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燈如晝
一家五口其樂融融吃了晚飯,各做各事到夜裡後,丁松言又擺好木箱,點亮油燈,預備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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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輕煙今日很乖巧,未再讓他說一回書,只是和他聊了聊《白蛇傳》後續的發展,就進入了夢鄉。
端坐小木箱上,丁松言沒立刻動筆,而是思考起另外的問題。
結合今日獲得的那門秘法和嚴長青之前的表現,他合理懷疑這位「前輩強者」還有老騙子的一面,並非性命攸關才諸多遮掩。
「來歷、遭遇這些,能有一半是真的就算不錯了。
「最開始騙我去北里坊等機緣,為的是拉我入局,這點毫無疑問。
「機緣本身會不會也有問題,嚴長青是不是真的擅長術數之道?
「若非任右陽是真靈宗弟子,『芝蘭新榜』有名,我都懷疑他會不會是拜訪甄府時,被嚴長青隔空影響了思維,因此才有『機緣』一說……也可能他和嚴長青是一夥的,不過他的表現不像,除非他的沒有心機是演出來的,讓我看不出半點破綻……
「嘶,我第一日雖未獲得那枚『種子』,但其實有被嚴長青暗中影響,以至於忽視掉最大的隱患,去北里坊蹲守機緣?
「對,他植入『種子』是無視我意志的,為何非得第二日才做,不在第一天就干?萬一我膽小如鼠,沒去北里坊沒有入局呢?
「以他的謹慎和處境,不該去賭,故而第一日是暗中影響,等我發現了甄府的禍心,再植入『種子』,這會讓他的惡意顯得不那麼大一點,降低我後續合作的抗拒之心……
「嚴長青看來是真擅長術數之道,畢竟都能推衍出我最近看過《秘傳山海經》。
「這點我其實也有疑問,為什麼算出的是我看過《秘傳山海經》這事?我在此之前很長一段時間都未想過那本書的內容啊,他真要嚇我,拿捏我,算出我是奪舍重生,豈不更好?我當時就在他面前,他從我的身體與魂魄推衍出相應問題,明顯更符合常理。」
丁松言倒不覺得嚴長青能純靠術數之道算出自己是穿越者,畢竟這涉及另外一方世界,嚴長青若真能點破,那都可以和上古大神媲美了,怎麼可能算不出他自己的未來,以至於身陷囹圄?
這樣一尊大神,就算身受重傷到只剩一個指甲蓋,甄千帆也不敢造次!
思索中,丁松言眼角餘光瞄到了小青姑娘。
她今日梳著雙螺髻,上穿綠白對襟短衫,下著淺綠褶裙,腰間繫著條綠色絲帶,端的清新嬌俏。
「小青姑娘,你可擅術數之道?」丁松言遲疑著問道。
小青緩步走至床邊坐下,眼眸見疑地回答道:
「不擅長,你問這做什麼?」
「那你對術數之道可有了解?」丁松言追問道。
小青露出一抹淺笑:
「略知略知。」
「當面卜算的情況下,術數之道推衍什麼更準確也更容易?」丁松言竭力在「種子」的允許範圍內還原彼時的場景。
小青好笑說道:
「你不會被哪個卜算的騙了吧?當康廟外算卦的,十個有九個是靠眼力和手段。
「唔,當面卜算,看你的婚喪嫁娶、身體如何、月內禍福會比較准。」
丁松言微皺眉頭:
「那能算出我最近看過哪本書嗎?」
小青一下變得笑意盈盈:
「你還真被騙了呀?我沒見過擅長術數之道的至人,不知這個境界是否能做到,在此之下嘛,頂頂多能算出你最近看的是講古話本還是演義傳奇,亦或武功秘籍。
「若是騙術,那就簡單了,他預先打聽過你的事,甚至那本書就是他同夥賣給你的。」
騙術……他同夥賣給我的……丁松言霍然心中一動,有了一個猜測:
那罕見版本的《秘傳山海經》不會和嚴長青有點關聯吧?
正因為有關聯,所以他靠術數之道可以推算出此事。
若真和他有一定關聯,那也意味著和甄府有一定關聯……這是否能解釋甄家在《秘傳山海經》之事上的少許反常之處,比如,表現得並不在意,也不怎麼重視,總是沒有下文……
丁松言感覺自己的頭腦清醒了不少,將注意力放回了寫話本上。
小青姑娘還在等著呢!
被小青一語提醒的他剛才都想說「能遇到小青姑娘你,真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這提供了太多有用的消息和經驗。
不過,這種話肯定不能講出口,那近乎調戲。
丁松言只是贊道:
「小青姑娘你真是江湖百曉生,什麼都懂。」
小青難掩自得地笑道:
「我只是除了演義傳奇,還愛聽武林掌故、江湖逸聞、各種流言。
「不僅聽說書的講,還求著我爹爹、我姑母、我二叔、我大哥、我堂姐、我師叔、我師伯、我師爺爺師奶奶、師兄師姐講……」
她每舉一個消息來源,就扳一根手指,到後來險些不夠,只好合二為一地講。
小孩心性……還挺可愛……丁松言搖頭暗笑。
他今日要寫許仕林和女兒國國主拿到夔牛寶珠這段,為求一上午能講完,他只安排了三個險難,兩個是從他最近幾年看過的動畫電影和玩過的遊戲大作而來,分別是虎先鋒擋路、黃眉假做佛祖,一個是為加深男女主角感情特意設置的蜃龍幻境。
當然,為表現武曲星的天資和勇猛,許仕林必不會到處搬救兵請幫手,他和女兒國國主聯手,將虎先鋒打成了炭先鋒,把黃眉轟成了焦眉,而在蜃龍幻境裡,兩人明悟了前世因果,一是天上武曲星,一是瑤池絳草,曾得武曲星看顧澆灌,特意下凡投胎,成就姻緣。
「精彩,一隻臭烘烘的虎妖也敢擋路!」小青一頁一頁地讀著,一頁一頁地做著點評。
等看到許仕林吃掉夔牛寶珠,一步登天,她滿意地放下手中紙張,望著側身而坐的丁松言,眼眸一轉,含笑說道:
「丁二郎,你說,甄府一直拖著,究竟是想做什麼?」
呃,有回音了,這怕不是小青姑娘家中長輩想問的……丁松言沒去管自己「忘」了什麼,只撿還記得地講:
「可能,甄府想換的不是銀錢,是關鍵時刻的助力,彼時誰願相助,誰就能達成目的。」
他在「關鍵時刻」這個詞語上發了重音。
小青似懂非懂地點了下頭,笑意明顯地說道:
「丁二郎,我忽然發覺,你這人有點,嗯,深藏不露。」
「不會武功,都是白搭。」丁松言順勢回了這麼一句。
小青不知有沒有聽出他話中之話,站起身來,指了指蒙著油紙的窗框:
「我回了。」
「我也去外面乘涼。」丁松言快速收拾起筆墨紙硯等物品。
「需要幫忙嗎?」小青笑著停步。
「不用,我給家裡人講過了。」丁松言放好箱子,出了西廂房,打開正屋之門,從外面將它鎖上。
院門亦是如此。
他並不擔心要是恰好走水,家裡人怎麼逃——門是鎖上了,但門可能擋不了大哥一拳。
小青已在城余巷中,丫鬟侍立在旁。
「從你們這到豐水橋很涼爽。」小青用一種分享珍藏的口吻再次提到,並於前方引路。
不會是常有陰魂路過才涼爽吧?丁松言左看看右瞧瞧,還是未觸發陰眼。
他今日出來「乘涼」,主要目的其實就是想找到穩定利用自身陰眼的辦法,當此處境,雖不知陰眼之後能不能派上用場,但亦得爭取,能有一分助力是一分。
夜風吹拂,驅散了白日的沉悶和濕熱,丁松言和小青漫步街巷之間、樹蔭之下、流水之畔,閒聊著各種江湖軼事。
不知不覺中,豐水橋在望,那有三更天才散去的夜晚市集,有紅、橘、粉、黃各色鮮亮燈籠懸掛,有痴男怨女在水邊放船型彩燈,雖非燈節,亦流光溢彩,宛若白晝。
一道道目光或明顯或隱晦地望向了小青,她恍若未覺,只是對丁松言笑道:
「你和任右陽別走太近。」
「他人不是挺好的嗎?」丁松言疑惑反問。
兩個勢力關係不睦?嗯,小青姑娘那邊都不是大趙的……
小青輕甩雙手,笑吟吟道:
「是挺好,只是他這人吧,名聲在外。
「他指不定什麼時候就對你講『人生苦短,不知何日就會死去,自當肆意一些,丁二郎,我帶你去秦樓瀟灑瀟灑』,『人生苦短,不知何日就會死去,自當肆意一些,丁二郎,我帶你去參加無遮大會』,『人生苦短,不知何日就會死去,自當肆意一些,丁二郎,要不試試男風,要不你試試我,要不我試試你』……」
這姑娘學起任右陽的口吻,學得惟妙惟肖。
「呃……」丁松言嘴角微抽,「沒這麼誇張吧?」
「誰知道呢?」小青語調上揚,笑容明媚。
又聊了幾句,他們來到了豐水橋這頭,夜集之人不多亦不少。
「我往這邊,你呢?」小青指著一個方向。
「我得往回了。」丁松言覺得此處人太多,影響自己開陰眼。
不等小青道別,他轉身來到一位貨郎面前,掏出十五文錢,買了三串糖葫蘆。
他先遞給小青一串,誠懇說道:
「小青姑娘,其實,我這幾日有刻意套話,向你打探消息,這串糖葫蘆不敢當賠罪之禮,只是想讓小青姑娘你別因此難受。」
小青怔了一下,笑容忽地綻開,宛若千樹萬樹梨花盛放,看得丁松言都一時失神。
她接過糖葫蘆,樂滋滋舔了一口:
「其實,也是我自己想講。」
丁松言舒了口氣,將另一串糖葫蘆遞給了丫鬟。
「我也有?」小丫鬟很是驚訝。
「你這幾日在外面等小青姑娘也辛苦了。」丁松言溫聲說道。
小青點點頭,對丫鬟道:
「你就收下吧。」
小丫鬟這才笑意明顯地接住糖葫蘆。
小青帶著她,笑容滿面地揮別丁松言,往天陽會館方向而去。
丁松言吃著糖葫蘆,轉過身體,回到了豐水橋另外那側,回到了夜深人靜之處。
他試了又試,還是沒法開啟陰眼。
「不穩定的東西根本不能納入考量……」丁松言邊走邊做起思考。
霎時,他想到了一個辦法:
嚴長青給的「種子」在眼可破妄,這要是和我的不穩定陰眼結合在一起,會不會有好的變化,促使陰眼穩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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