心一陣清明,仿佛蒙塵的鏡子被拭擦乾淨。

  「命格:學無止境

  子曰:小成(2/1000)

  無師自通:心悟大道,不假師承,觸類旁通,萬法自成!」

  《子曰》,小成!

  更覺醒了無師自通特性!

  吳燃燈心中一動,就取出案頭那本用上古蝌蚪文寫就的《十二都天祝由秘術》。

  此經亦是一元之數的秘傳道經之一,還是其中最為古老的一類,傳承久遠,文字更是原始。

  先前看時如同天書,此刻再掃過,那些扭曲的符號竟像活了過來,自動在腦中拆解成清晰的釋意,連帶著其中蘊含的聖賢微言,都如當面聆聽。

  那些彎彎曲曲的紋路便化作熟悉的意念流入腦海,連其中記載的上古巫族通感天地,膜拜建木的古老畫像都瞬間通曉。


  道本是巫。

  吳燃燈瞬間領會了這本道經的核心真諦。

  世間大道溯源歸根,萬法起始皆出於巫。

  上古蠻荒之時,尚無丹道符籙、玄學法門,先民以巫溝通天地、叩問鬼神、牽引山川靈氣。

  呼風喚雨、驅役精怪、推演命理、煉化肉身,最早的修行本源,盡數凝聚於巫祀巫術之中。

  巫者引自身精血神魂為橋,聯結天地法則,以咒言引勢、以圖騰聚靈、以獻祭通玄,借天地偉力鑄就超凡之力。

  後世道家吐納鍊氣、陣法卦象、驅邪御靈、肉身淬體種種修行之術,皆是從古巫秘法之中分化演變、推演完善而來。

  道形萬千,根脈同源。

  丹火術法不離巫火本源,命理推演承自古巫觀星卜運,結界封印脫胎巫紋禁制。

  所謂修仙問道,實則追本溯源,是對上古巫道的升華與飛躍。

  通曉此本源者,可看破諸般功法表象,直觸法則根基,融匯巫道精髓,修行一日千里,尋常道法皆能隨心參悟化用。

  ……

  【十二都天祝由秘術:入門(37/100)

  這些微言大義,光是識破上古巫文就是一關,要想理解悟出,更不知需要多少時間、精力和苦功。

  現在吳燃燈只是看了一眼,就瞬間可得,十二都天祝由秘術的進度從堪堪入門到突飛猛進。

  這就是無師自通的神妙,心悟大道,不假師承。

  這不是什麼靈根寶體,而是直接對修士悟性的加成。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與他識海中「學無止境」的天賦隱隱共鳴。

  前者讓他過目便通文理,後者助他觸類旁通、精進不休,兩股力量交織在一起,仿佛給他插上了雙翅。

  根骨依舊是凡俗之資,丹田內的靈氣也未見暴漲。

  可吳燃燈卻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天地間那些以文字承載的道,忽然拉近了距離。

  無論是古籍殘篇、異族秘錄,還是刻在山石上的上古符文,於他而言,都再無隔閡。

  他拿起筆,蘸了蘸硃砂,在符紙上隨手畫下一個新悟的符文「慧」字。

  筆尖落下時,無需刻意回想筆法,那些線條便自然而然地流轉,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韻味。

  這正是《符籙》一經中記載的「通慧符」,可貼於眉心,寧靜心神,啟迪智慧。

  先前苦思三月不得其解,此刻竟一蹴而就。


  窗外煞氣呼嘯,屋內燭火搖曳。

  吳燃燈望著符紙上流轉的微光,嘴角微微上揚。

  末法之季,靈氣枯竭。

  可這識海中的悟性通透與學識精進,卻比任何靈丹妙藥、修為提升都更讓他欣喜。

  有此雙助,何愁大道不成?

  ……

  案上的《太玄》經文泛黃卷頁上,丹道隱語如枯藤盤結。

  先前吳燃燈每讀一句,都要翻遍七八本註解,仍覺晦澀如隔霧看花。

  此刻他指尖划過「鉛汞相投,龍虎交媾」八字,識海中「無師自通」的靈光一閃,那些拗口的隱喻竟如冰雪消融。

  鉛者,腎中真陽。

  汞者,心內真陰。

  龍虎相搏,原是坎離交濟之象。

  「原來如此。」他低聲自語,再看「嬰兒奼女,返還先天」。

  先前只當是道家譬喻,此刻卻與「無師自通」的悟性加持下,瞬間明了。

  嬰兒者,純一無偽之炁。

  奼女者,柔順中和之精。

  返還之道,竟是洗鍊凡胎、重鑄靈軀的法門。

  無師自通與學無止境,二者疊加,不停攀升,《太玄》一書的艱澀在他眼中一眼即明,飛速提升。

  心念流轉間,書頁上的字跡仿佛活了過來,化作一道道淡金色的氣流湧入他體內。

  丹田處傳來溫熱的悸動,四肢百骸的凡俗濁氣被這股氣流牽引著,絲絲縷縷往外蒸騰,與窗外的煞氣撞在一起,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不知過了多久,吳燃燈緩緩睜眼,眸中閃過一道瑩潤的光澤。

  他抬手看時,皮膚下似有流光婉轉,原先滯澀的經脈竟變得如琉璃般通透。

  「這是…凡體已褪,靈胎初成?我從肉體凡胎,獲得靈根寶體了!」吳燃燈又驚又奇。

  據他所知,這種後天返先天的異象,只有四書大典獲得突破,才能獲得的特性。

  先前易數突破獲得命運不測的不在算中,方才子曰突破獲得悟性加成的無師自通,難道是……

  吳燃燈定眼望去,果然見到。

  「命格:學無止境

  太玄:小成(3/1000)

  炁體源胎:玄炁塑體,靈胎藏源,先天本命,元氣長存!」

  《太玄》書中有云:先天體胎,能如嬰兒乎?


  吳燃燈只感此刻,這具由母胎降生十八年有餘的凡身,如嬰孩初降,不染塵埃,能自發感應天地間的靈氣。

  他甚至能「看」到煞氣中夾雜的那一絲絲微弱的靈機,正被這具新鑄的寶體悄悄吸納入體。

  「若在清靈之季……」吳燃燈心中微動,只覺丹田內的靈氣流轉速度比往日快了數倍。

  若是往日靈氣旺盛之季,此刻若不藉助符章仙業,自發修行,又會如何?

  吳燃燈躍躍欲動,想要嘗試。

  可惜此刻外面煞氣瀰漫,貿然吸取,只會衝撞經脈,走火入魔。

  此刻縱有寶山,也難盡興了。

  吳燃燈頗為遺憾地壓下立刻試驗的念頭,將《太玄》收好。

  此刻四書大典,現在只有佛道的《我聞》沒入門了。

  只是釋門之法,最講頓悟,一朝得悟,立證如來。

  若以漸悟之法,進境雖不停,卻也如同龜爬,聊勝於無。

  此法過於難以捉摸,學無止境雖是時刻進步,但進步條太慢,只能留待以後了。

  ……

  「咦?」吳燃燈盤坐蒲團之上,看書已久,正準備閉目休養,突然手指微動,只感腰部投出絲絲涼意。

  這是靈氣痕跡。

  如此輕微,若是往常,凡身隔絕,必然察覺不到。

  此刻他已成炁體源胎,頓感異樣,似是一股無名的靈脈源頭正在不斷逸散著靈氣痕跡。

  而源頭,就在儲物袋中!

  吳燃燈一怔,解開袋口,伸手探入,摸到一顆圓滾滾、涼絲絲的珠子。

  珠子通體灰撲撲的,似是沾滿了灰塵,其貌不揚。

  正是自己離家求學仙塾之時,那枚爺爺臨行前送給自己的傳家之寶,山珠子!

  這山珠子有隱藏氣息之能,是爺爺吳老爹的發家之物,仗之於山林中來去自如,不懼猛獸,採取老藥,掙得一份在桃源鎮有數的偌大身價。

  自從入學仙塾這些日子以來,吳燃燈也對這山珠子琢磨多次,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發現不了任何異常,似乎真的只是一件稍有異樣的奇物。

  吳燃燈也就將山珠子放在儲物袋角落,這些天忙著鑽研符術,漸漸拋在腦後了。

  沒想到卻在這末法之季,顯露異象!

  如今看來,這山珠子必是一件神物自晦的奇寶。

  吳燃燈來了興趣,仔細打量。

  此刻,這枚灰撲撲的珠子正浮在掌心,表面的石皮裂開細紋,內里竟透出瑩瑩綠光,絲絲縷縷的靈氣正是從這些細紋里鑽出來的,像是有活物在裡面呼吸。


  吳燃燈指尖撫過珠面,那綠光便顫了顫,溢出的靈氣更盛了些,竟在他掌心凝成一小團淡綠的光暈。

  嘶!

  一陣劇烈吸氣的聲音。

  隨著靈氣吐出,山珠子便似餓急了長了嘴一般,化作黑洞瘋狂吞咽周遭的煞氣。

  灰黑色的煞氣被它吸入石皮裂紋,轉瞬間便化作瑩潤的綠光又噴薄而出,帶著草木抽芽般的生機,在符陣中凝成一團靈氣漩渦。

  吳燃燈驚得手一縮,只覺掌心燙得厲害。

  這股靈氣雖弱,卻精純得驚人,與周遭渾濁的煞氣截然不同。

  他低頭盯著珠子,眼中滿是驚色:「竟能化煞為靈……這絕非凡物!」

  末法之季,煞氣橫行,此物竟能吞吐煞氣轉化靈氣。

  這哪裡是普通石珠,分明是件逆天異寶!

  「隨身靈脈嗎?」吳燃燈喃喃道,指尖纏著靈氣試了試運轉功法,滯澀多日的經脈竟有了鬆動之感。

  他心頭劇跳,將山珠子緊緊攥在掌心,暖意從珠身傳來,仿佛爺爺的手掌又按在了他肩上。

  原來,那些被他忽略的守護,早已藏在歲月里,等一個恰當的時機,便化作最堅實的依靠。

  這更意味著,末法之季,有這山珠子在手,就相當於隨身自帶靈脈在身。

  他人修為停滯,我自修行如常!

  這正是他彌補自身最大缺陷,迎頭趕上的時機。

  吳燃燈有學無止境命格在身,有著自信,若論仙學認識,道行悟性,絕不弱於人。

  唯有修行境界,需要日積月累的修習,累積寸功。

  他凡俗出身,修行時日太短,境界不夠,是他當前唯一也是最大的破綻。

  而有了這山珠子,這一切都迎刃而解嗎?

  「第二金手指嗎?」吳燃燈喃喃自語,緊緊握著山珠子,望著家鄉桃源鎮的方向,隱約間似乎見到爺爺吳老爹那雙殷切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飽含著期盼和寄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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