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正主
撲通,工頭屍體摔落至地面時,化名丁大牛的李彘一個箭步已是奔到偽裝成帳房的捕快面前,幾乎拖出殘影。
他沒有任何的花哨,胳膊鼓脹,抬起沙缽大的拳頭,直直轟了過去。
眼見氣流被撕開,那捕快來不及閃避,只能將佩刀往身前一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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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
那佩刀連鞘帶身碎成了幾截,李彘的拳勢只稍有遲緩,就打中了捕快的胸口。
根根肋骨折斷的聲音里,那捕快連退幾步,傾頹倒地,已是呼氣多進氣少。
蹄化的雙腳一踩,一身短褐的李彘以駿馬神行之態,拖著黑鱗蛇尾急速撲向了就在附近的貨棧。
嗖嗖嗖,三根利箭於城東望樓射來,從李彘原本所處的位置一直延伸向他的目的地,或洞穿木板,或「炸」出泥坑,但終究慢了一拍。
李彘飛身撲入貨棧後,連踢數腿,將擺放在那裡的多壇烈酒踢爆,酒液瘋狂流淌而出,香味四溢。
緊接著,這新虞巨匪於貨棧深處翻出預先藏好的幾壇火藥,用火摺子點燃了引線。
引線飛快縮短中,李彘奔向貨棧另外一邊,側過身體,砰地撞穿木牆,於建築的搖搖晃晃里翻滾而出。
轟隆隆!
爆炸一聲響過一聲,掀飛了貨棧的屋頂,翻滾出黑色的濃煙。
赤紅的火焰跟著燃燒起來,迅速吞沒了貨棧,往半空躥升。
這動靜立刻吸引了一隊隊巡防的捕快和宵明宗弟子趕向碼頭,城東望樓的羿秦蒼也抽出四根白羽箭,將它們同時搭在弓弦上。
嗖!
四箭只發一音,皆燃起赤紅的光芒,化身煊赫的火蛇,以籠罩前後左右之態射向李彘。
李彘不管不顧,只往前沖,眼裡映出了一根劇烈燃燒的赤紅火箭。
那箭矢速度之快幾乎炸響氣流,李彘連舉拳撥開的機會都沒有,僅能雙腿肌肉一鼓,馬蹄異腳發力,硬生生拖出一道殘影。
這是「天人十力秘文」里的神行之法。
羿秦蒼射往左、右和後方的三箭皆是落空,緊追李彘而去的那根赤紅火箭在命中殘影后,猶自往前,奔向速度開始慢下來的敵人背心。
李彘霍然扭腰,側轉了身體,那赤紅箭矢擦著他的背部飛了過去,留下了一股明顯的焦味,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發黑血痕,留下了一叢燃燒起來的馬毛。
連翻帶滾,李彘又躲入了另一處貨棧。
…………
甄府之內。
已抵達此處的定江府府尹林寒聲聽到了城東碼頭傳來的爆炸聲,看見了升騰到半空的火光。
臉色顯黑的他沒有動搖,也未去碼頭支援,抬起了覆蓋青黑鱗片的雙掌。
這片區域隨即瀰漫起幽深的霧氣,似有烏雲朵朵藏於其中。
風聲乍起,覆蓋了方圓十丈之地、像是在醞釀暴雨的雲霧被吹得快速飄向了江波堂,只是幾息的工夫,就已籠罩該處。
覆舟派戴蜃的眼裡,那暴雨將至時的雲霧異常飄渺,深處似有長形之物奔來,時隱時現,讓人難以知曉它下一刻會從哪個方向鑽出。
林寒聲是炎京武學出身,一步步登臨至法境,目前是二品的入微宗師,他修煉的武功為《蛟變經》,這一擊乃是第一變「雲霧變」:
身藏雲霧,難覓其蹤,拳如蛟龍,山洪傾瀉。
戴蜃捕捉不到林寒聲這一拳會從哪裡襲來,如何來襲,襲向何方,只能讓虎爪猛地相對,像在胸前抱起了一顆無形水球,然後輕輕一轉。
江波堂內外正自相殘殺的甄府供奉、護院、子弟和蘇重霄之隨從、任右陽之護衛,身上頓時有近乎虛幻的血色飛出,眨眼便匯入了戴蜃雙掌之間。
他們心中戾氣隨之消散,整個人都脫力地倒在地上,接近昏迷。
剎那後,這裡只剩下甄千帆還在攻擊蘇重霄,林寒聲的雲霧籠罩住戴蜃。
戴蜃雙掌間無形的水球迅速染上了一抹抹血色。
就在林寒聲覆蓋青黑鱗片的拳頭連同胳膊,如蛟龍騰躍般,從幽暗雲霧中探出,從對方想都想不到的地方轟向那左道魔頭腰間時,戴蜃雙掌猛然一合。
那血色水球無聲炸開,化做劍招、拳意、刀勢、棍擊等組成的虛幻紅浪,以戴蜃身體為核心,向四面八方涌去,無有遺漏,全部覆蓋,成功接住了林寒聲那飄渺不見蹤跡的一拳。
聚水,方能覆舟!
這甚至將幽暗的雲霧破開,讓「蛟龍」現於人前。
林寒聲臉型如馬,有幾塊青黑鱗片點綴其上。
…………
放出特製的煙花後,化名劉玉藻的齊瀟湘沒再管秦暖笙,腳尖一點,身形靈巧地出了荷塘別院。
她迅速轉入另一棟房屋,扯下帘布等物,然後拿出火摺子,一扯一吹,將這些東西全部點燃。
火光騰起,齊瀟湘一路在建築內穿行,一路肆意放火,讓整個甄府如陷地獄,處處皆在走水,處處都有冒煙。
僕役丫鬟們或到處逃跑,或嘗試救火,一片混亂。
偶有未去江波堂的護院、家丁碰上齊瀟湘,這婦人要麼靠身法直接繞過,要麼拔出一口一尺多長的短劍,先是輕描淡寫地點開敵人的武器,然後於對方茫然無措的表情里,順勢抹過他們的脖子。
這些護院和家丁的錯愕不解凝固在了他們眼眸內,似乎沒想到會死得這麼快,沒想到自己明明練得滾瓜爛熟的武功在這一刻竟生疏得像是不屬於自己,以至於破綻百出。
…………
最高那座望樓上。
鄭朱曦時而望向縣衙,時而看一看甄府,發現兩邊都變得相當混亂:
縣衙內,宵明宗弟子未有遭受「蛾種」,正和部分捕快一起,對付原本的同僚現在的「蛾人」,化名丁勝意的邱辰則一直在各個房間內亂竄,不讓自己的身形暴露在望樓監察之下;
而甄府到處有火情,到處有亂竄的丫鬟僕人,除了江波堂那片區域,根本分不清哪裡還有入侵者,有多少。
看到府衙的高參軍等人已抵達縣衙,鄭朱曦舒了口氣,將注意力放回了甄府。
她見母親陶問書只是眼藏星光地望著甄府,連拔劍的姿勢都未做出,略感疑惑和擔憂地說道:
「娘,你怎麼還不出手?」
陶問書笑了笑:
「正主還沒出場呢。」
正主?鄭朱曦心念一動,當即讓雙眸染上昏黃但溫暖的燭火。
她再次望向甄府時,各種細節都變得相當清晰,就像彼此間的距離拉到了十丈以內。
鄭朱曦飛快掃過各處情況,突然看到通往甄千帆住處的迴廊內有身影一閃而過,透出些許蔥白。
…………
甄府秘牢內。
丁松言見識海中的嚴長青不再說話,闔眼養神,只好按捺下焦急,分出一半精神,認認真真地講《白蛇傳》。
講了一陣,他識海內的嚴長青緩慢睜開雙眼,微笑說道:
「可以動手了。」
身在地底未聽見什麼動靜的丁松言先是一怔,旋即提起了一顆心。
嚴長青不慌不忙地對他道:
「將老夫給你的那道氣一分為二,移去雙掌,同時攻向兩邊之人。
「等等老夫自會給你補上,讓你能帶著老夫闖出甄府。」
「好。」丁松言當即讓清濛濛的「種子」裂成兩半,分別轉入雙掌之內。
他心神頓時合一,「拔高」於半空,感受到了身旁兩位甄家子弟的氣息,感受到了天地氣機的存在,感受到了雲、霧、雨、水等變化凌亂地存在於不遠之處。
丁松言已無法同時去講《白蛇傳》,他閉上嘴巴,循著感應到的氣息,猛地向兩位甄家子弟推出了手掌。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對:
我為什麼要這麼聽嚴長青的話,他讓動手就動手,他讓殺人就殺人?
不是打定主意能拖延就拖延,能不配合就不配合,等待官方到來嗎?
甄府是敵人,「丁家」是敵人,嚴長青也是敵人!
丁松言已來不及停住側推的手掌,只能強行收回部分力量。
砰!
他掌心噴薄出滔滔洪流,打在了兩名甄府子弟的身上。
那兩名甄府子弟倒飛出去,撞在牆上,只發出一聲痛哼就再無動靜。
丁松言連忙取下蒙在臉上的黑布,發現那兩名甄府子弟都昏迷了過去。
緊接著,他將目光投向了前方。
逼仄的斗室內,晃動的油燈後,有一張太師椅,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戴著華陽巾,穿著青襴衫,容貌清癯,兩鬢斑白,正是嚴長青。
幾乎是同時,丁松言注意到,那青襴衫的袖管和下方皆空空蕩蕩,無有支撐。
嚴長青沒有了雙臂,也沒有了雙腿。
「小友,可以拿出那把匕首了。」嚴長青的聲音迴蕩在丁松言的識海。
他的眼睛黑白皆備,但黑色卻似乎有某種奇異的力量,讓人只能注意到它:
「甄千帆每日都有給老夫下奇藥,若不將那東西取出,之後恐怕無法真正地擺脫他,他太小看老夫的見識了。」
讓我給你開腹?丁松言詫異之中還是從衣物暗袋裡取出了那把精鋼打造的匕首。
他剛往前走了兩步,身後突然響起乓乓乓的敲門聲。
沒等他反應過來,沉重的鐵門就被扎扎推開了。
誰?丁松言慌忙側過身去,看見了一道又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那人上穿蔥白繡銀邊直領對襟短衫,下著鵝黃色輕薄羅裙,頭髮只簡單挽起,用白色絲帕束住,大部分垂落了下來,又黑又亮。
她容貌秀美絕倫,眉目如詩如畫,僅是出現於此,似乎就讓氣流渾濁的斗室一下變得清新和乾淨。
「輕煙……」丁松言喊出了對方的名字。
這女子明明是丁輕煙,卻仿佛一夜大了好幾歲,五官完全長開,身段亦顯婀娜,既存少女之青澀,又有動人之風情,美得不可方物,讓人移不開視線。
霎時間,丁松言眼角餘光看到嚴長青有了表情的變化。
在他的印象里,這老者要麼從容微笑,要麼波瀾不驚,很少有別的情緒,可此刻卻流露出了幾分難以掩飾的恐懼。
「你……」嚴長青蒼老嘶啞的聲音響起。
那女子美眸流轉,巧笑倩兮地說道:
「師父,徒兒來救您了。」
…………
最高那座望樓頂端。
鄭朱曦疑惑地詢問起母親:
「娘,正主會是誰?
「還有,我先前問你,除了蛾種、巫蠱之術,還有什麼法門能讓一個人做出不願做的事,說不出想說的話,你一直沒告訴我答案。」
陶問書神情略顯鄭重地說道:
「我想了很久,考慮到邱辰、李彘和齊瀟湘的外形異狀有被遮掩,覺得最有可能的是:
「《天心智慧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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