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詐再詐
聽見對面酒糟鼻男子的質問,丁松言敏銳地察覺到一點不對:
你怒什麼怒?
不該有怒意啊……
按照之前的推測,他應該是看到一個本該死去的人突然又活著出現,才有種種不正常的情緒變化,而這些情緒裡面不該包含憤怒才對。
總不能殺了人,還生氣對方變成厲鬼回來報復吧?
我的猜測錯了?
有了這樣的懷疑,丁松言未立刻回應酒糟鼻男子的話語,沉默地看著對方。
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就先不回答。
酒糟鼻男子見狀,又氣又急:
「陳幡主開的價錢已足夠高,你還回來做什麼?
「大可過段時日,確定無事後,再悄悄接走家人!」
陳幡主,誰啊?感覺像是出錢讓我遠遁,前身真是捲入了什麼事啊……丁松言琢磨了兩息,決定詐一詐對方。
他呵呵冷笑道:
「我要是不回來,早死無葬身之地了。」
酒糟鼻男子脫口而出:
「陳幡主怎會殺你,滅口……」
他聲音漸低,越說越是沒有信心。
到了最後,他已是講不下去,色厲內荏地改變話題,質問起丁松言:
「你說陳幡主害你,為何不直接報官?」
什麼情況都不掌握的丁松言熟練地不做回答,只似笑非笑地反問:
「是啊,我為何不報官?」
酒糟鼻男子嘴唇翕動,好一會兒才道:
「你都逃過一劫了,為何不趁機遠遁天涯,隱姓埋名,還回來找死?」
哦,你也覺得我不太可能報官啊?也就是說,前身摻合的事情是擺不上明面,不能被官府被本地名門正派知道的,而陳幡主確實有殺人滅口的可能……嗐,我當時沒想到報官是對這方世界沒什麼了解,只能根據家人的建議先找甄府幫忙,錯有錯著啊……丁松言斟酌了一下,冷笑道:
「我身無分文,自然只能回來。」
酒糟鼻男子險些無言以對:
「你有手有腳,又會說書,到哪找不了一口飯吃,為何非得回來把大家都拖下水?
「你真當陳幡主不敢再動手?你這輩子都只待在望樓監察下?
「哎喲,丁二郎,要不,我再給你湊些銀錢,您趕緊離開定江府。」
丁松言若有所思地改變了話題:
「你剛才見過陳幡主了?他怎麼說?」
如此重大之事,眼前男子必然不敢自作主張,肯定第一時間就會告知那位陳幡主。
酒糟鼻男子帶點恐嚇地說道:
「陳幡主已知曉你回來,你還不快走?
「他讓我來見見你,是覺得你有些不對勁,既不遠逃,又不去找他,不清楚你究竟想做什麼。」
這樣啊……丁松言暗自點頭。
交流到這個程度,他打算「示之以誠」了:
「當然不對勁,我被人傷了腦袋,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一邊說,一邊摸了摸自己頭側。
「什麼都不記得了……」酒糟鼻男子一下呆住,「那你……」
丁松言露出了異常標準的笑容:
「我知道我被人謀害了,又想不起是誰,只好到當康廟外逛逛,看誰會忐忑不安。」
「你,你!」酒糟鼻男子指著他,又驚又怒,難以成言。
自己竟然被畏縮懦弱的丁二郎詐出了異常!
不過,這也完美解釋了自身的疑惑:
說丁二郎有恃無恐吧,他沒直接上門找陳幡主,說他沒什麼依仗吧,他又不遠遁他鄉,仍在當康廟外閒逛,行為之矛盾,讓人摸不著頭腦。
忘掉過去關鍵之事,想弄明白事情原委,消除隱藏的風險,是目前唯一合理的解釋。
丁松言趁機「勸說」:
「告訴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若確實危險,我也不是不能立刻遠遁,否則,我就去報官,捨得一身剮也要把你和陳幡主給拉下水!」
酒糟鼻男子仔仔細細看了丁松言的臉龐一陣,猶豫了片刻道:
「好,我讓你知曉此地不能久留。」
「你可別編故事騙我,我自有辦法印證。」丁松言又詐了一句,賭對方不會相信丁二郎一點往事都不記得。
酒糟鼻男子按捺住怒意:
「有什麼好騙的?你又不是他人,這事你本就知曉,等弄清楚了情況,你肯定也不會外傳,那只會害了你性命。
「前些日子,你找到我,說有本《秘傳山海經》想出手,陳幡主很感興趣,給了你一大筆銀子,讓你不要留在定江府,不要對任何人提起此事……」
「《秘傳山海經》?」丁松言打斷了酒糟鼻男子的話語。
《山海經》我知道,《秘傳山海經》是啥?
酒糟鼻男子看了丁松言一眼:
「你連這事都不記得了?」
丁松言老實又無辜地搖了搖頭。
酒糟鼻男子吸了口氣,環顧四周,見沒有人行道過,才壓著嗓音道:
「這天下所有武學,要麼來自各位天帝、部分天神遺留的傳承,要麼是從《山海經》里提到的那些神怪異獸得來,普通《山海經》里不也有提吃了什麼什麼可以治什麼什麼病,吃了什麼可以御火、御凶?
「按照《秘傳山海經》的說法,許多神怪異獸吃了之後,可以獲得它們擁有的那些特性、神通,可以成神成仙,雖說顓頊帝絕地天通後,啥道什麼日損,神怪異獸們也越來越弱,越來越少,但真要碰上一隻,將它吃掉,依舊能一步登天,成就宗師。
「五聖宗的風亦寧不就是吞了鳳凰卵,才初入江湖便為宗師嗎?他們五聖宗還恰是鳳凰傳承,真真相得什麼什麼彰。
「扯遠了,總而言之,顓頊帝絕地天通後,神怪異獸逐漸絕跡,但吃過這些東西的前人依據自己身體的變化、獲得的特性和神通,創造並遺留了一門門修煉功法和各種各樣的武功招式,這便是如今大部分門派的源頭,包括邪道。
「《秘傳山海經》據說是從天帝遺下的那本《帝注山海經》輾轉抄來,後者連同崑崙早已不見,無處尋覓,而前者同樣記錄有不同神怪異獸具體有哪些特性,甚至連天帝、天神們的傳承也有對應的註解,這不是掀了所有大宗大派的老底嗎?
「要是人手一冊《秘傳山海經》,那他們神功大法的根本奧妙就人盡皆知了,對我們這種螻蟻來說,沒啥用,可落到有心人手裡,就能提前做針對了。
「退一萬步講,即使特性註解不涉及武道相爭,在這方面確實無用,有了《秘傳山海經》,日後遇到神物,也能知曉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吃了會怎樣,不至於白白便宜大宗大派。
「自有窮替夏,《秘傳山海經》便被各門各派銷毀,只自家私藏有部分,若有誰拿到了《秘傳山海經》,又非大宗大派弟子,必被追殺,必死無疑,丁二郎,你還不快逃?」
原來這方世界的武道是這樣演變來的,大部分從吃神怪異獸開始,難怪輕煙說武功練到深處,身體會有一定異狀外顯,這是靠近對應的神怪異獸了……我記得《山海經》里有九尾狐來著,輕煙說的長出狐狸尾巴的,就源於此?丁松言莫名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他疑惑問道:
「我哪來的《秘傳山海經》?」
有窮替夏怕都是幾千年前的事了,時至今日,《秘傳山海經》這玩意兒除了各大門派、朝廷秘庫還各自私藏有一部分,外界怎會突然冒出一本?還是在前身這個普普通通說書人手上。
總不能是丁松言挖哪座古墳挖出來的吧?
有「合伙人」?
殺掉前身的不是陳幡主,是「合伙人」?
酒糟鼻男子瞪著丁松言道:
「我哪知曉?
「你嘴巴那麼嚴,怎麼問都不透露《秘傳山海經》從哪來的,陳幡主只好讓你離開定江府,免得泄露消息。」
「確定那本《秘傳山海經》是真的?」丁松言思索著問道。
酒糟鼻男子一臉茫然:
「陳幡主說是真的,完整的。
「你沒膽子騙他吧?也沒誰會編這玩意兒吧?」
你太低估騙子了……不過,陳幡主似乎能鑑別《秘傳山海經》的真假,他聽起來也不像是大宗大派的弟子,否則也不用私藏,不用擔憂地讓前身遠遁……丁松言轉而問道:
「陳幡主究竟是誰?」
酒糟鼻男子見巷口有人經過,加快了語速:
「陳幡主叫陳羽亮,是小船幫在定江府的幡主,定品為『勘玄』,九,八,七……按咱們民間的說法是五品。
「我們小船幫是咱們寧州境內還算有名的幫派,如今在和四水幫爭部分河段。」
四水幫?甄家老太爺是四水幫的太上長老,鼎鼎有名的宗師……這事還真和甄家扯上關係了……丁松言一邊覺得事情原委大致弄清楚了,一邊又似乎嗅到了撲朔迷離的氣息。
前身能得到《秘傳山海經》會不會是整個圖謀的一環?
「這樣啊……」丁松言做出釋然的模樣,「那我確實不該在定江府久留,你去找陳幡主,讓他再給我點銀錢,我會自己找機會離開的,在此之前,我就待在外面,諒他不敢在望樓注視下動手。」
酒糟鼻男子明顯鬆了口氣:
「好好好,萬事好商量!」
他又叮囑了幾句,轉身往巷子口走去。
丁松言望著他的背影,不斷地分析和思考:
余先生應該能綴上這傢伙,找到陳羽亮……
陳羽亮會沒有一點提防嗎?我表現得這麼反常……
如果我是他,按照現在掌握的情況,會怎麼做?
嗯,肯定不會留在家裡等手下回報,畢竟很可能會有大麻煩被帶過來。
要麼藏起來,暗中觀察返回的手下,視情況而定是出面解決,還是直接拋棄小船幫在定江府的基業,遠遁他鄉;
要麼綴在手下後面,隱蔽旁聽,等掌握了具體細節立刻做出應對。
此時此刻,若余先生跟去了小船幫,留在原地的我豈不是很危險?
光天化日之下殺人很難,可做點別的什麼或許還是有辦法的!
想到這裡,丁松言悚然一驚,直接開口:
「等一下。」
「嗯?」酒糟鼻男子半轉身體,疑惑詢問。
丁松言微露笑意,語氣悠然地閒聊道:
「你說,陳幡主此時會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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