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星星之火

  常繼虹的效率比林安預想的還要高。

  簽約後的第五天，設備和攝影組就到位了。

  不過從設備質量和人員素質來看，大概率不是海潤的，而是走的常繼虹私人渠道。

  林安對此無所謂。

  1月16日。

  天還沒亮透，龍崗路這片廢棄的工業區就熱鬧了起來。

  工廠大門兩側的枯樹上，掛著兩條紅色橫幅，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

  左邊寫著「《愛情公寓》攝製組開機大吉」，右邊寫著「都市青春情景喜劇再出發」。

  橫幅是季濤連夜找人掛上去的，紅底白字，俗氣但醒目。

  供桌已經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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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張老式的八仙桌，上方鋪了一層紅布，桌上供著烤乳豬、水果、各類點心。

  與上次開機僅用一個蘋果相比，這次的開機儀式簡直豪華得不行。

  《京華時報》、《新京報》、《新浪網》、《搜狐網》......七八家媒體都派人來了。

  長槍短炮架了一排，閃光燈噼里啪啦地閃。

  記者們的目標高度統一。

  高媛媛被堵在工廠大門右側的台階上，里三層外三層，活像被圍獵的白鹿。

  「媛媛，請問你退出《愛情公寓》是自願的嗎？」

  「有傳聞說你是因為男友張亞棟施壓才離開的，是否屬實？」

  「你和編劇林安到底是什麼關係？那張照片是在什麼情況下拍攝的？」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聲音一個比一個大，像浪潮一樣涌過來。

  高媛媛擠出笑臉作答。

  季濤站在人群外圍，看了一會兒熱鬧，嘴角噙著笑，慢慢蹭到林安身邊。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林安，語氣揶揄道：

  「難得的英雄救美的機會，你不去？」

  林安靠在工廠門柱上，抬頭看了那邊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我只聽說過製片人處理記者，沒聽說編劇要做這事。」

  季濤切了一聲，正要說什麼，林安就先一步打斷道：

  「林叢呢？」

  季濤一怔，下意識道：「在跟鄧朝，陳數講戲。」

  林安就道：「你也去吧，他們都剛進組，不熟悉環境和流程。」

  季濤挑了挑眉，「那你呢？」

  林安沒有回答，而是掏出手機，撥通一個電話：

  「直接進來吧。」

  話音剛落，一輛灰色麵包車從工廠大門外拐了進來。

  緊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

  七八輛麵包車魚貫而入，在廠區空地上歪歪扭扭地停了一排，車門嘩啦啦地拉開。

  有人扛著摺疊桌，有人搬著塑料椅，有人懷裡抱著成箱的飲料，還有人兩手各拎一個鼓鼓囊囊的塑膠袋，裡面裝著熟食和涼菜。

  季濤看得目瞪口呆，整個人差點沒站穩。

  「這......這是要幹什麼？」

  林安道：「開機儀式，熱鬧一下。」

  「熱鬧？」

  季濤瞪大眼睛，「那戲還拍不拍了？再說了，劇組哪來這麼多人？」

  林安看了他一眼，語氣很淡：

  「會有的。」

  「林安！」

  唐譽小跑著過來，喘著粗氣，身後跟著七八個美術系的學生。

  「人都帶來。說好了，只吃飯，不幹活啊！」

  唐譽一邊擦汗一邊道，目光在廠區里掃了一圈，嘖了一聲，

  「這地方還是這麼破啊。」

  林安沒搭理他。

  另一側，趙娜娜領著表演系的人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紅色的羽絨服，在一群人中格外扎眼。

  身後跟著五六個男生女生，都是表演系大二大三的學生，一個個東張西望，滿臉新奇。

  「林安！」

  趙娜娜老遠就招手，「我把人帶來了，你可不能虧待他們啊！」

  林安點了點頭，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廠區大門方向又傳來一陣動靜。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緩緩駛進來，停穩後，車門打開，張華穿著灰色呢子大衣，從車上下來。

  他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目光在廠區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安身上，似笑非笑地走過來。

  「你這是要把開機儀式辦成廟會？」

  林安聳肩道：「人多熱鬧，圖個吉利。」

  張華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他的目光越過林安的肩膀，落在那些正在支桌擺凳的人群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朝攝影組的方向走去。

  季濤還愣在原地。

  他看看唐譽和美術系的人，又看看趙娜娜和她身後的表演系學生，再看看那些已經擺開陣勢的麵包車和正在忙碌的人群，腦瓜子嗡嗡的。

  「你什麼時候找的這些人？」季濤的聲音都有些變調了。

  其實他真正想問的是花了多少錢。

  林安淡淡道：「這幾天。」

  「這幾天？」

  季濤覺得自己的認知受到了挑戰，「你一個人？」

  林安微微點頭。

  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越來越近。

  林安還沒來得及回頭，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就猛地沖了過來，像一顆炮彈一樣撞進他懷裡，力道之大，撞得他後退了半步。

  「大哥！我餓了！」

  林夢仰著臉，扎著兩個小揪揪，臉蛋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

  林安低頭看著自己妹妹，微微一笑：

  「爸媽呢？」

  「在後面。」

  林夢小聲道：「林逸好笨，居然叫了周叔，陳伯他們。」

  說完，她環顧一圈，看了下周圍的人群，小臉一癟，嘆氣道：

  「這可怎麼夠分啊。」

  林安摸了摸幼妹的腦袋，輕聲道：

  「是我讓她叫的，放心吧，這裡東西夠你吃好久。」

  「真噠？！」

  林夢眼睛一亮，高聲歡呼了起來：

  「那我不回家了！我要跟你住在這裡！」

  ……林安啞然：「這可不行。」

  「我覺得挺好啊。」

  一道清冷的嗓音從身後飄來。

  林安回頭，林逸正站在三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兜。

  她在林安身上停了一秒，又移開了，掃向廠區里正在忙碌的人群。

  「你倒是會折騰。」林逸的語氣聽不出褒貶。

  林安還沒來得及接話，林父林母就從她身後走了出來。

  林父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服，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目光在廠區里轉了一圈，表情有些感慨。

  林母則是一進門就開始張望，視線在那些媒體記者身上停留了幾秒，又在高媛媛那邊頓了一下，最後才落在林安身上。

  「媽。」林安叫了一聲。

  林母「嗯」了一聲，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她道。

  林安想說這才幾天，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笑了笑。

  林母還想說些什麼，一個穿著碎花棉襖的中年女人從摺疊桌後面探出頭來，朝林母招手。

  「袁姐！這兒這兒！」

  林母看了眼中年女人，又看了眼林安，最後很乾脆地丟下了兒子，轉去找閨蜜嘮嗑。

  林父也沒有久留，拍了下林安的肩膀就帶著林逸、林夢去找位置。

  季濤看著這一幕怔怔出神。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眼睛大亮：「真有你的！居然能想到這一招！」

  「這麼大張旗鼓，又請來這麼多媒體，所有人都知道《愛情公寓》二次開機，劇組上下團結一心，葉大英再想搞事，就沒有餘地了！」

  季濤越說越激動，「只要等媒體發出通稿，我們再抽時間上幾個節目，輿論上絕對能壓得他不敢動手！」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拍了一下林安，讚嘆道：「行啊你小子，真聰明！」

  林安微微一笑，什麼話也沒說。

  ……

  ……

  書房裡。

  葉大英坐在檀木的書案後，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

  他面前擺著數十張彩照，全是上午《愛情公寓》劇組的路透。

  照片裡，長槍短炮的媒體、擠擠挨挨的學生、花花綠綠的橫幅，場面熱鬧得不行。

  譚霖站在書案前，大氣不敢出，手裡還攥著兩本新出的娛樂周刊。

  葉大英的目光從照片上移開，落在譚霖臉上：

  「說。」

  譚霖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道：

  「《娛樂信報》和《明星周刊》的稿子被退了。」

  葉大英眉頭微挑，可很快就平復了下來：

  「你知道我要聽的不是這個。」

  譚霖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道：

  「有消息稱，林安去過海潤，見了常繼虹一面。」

  葉大英額頭青筋一跳，旋即慢慢平復呼吸，冷笑一聲：

  「經紀人有個屁用。她手裡是有些資源，可說到底，不過是個牽線搭橋的角色。」

  譚霖小心翼翼道：「網上出現了大量通稿，許多媒體也收了錢，這段時間怕是不好操作了......」

  「我有那麼蠢嗎！」葉大英低吼一聲道。

  譚霖立刻閉嘴。

  「找到靠山又怎麼樣？拉攏網媒又怎麼樣？」

  葉大英的聲音不緊不慢：

  「只要過不了審查，拍什麼都是狗屎。」

  譚霖眼睛一亮，心想這確實是個好方法。

  他正要開口附和，葉大英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我不僅要讓他過不了審查，還要封了他的筆。」

  他眼睛布滿血絲，一字一句道：

  「我要讓他再也寫不了劇本，再也碰不了劇組，再也沒人敢用他。我要讓他明白，在這個圈子裡，得罪我葉大英，不是丟一個項目的事！」

  譚霖站在原地，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

  正午。

  華藝，董事長辦公室。

  王忠軍翻開桌上的《京華時報》，看到有關《愛情公寓》二次開機報導時，表情變得微妙。

  這時，王忠磊推門進來，手裡也攥著一份報紙，同樣的《京華時報》。

  他顯然也在外面看過了，冷笑一聲道：

  「看來葉大英也不行啊，折騰這麼久也摁不住那小子。」

  王忠軍把報紙擱在桌上，語氣不緊不慢：

  「有北電這一層關係，葉大英有些手段終究不能用。」

  王忠磊在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不以為然道：

  「一個進修班的而已，有什麼手段不能用的。說白了還是葉大英自己廢物，連個學生都收拾不了。」

  王忠軍沒有接話，目光落在報紙的照片上，怔怔出神。

  照片拍的是開機儀式的場面，一眾俊男靚女圍在林叢身邊，面對鏡頭微笑合照。

  那個叫林安的年輕人站在角落，眼神平靜的看著鏡頭。

  「你說，」王忠軍忽然開口，「我們能不能把這小子拉進公司？」

  王忠磊頓時愣住，翹著的二郎腿都放下來了，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家兄長。

  他正要說話，王忠軍卻自己先開了口：

  「算了，沒必要。」

  王忠磊鬆了口氣，重新翹起二郎腿：

  「這種野路子輕易用不得，養大了跑了不說，搞不好還要反咬你一口。」

  王忠軍微微頷首，默認了這句話。

  ……

  ……

  黃昏。

  海潤影視，總經理辦公室。

  劉燕名把報紙擱在桌上，指尖在某張照片上輕輕點了兩下：

  「這就是你看好的那小子？」

  常繼虹端起茶杯，目光在照片上掃了一圈，嘴角微微翹起：

  「算是吧，我挺喜歡他無法無天的樣子。」

  劉燕名低頭又看了一眼照片，微微頷首：「確實長得俊，可惜是個編劇。」

  「也許他有走演員的想法呢？」常繼虹打趣道。

  劉燕名搖了搖頭，把報紙往旁邊一推：

  「太霸道，太不懂隱忍，這種性子走演員是長不了的。」

  常繼虹還想說些什麼。

  「好了，這件事就這樣吧。」

  劉燕名收回目光，語氣平淡。

  常繼虹微微一怔，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報紙那張照片上，沒有再說什麼。

  ……

  ……

  深夜，西門土路。

  小賣部兩層燈全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戶里漫出。

  樓下原本該擺貨架的地方，如今拼了三張摺疊桌，鋪著一次性塑料桌布，上面堆滿了飯館打包來的菜。

  桌椅不夠，有人坐在窗台上，有人直接盤腿坐在地毯上，靠牆的書架被推到一邊，騰出地方來，還是擠得轉不開身。

  酒已經喝了好幾輪了。

  季濤脫了外套，只穿著件灰色秋衣，臉紅得跟桌上的蝦殼有一拼。

  「我跟你們說！」

  他嗓門大得整個屋子都嗡嗡響：

  「老子在環亞幹了八年！八年你們知道嗎？八年！」

  「知道了知道了！」

  沈藤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里，悶聲悶氣地打斷他，「你都說了八遍了。」

  「我就要說第九遍！」

  季濤一揮手，差點把杯子裡的酒潑出去：

  「老子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情，就是上姓林的那條賊船！來，林安......」

  「人呢？」

  「這兒。」

  林安的聲音從角落傳來。

  他靠牆坐在窗台上，一條腿蜷著，一條腿垂下來，目光投向夜空。

  季濤端著杯子，朝他那邊晃了一下。

  「我跟你說，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能裝了。」

  季濤打了個酒嗝，紅著眼睛瞪他：

  「今天這麼大的場面，你小子從頭到尾就站那兒看，跟個沒事人似的。你就不激動？你就不想喊兩嗓子？」

  林安舉了舉杯，淡淡地笑了笑：「我不是陪你們喝了嘛。」

  「那不一樣！」季濤不依不饒。

  「行了行了，別為難他了。」

  唐譽從火鍋里撈出一片毛肚，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替林安擋了一句。

  他頓了頓，低頭在鍋里又撈了一把，撈上來一片土豆。

  「你聽聽，你聽聽！」

  季濤像是找到了知音，拍著桌子沖林安喊，「連唐譽都說了人話，你不得表示表示？」

  林安晃了晃杯子裡剩下的小半杯酒，仰頭一口喝了，然後把杯底亮給季濤看。

  季濤這才滿意了，又轉頭去找下一個目標。

  林叢也喝了不少，可坐姿依舊筆挺。

  趙娜娜一個人就幹掉了一整瓶啤酒，臉上紅得像是打了兩層腮紅。

  她半靠在溫崢嶸身上，手指戳著林安的方向，大著舌頭道：

  「你說他是不是命里缺女人？啊？這麼大個劇組，全都是......」

  溫崢嶸一把捂住她的嘴，尷尬地朝四周笑了笑，「她喝多了，喝多了。」

  董璇和高露擠在沙發的一角，兩人合蓋著那條墨綠色的薄毯，手裡各捧著一杯熱茶，臉上都帶著微醺的紅暈。

  鄧朝是喝得最瘋的那個。

  他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椅子上，手裡攥著一根筷子當麥克風，扯著嗓子吼著不知道從哪學來的粵語歌。

  喬振羽坐在他旁邊，面無表情地捂著耳朵，額頭青筋一跳一跳的。

  陳數端著一杯熱茶，穿過擠擠挨挨的人群，在高媛媛身邊坐了下來。

  高媛媛縮在沙發的角落裡，身上裹著那條墨綠色的薄毯，看著眼前的熱鬧，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真熱鬧。」陳數輕聲道。

  高媛媛回過神來，轉頭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是啊。」

  陳數抿了口茶，語氣隨意卻帶著一絲試探：

  「我聽說你接下來要去張國利老師的組？」

  高媛媛沒有隱瞞，輕輕點頭。

  「《我這一輩子》，老舍的本子。」

  陳數沉默了幾秒，斟酌著道：

  「那是個好項目。」

  高媛媛笑了一下，自嘲道：「如果所有人都這麼說，那應該是吧。」

  陳數愣了一下，不解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高媛媛搖了搖頭，目光又飄回了熱鬧的人群里。

  她的視線穿過鄧朝揮舞的手臂，穿過季濤端起的酒杯，穿過沈藤被辣得直吸氣的臉，最終落在窗台邊那個靠牆坐著的身影上。

  林安察覺到了什麼，回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在嘈雜的人聲和熱騰騰的火鍋霧氣中交匯了一瞬。

  高媛媛沒有像往常那樣移開目光，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

  林安看了她兩秒，點了下頭，算是回應。

  他放下酒杯，窗台上跳下來，穿過擠擠挨挨的人群，朝樓梯口走去。

  身後，季濤的大嗓門還在追著他：

  「哎！林安！你跑什麼！老子還沒跟你喝夠呢！」

  林安沒回頭，抬手揮了一下，算是打發。

  木質樓梯在腳下吱呀作響。

  他走到二樓走廊盡頭，推開房間的門。

  在【噪音吸收器】的作用下，哆啦a夢早已進入夢鄉，此刻正躺在架子床二層，肚皮隨著均勻的呼吸一起一伏，睡得正沉。

  林安走過去，替他掖了一下被角。

  圓滾滾的身子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大概是銅鑼燒之類的夢話。

  林安沒出聲，彎腰從一層枕頭底下，摸到一個信封。

  牛皮紙的質地，封口處貼了一張紅色的貼紙，上面繪有羽毛的圖案。

  信封鼓鼓囊囊的，捏在手裡能感知到裡面物品散發的驚人熱量。

  林安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拇指撥動砂輪，嚓的一聲，信封被點燃。

  牛皮紙燒得很慢，火舌想要蔓延開來，至少要好幾分鐘的時間。

  林安手腕一抖。

  燃燒的信封脫手而出，乘著夜風朝遠處飛去。

  它在夜空中劃出一道橘紅色的弧線，越過枯樹的枝杈，越過低矮的屋頂，朝著某個方向墜去。

  林安靜靜地眺望了一會兒，伸手關上窗戶，轉身朝門口走去。

  門一拉開，他頓住了。

  高媛媛站在門外，身上還裹著那條墨綠色的薄毯。

  「能單獨聊聊嗎？」她問。

  林安沒有回答，只是看了眼樓下。

  原本喧鬧的一樓，此刻鴉雀無聲，針落可聞。

  他收回目光，看著高媛媛，點頭道：

  「好。」

  ……

  ……

  夜色已深，西城土路上的車輛卻依舊驚人。

  車燈一盞接一盞地碾過路面，光柱掃過行道樹，掃過報刊亭，掃過兩個並排走在路燈下的身影。

  高媛媛穿著白色棉服，靜靜走在路上。

  林安走在靠馬路的那一側，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也沒有催她。

  「我的戲份，今天就全部結束了吧？」

  高媛媛忽然道。

  林安點了下頭，「暫時。」

  高媛媛沒有接話。

  林安就道：「等你那邊結束，我會安排你回來。」

  高媛媛低著頭走了一段路，腳尖踢了一下路面上一顆不知道誰丟的菸頭，看著它滾進下水道的縫隙里：

  「聽起來真不錯，沒有一點風險。」

  林安看了她一眼，平靜道：

  「沒有人會怪你。那種情況下，誰都會這麼做。」

  高媛媛「呵」了一聲，譏諷道：「你也會？」

  林安想了一下，點頭道：「會。」

  高媛媛的譏諷意味更濃了，不過這次是對著自己。

  「有沒有人和你說過，你說謊的時候漏洞百出。」

  林安不說話了，目光直視前方。

  高媛媛道：「知道為什麼我面試你的劇組嗎？」

  林安搖頭。

  高媛媛道：「那天我生日，可我男朋友不在，連生日快樂都沒給我發。」

  她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我很生氣，很難過，根本不想在家裡待著。一聽到有劇組面試，我就立刻過去了。」

  林安想了一下，輕輕點頭：

  「很合理。」

  高媛媛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地道：

  「本以為是個三無劇組，抱著打發時間的想法，沒想到遇見了大家，遇見了林導，遇見了你。」

  不等林安回答，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腦袋輕輕靠在他肩膀上。

  隔著棉服的厚度，林安能感覺到那一點微不足道的重量。

  「我喜歡這個劇組，喜歡大家。」

  她的聲音悶悶的，「所以拜託了，在我回來之前，不要讓它散了。」

  林安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

  「放心吧，」他說，「不會散的。」

  高媛媛直起腦袋，認真地看著他：

  「還是小心點。葉大英是京圈大導演，沒那麼好對付。」

  她頓了一下，又道：「就算你買通了媒體，疏通了網媒，那些人也不會放過你的。」

  林安沒有說話，只是偏過頭，看向遠方。

  高媛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夜色盡頭，濃煙如墨，翻湧著升上天空。

  緊接著，是消防警笛尖銳的鳴響，由遠及近。

  遠方赤紅一片。

  從地平線那一端蔓延開來，染紅了天際的雲層，染紅了枯樹的枝杈，也染紅了他們並排站在路燈下的影子。

  高媛媛發現那是片場的方向，瞳孔微微一縮。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林安。

  林安收回目光，平靜地繼續向前。

  他說要徹底的解決，就一定要徹底的解決。

  這就是他徹底解決的方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