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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下回分解

  翌日上午。

  丁松言與許長安結伴出了城余巷,往當康廟方向而去。

  途經一座石橋時,許長安突然頓步,對丁松言拱了拱手:

  「丁二哥,我先走了。」

  槐樹樹蔭搖晃間,丁松言疑惑問道:

  「這是去哪?」

  「你忘了?」許長安一臉驚訝,他賊眉鼠眼地左看了看右瞧了瞧,壓低嗓音道,「去我師父那,每五日得考校一次。」

  那你還來找我做什麼,就為了共行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也對,你哪裡是來找我的,你是想趁機看看輕煙……丁松言於心裡「呵」了一聲。

  目送許長安沿石橋旁的道路拐向了不遠處的街巷,丁松言提著裝了茶壺、摺扇等物的竹兜和折凳疊桌,繼續前行。

  這些都是吃飯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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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原本的那套,在前日已不知所蹤,只能於家中拼湊出這些,還欠缺部分。

  丁松言抵達黃牆褐瓦的當康廟時,這裡早已熱鬧起來,映入他耳中的是各種各樣的吆喝:

  「查梨條賣也!查梨條賣也!」

  「松陽柿全別,滋潤能清肺。務平棗為魁,細嚼堪平胃。假若是怨女曠夫,買吃了成雙作對!」(注1)

  「竹編簸箕細無縫,鐵勾擔杖魯坊造!」

  ……

  丁松言還未抵達屬於自己的那片空地,就遠遠看見了「財神爺」。

  那少女今日換了身打扮,一根玉簪簡單綰起青絲,身穿淺紫色兩片裙,外套深紫對襟衫,上鏽花草,排列成豎紋,顯出幾分纖細與嬌弱,與昨日相比,又是另一種風姿。

  「丁二郎!」她舉起右手揮了揮,眼尾上挑的雙眸笑得眯成彎月,讓來來往往無論男女老少,皆是短暫移不開視線。

  竟然提前來等,好事啊,說明我昨日講得還行……丁松言略微放寬了心,在周圍之人羨慕嫉妒的目光里迎了上去。

  那少女和她的丫鬟亦是有所準備,帶了兩把竹編的繡凳過來,當仁不讓地坐到了最前方。

  丁松言於濃郁樹蔭下支起小桌,擺好茶壺,坐了下來。

  他拿起摺扇,啪地甩開,也不等別的看客圍上,直接開講:

  「書接上回……」

  有了細綱底稿,他這次講得更為流暢更加從容,添加了許多細節,中途休息時也不討要賞錢,只是喝水潤喉。

  旁聽之人越來越多,被這有別於當前演義傳奇的故事吸引,換上紫色羅衫的少女單手托腮,聽得非常專注,表情隨著劇情的發展時有變化:


  當白娘子用法術製造小病讓藥鋪生意變好時,她微皺黛眉,當許仙之舉感動白娘子,讓後者有了「人類之心」時,她欣慰合掌,當白娘子和小青靠妖怪能力懲惡揚善、濟貧扶弱時,她右臂輕動,似乎想取而代之……

  等到法海再次出場,蠱惑許仙用雄黃酒試探白娘子,不管是那位十六七歲的少女,還是她的丫鬟,亦或別的看客,都露出了緊張擔憂中夾雜憤怒痛恨的表情。

  丁松言沒因此有半分動搖,讓許仙在內心反覆掙扎後終於將那杯雄黃酒遞給了白娘子。

  白娘子被情愛蔽眼,又遭法海蒙了天機,未察覺酒有問題,喝下才發現不對,忙躲入房中試圖隔絕內外,可已是來之不及:許仙半是關心半是確認結果地跟了進來,看著她現出原形,當場嚇死。

  藥效過去,白娘子恢復清醒,望著已成一具死屍的許仙,悲從中來,呆滯絕望。

  這既有遭背叛的痛苦,又有摯愛死別的哀情。

  就在這時,丁松言摺扇一合,於掌中一敲:

  「正所謂:青城山下白素貞,洞中千年修此身……勤修苦練來得道,脫胎換骨變成人……」(注2)

  歌聲響起,講的是一心向道無餘說,講的是皈依三寶求金身,和白素貞當前處境、洶湧情感形成了鮮明對比,這讓感情更為悠遠,讓空洞與絕望更為真切。

  下巴尖俏的少女與周圍之人都聽得呆呆出神,完全沉浸入了丁松言想表達的意境,根本不覺得這曲式與唱法離經叛道。

  此時,他們感觸極為複雜,哭,不至於,可心裡卻鈍痛鈍痛的,悵然若失。

  丁松言觀察著他們的反應,很是滿意。

  他唯一的遺憾是,這歌還是得女聲來唱效果才最好,並且必須唱得清冷空靈,唱得出塵超脫。

  唱完《青城山下白素貞》,丁松言放下摺扇,站起身來,向四周拱手道:

  「各位看官,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昨日已未求賞錢,今朝還請各位給口飯吃。」

  少女當即丟了塊銀錁子到丁松言的竹兜里。

  丁松言略一掂量,覺得怕是有一兩。

  雖說他來講《白蛇傳》為的不是求財,但有財收入囊中,也是極好之事——將來拜師學藝,說不得有束脩,提前攢攢總是沒錯。

  「姑娘大氣!」丁松言遵循行規,贊起「財神爺」。

  有了少女帶頭,其餘看客也或多或少往竹兜內丟起銅錢,總計有五六十枚。

  丁松言放下竹兜,就要收拾攤位,卻見少女、丫鬟和其餘看客都未曾散去,依舊留在原地。


  這都晌午了……他再次拱手:

  「各位明日請早。」

  「今兒不講了?」紫色羅衫的少女一臉「你怎能這樣」的表情,「午後也不講了?」

  丁松言誠懇說道:

  「後續還得再看看話本,尚未學透。」

  我這已經算進度推得飛快了,換做電視劇,今天講的這些能給你們演一周!

  我還捨棄了不少情節,就為了趕在收尾講至端午雄黃酒之事吊你們的胃口,哪能現在就劇透?

  不讓你們今晚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怎能讓你們留下深刻印象?

  其餘看客相繼失望離去,只那少女帶著丫鬟氣鼓鼓地瞪著丁松言。

  脾氣挺好的樣子,沒我想像的驕縱……丁松言據此做出一定的判斷。

  「你,昨兒個說的為難事怎樣了?」少女想了半天,決定用提供幫忙來換取後續故事。

  談錢太俗氣!

  「感謝女俠惦念,已是解決。」丁松言見周圍賣膏藥的和其他說書的有在注意這邊的交流,故意講道,「就是腦袋受了傷,忘了很多事,連誰害了我都不記得,還得靠別人查,女俠,真不是我不想講啊,是真不記得了,還得回去翻書,我昨日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記下今日這些。」

  他這是趁機把自身得了「離魂症」之事宣揚出去,讓《秘傳山海經》真正的提供者不用再顧慮自己,再來找麻煩。

  見丁松言說得懇切,紫衫少女失望無奈地擺了擺手:

  「那你趕緊回家歇著,我這幾日幫你問問有誰能治這種病。」

  還是不要治了吧,治好就不是我了……丁松言咕噥著告別了少女和她的丫鬟。

  托人看好吃飯傢伙後,他花六文錢買了一個外皮酥脆內夾碎豬肉的燒餅,邊啃食邊向北水街的甄府而去。

  「還有肉汁殘留,還加了點梅乾菜……不錯不錯……」丁松言對今日的餐食頗為滿意。

  入了甄府,來到荷塘別院,他不僅見到了暖笙表姐和她的丫鬟翠荷,還見到了便宜姐夫甄全望。

  甄全望三十多歲,一襲深色直裰,戴著偏道家的純陽巾,上半身略有前傾之態,臉龐未留鬍鬚,卻有肉眼可見的汗毛,雙耳形似獼猴。

  丁松言向秦暖笙和甄全望表達了自己一家對近日之事的感激,然後從懷中取出兩件事物。

  這一是抄錄的佛經,一是摺疊起來的黃色符籙。

  「姐夫,暖笙姐姐,我們知道甄府財雄勢大,什麼都不缺,故而只是由娘親於佛堂內親手抄錄了一冊經文,希望能佑你們平安順遂,還有這個護身符,是我爹去城外松風觀求的,多子多福。」


  按照丁勝意和劉玉藻的說法,秦暖笙雖然很得甄全望寵愛,但入府已兩年多,至今無一兒半女傍身,對此很是憂慮。

  甄全望和秦暖笙很滿意地收下了謝禮。

  正如丁松言所說,甄家什麼沒有?看得主要是態度。

  寒暄了一陣,甄全望有貴客要招待,離開了荷塘別院,丁松言吹著水激扇車,感受著房內深秋般的冷意,終於有機會將大致之事講給秦暖笙聽,但他未提《秘傳山海經》,因為他不清楚這對秦暖笙是否也屬秘密。

  他末了問道:

  「暖笙姐姐,不知余先生身在何處?我想當面道聲謝,給份薄禮。」

  秦暖笙想了下道:

  「余先生這幾日很忙,等他得空,我再派人告知你。」

  未能見到余先生以探聽消息的丁松言想了想,主動說道:

  「暖笙姐姐,經此一事,我覺得,覺得男兒在世,還是得學點武功,否則上不能安父母,下不能保自身,你,你可有門路?」

  以他創業多年舌戰投資人數十次的臉皮,磕巴顯然是演出來的。

  秦暖笙凝眉聽完,緩慢說道:

  「言哥兒,我知曉你的想法,可這學武之事,若無人看好你,所費甚巨,你需得做好準備。

  「你先別急,我幫你問問,若能拜入甄府或是跟著余先生這種供奉學武,可比去武館好多了。」

  「宵明宗不行嗎?」丁松言沒掩飾自己的想法,毫無羞赧之意。

  我都得「離魂症」了,哪知道輕重?

  秦暖笙啞然失笑:

  「宵明宗每年只招一次弟子,在年底,平日裡,除非宵明宗有哪位高手看好你,想收你為徒,否則想都別想,而且,就算年底,他們招收弟子也很嚴格,你這個歲數,若無天賦在身,很難很難。」

  得年底嗎?還好我有《秘傳山海經》,也許能做交換……丁松言琢磨了幾息道:

  「我究竟是什麼歲數?」

  秦暖笙先是一怔,旋即苦笑道:

  「你是興平十九年生的,如今剛滿二十,對修行武道來說,這其實並不算晚,那些大宗大派的弟子為了不影響身體成長,也都是到十八歲後才完成鍛體與練氣,開始煉竅。」

  「這算幾品?」丁松言好奇問道。

  秦暖笙失笑道:

  「不入品。」

  注1:改自元代雜劇《逞風流王煥百花亭》裡面的唱詞,彼時這齣戲很流行,以至於該段唱詞成了小販們吆喝的標準套路。

  注2:引自《青城山下白素貞》這首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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