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 刀意自生

  宮玉田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外。

  竹苑重歸安靜,只有晚風穿過竹林,沙沙作響。

  前院飄來孩童清脆的笑鬧聲……

  小月和阿離正追著一隻黃翅蝴蝶。

  蝶翼染著淺淡黃斑,在沉沉暮色里忽高忽低盤旋。

  小月踮腳反覆撲抓,指尖次次落空,急得連連跺腳。

  「阿離師姐,快幫我攔住……它要飛出院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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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離不慌不忙,繞到蝴蝶前路,張開雙臂緩緩挪動,像驅趕羊群一般,把蝴蝶往院子中間逼。

  蝴蝶被兩個人堵在空地,翅膀急促扇動,幾番閃躲,最終從小月指縫之間鑽過,停在廊下木柱之上。

  小月跑到柱子底下,仰著頭鼓著臉。

  「你等著,我去找二哥來捉你。」

  她轉過身,朝著竹苑高聲呼喊。  「二哥!有隻蝴蝶欺負我!」

  李信起身走到廊下。那隻蝴蝶依舊棲在柱面,翅翼一開一合,連續奔逃許久,已然疲弱。

  他緩緩伸出右手,蝴蝶遲疑片刻,輕飄飄落在他的指尖。

  他把手放低,方便小月湊近觀看。

  小月屏住呼吸,圓睜雙眼打量許久,小聲開口。

  「二哥,它的翅膀看著像摻了金粉。」

  阿離也湊上前細看,輕輕點頭。

  「和師父的刀好像。」

  蝴蝶在指尖停留片刻,振翅騰空,朝著遠處暮色飛去。

  小月仰著頭目送它消失,低聲說道。

  「二哥,它回家了。」

  回家。  李信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依舊殘留蝶翼扇動帶來的微弱觸感,輕軟如一片飄落的羽毛。

  蝴蝶尚有家,自己的家呢?

  這些日子,有沒有把這裡,把這個世界,真正的當成了自己的家?

  還是說,一直以來,都是心無所駐,把己身當成匆匆過客,縱馬觀花。

  莊紅袖昨日在廚房說過的話,再度浮上心頭。

  不必強求驚天動地的信念。

  分得清自己看不慣什麼,不願辜負什麼人,前世今生,不就一直在尋道,在行道嗎。

  他長久以來都在苦苦尋找一樣能夠賭上全部性命的執念,卻忘記了自己其實一直走在路上,雖重來一次,卻依舊未曾改變。


  他看不慣稚童被擄入地牢抽血;

  看不慣山賊亂兵屠戮百姓;

  看不慣列國入侵,燒殺搶掠;

  也看不慣如譚少陽、王正一、宮玉田全家,落得個半生抱負一場空,不但身死魂滅,還連累家人。  他不願辜負的人,就近在眼前。

  不願意看到太多悲劇發生,也不願意事到臨頭,這種悲劇出現在自己身上。

  這一刻,他豁然明晰。

  他長久固守一個念頭,認定自己來自異世,這片世間所有悲歡恩怨,都只是戲台上演出來的故事。

  看戲之人,不必投入太深。

  可真正旁觀的看客,不會闖入萬福樓地牢,為素不相識的女童拔刀;

  不會在菜市口挺身,替王五硬接下明心和尚的九環大刀;

  他從來都不是台下的觀者,自始至終,他都是沖在最前的排頭兵。

  他一直拿前世當作藉口,不肯坦然接納當下。

  習慣性將自身游離當作清醒,把心底生出的喜怒溫情,全部歸結為前世記憶帶來的錯覺。

  仿佛一旦承認這是自己的國,是自己的家,就算是改變了未來,背棄了過往。

  事實上,人處於天地之間,總要做點什麼。  要堅守一些東西,毀滅一些東西。

  融入並不等於遺忘。

  我自行我道。

  就像此刻看見蝴蝶停在指尖,心底自然而然生出一念,不願看它飛向牆外,迷失方向。

  這便是最真切的牽絆。

  李信緩緩閉上雙眼。

  體內先天罡氣沿著經脈緩慢流轉。

  這一回,他不再刻意引導,也不強行壓制。

  只是靜心感知周身一切。

  感受經脈內每一縷真氣流動的快慢;

  感受晚風穿行庭院的走向;

  感受園子裡每個人平穩起伏的呼吸。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莊紅袖正在後廚將粥鍋挪下灶台,墊上抹布挪動鍋耳,動作輕柔。

  前院,阿離扶小月站上木樁,一手虛懸在少女後背,隨時準備伸手攙扶。

  後院,程飛燕與王靜雅相互試刀,蝶翼雙刀與雁翎刀急促碰撞,叮噹連響。

  眼前光景,都是他親手守住的。


  他不是在看戲,他的根,早已扎進這片泥土,纏繞著李園所有人的性命。

  識海之中,無數畫面接連閃過

  。宮玉田斷指外泛黃的紗布;

  王五扛著九環大刀走入暮色的背影;

  石匣溝官道旁,那個攥著半截麥穗、頭顱受創倒地的孩童。

  每一個畫面掠過,都如同燒紅的烙鐵,輕輕印在心間。

  最後化成自己長刀之下掀起的滔天血雨。  【殺生為護生,破國方有國】

  從今往後,他只做李信。不為前世束縛,不計身後得失。

  洋人踏碎山河,占腳下土地,該殺。

  清廷腐朽無力,護不住蒼生百姓,該破。

  他自以為全無執念,卻從來不是無欲無求,而是不敢生出執念。

  畏懼接納現世,就是和過去的自己割裂。

  如今他終於想通透。

  銘記前世,不代表要困在前世。

  他再也回不去原來的世界,也不必執著回頭。

  此刻的他,便是生於這片土地的李信,李園的主人,身邊眾人依靠。

  是一把震懾四方的鋒銳長刀。

  識海深處,那道長久半掩的門戶轟然敞開。  一股無形、鋒利至極的力量自門內湧出,流淌進四肢百骸,匯入周身每一縷罡氣。

  罡氣總量沒有增多,濃度也沒有變化,本質卻徹底轉變。

  從前的罡氣,是護身鎧甲,是殺伐刀鋒,僅僅是一件可供驅使的器物。

  此刻罡氣承載著他全部意志,是他心底殺意向外延伸的載體。

  不必拔刀,刀意自在真氣之內流轉不息。

  李信睜開雙目。

  他沒有抽出新亭侯,視線徑直投向院牆東南角。

  那裡生長著一棵老槐樹,樹冠濃密,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目光穿透層層枝葉,鎖定蜷縮在枝椏之間的一道黑影。

  那人伏在高處,刻意壓緩呼吸,心跳慢得如同冬眠野獸,全身氣息收斂到近乎無痕,修為至少達到暗勁,已是筋骨大成。

  潛藏許久,就連後院比拼刀法的程飛燕、王靜雅,都沒能察覺此人蹤跡。

  而此刻,黑影僵在原地。  依舊維持潛伏姿態,心跳徹底停滯,瞳孔驟然放大。

  體表看不到任何傷口,唯有眉心浮現一道纖細淺淡的紅痕。


  無形刀意直入識海,碾碎心魂。

  刀意所至,神魂俱滅。

  李信收回視線。他原本並無殺心,甚至無從分辨這人屬於太后麾下,或是洋人探子。

  剛剛成型的刀意自發在體內流轉,感應到樹冠那道充滿惡意的窺視,自然而然分出一縷。

  好比沉睡之人舒展身軀,尚未意識到動作會帶來何種結果。

  這一縷刀意橫穿數十丈距離,穿過枝葉縫隙,無聲刺入對方識海。

  那人直至身死,都沒來得及生出恐懼。

  「二哥?」

  小月仰頭望著他,方才一瞬,她清晰察覺到二哥氣質變了。

  像刀鋒反射月光,寒涼刺眼。「你怎麼了?」  李信抬手,輕輕揉了揉少女的發頂。

  「沒事。去幫紅袖姐姐擺放碗筷,今晚燉了紅燒肉。」

  他揮了揮手,就有護院去檢查側院樹冠之上。

  ……

  夜色漸深。

  李信獨自坐在竹苑涼亭。

  宮玉田送來的羊皮地圖平鋪石桌,他的指尖沿著圖紙紋路緩緩滑動。

  太后設局引誘他踏入萬福萬壽園,列國高手聯手圍殺。

  無常老僧、雲湖駐守陣眼,靜待他主動入局……

  所有人都等著他率先出手。

  他不願被動等待。

  直接衝擊大陣時機尚未成熟。  無常老僧與雲湖聯手,再加四海昇平大陣加持,正面硬拼,他沒有勝算。

  就如一盤大棋,看著就是死局。

  但是,他可以不按別人的規則行事。

  可以搶先拔除棋盤上的一顆顆棋子。

  讓籌劃圍殺他的人,反過來陷入絕境。

  昂撒人的教堂暫且不動,對方有著神秘力量,聖光籠罩之下,不太適合強闖;

  日曼使館地底埋設炸藥,強行闖入有爆炸危險,容易傷及無辜……

  今夜最合適下手的目標,其實是東瀛使館一眾人等。

  他將新亭侯系在腰間,換上一身乾淨青衫。

  莊紅袖端著茶壺走過廊下,望見他這身裝束,腳步停下。

  「少爺……」

  李信微微頷首。  「今夜月色不錯,出去走走。」

  莊紅袖把茶壺擱在窗台,沒有追問去向,也不問歸期,只是笑道:


  「灶上溫著蓮子粥。」

  「等我回來喝一碗。」

  李信輕輕點頭。

  踏出院門,程飛燕正蹲在廊下擦拭雙刀。

  抬眼看向李信,迅速將雙刀歸鞘站起身。

  「師弟,要與人動手?」

  「殺人。」

  「殺什麼人?」

  「東瀛使館。」

  程飛燕眼前一亮。  「我去叫靜雅。」

  「不必,你們守住李園。」李信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各方勢力躁動,免不了有人想趁府中空虛偷襲。家裡安危,託付給你和靜雅師姐了。」

  這兩人現在算是化勁強者了。

  放在半年前,多少也算是京城名家級別的人物。

  這段時間以來,有著李信這位強得令人絕望的大高手時不時陪練,她們的真實戰力,其實很強。

  換住家宅這種事情,只要不是真正的頂級高手和大軍圍攻,確實已經足夠了。

  甚至,不用程元華動手。

  程飛燕定定望著他的雙眼,片刻之後緩緩點頭。

  「早點回來。」

  李信轉身邁步,青衫被夜風掀起一角,身影轉瞬消失在巷口陰影中。

  東瀛使館坐落於使館區東南角,燈火昏黃,透過窗紙變得柔和。

  院內櫻樹花期早已過去,綠葉蔥籠,卻無有半點芬芳。  院門緊閉著,兩側石燈籠燭火搖曳,將石獅影子拉扯得忽長忽短。

  李信沒有選擇正門突入,倒不是害怕什麼,而是不想讓太多人得到消息逃走。

  巷口暗處,兩名東瀛衛兵正低聲交談。

  其中一人摸出火柴,劃亮火苗準備點菸。

  火光亮起的剎那,他看見同伴眉心多出一道纖細紅痕,紋路順著鼻樑一直蔓延至唇間。

  衛兵想要張口示警,火柴驟然熄滅。

  兩聲沉悶倒地聲,在寂靜夜裡格外清晰。

  李信從兩具軀體之間穿行而過,腳底碾過尚未完全熄滅的火柴。

  一星火花在青石板上閃了閃,徹底熄滅。

  院牆不算高,他一掠而過,袖口擦過牆頭布設的細鐵絲。

  鐵絲上懸掛銅鈴,本該觸發預警,一縷無形刀意先行抵達,鈴舌自根部斷裂。

  銅鈴寂然無聲。  櫻花樹下,數名巡邏武士圍坐在石桌旁烤火。


  炭火噼啪作響,火光映亮眾人臉龐。

  一人說起北海道的寒冬,聲稱積雪能夠沒過人身。

  另一人出言反駁,兩人爭執不休。

  火盆之中紅光忽然一暗,寒意侵入骨髓。

  爭辯之人低頭看向炭火,還未看清異變,眉心已然浮現紅痕。

  火盆旁邊五名武士接連倒地,再無動靜。

  小樓一層紙門透出暖黃燈光,屋內傳來棋子落盤的清脆聲響,夾雜茶水傾倒的淅瀝聲。

  李信伸出手指,在紙門上輕點,牆面無聲出現一處指粗孔洞。

  【虛空照影】已然映入其中人與景。

  屋內一名和服中年人捏著白子,猶豫落子方位;

  梳著高髻的婦人執壺倒茶,手腕戴著翠綠玉鐲;  文書靠牆打盹,袖口沾染大片墨漬。

  刀意如同春風漫入室內。

  下棋之人手指僵在半空,白子脫手滾落棋盤,啪嗒作響。

  倒茶婦人手腕一軟,瓷壺墜落在地,茶水潑滿地面。

  打盹的文書頭顱歪向一側,再也不曾抬起。

  棋盤之上黑白棋子,依舊輕輕震顫。

  樓梯口守著兩名佩刀武士……

  紙門出現孔洞的瞬間,左側武士立刻拔刀。

  刀鋒剛出鞘半寸,瞳孔已然渙散。

  他維持拔刀姿態僵立原地,緩緩傾余倒地。

  右側武士反應慢上半拍,指尖還未碰到刀柄,便步了同伴後塵。

  李信從二人之間穿過,踏上樓梯。  行至半途,腳步驟然停頓。

  抬眼望去,就見到樓梯拐角木牆懸掛一面古銅鏡,鏡框雕刻太陽紋路,鏡面泛著古銅明光。

  看著這面鏡子,李信竟然生出一種被人窺視的感覺。

  他冷笑一聲。

  鏡面悄無聲息生出一道髮絲粗細的裂痕,裂痕自正中一路蔓延至鏡框。

  鏡上太陽紋路光芒褪去,黯淡無光。

  刀意快過禁制的感應速度。

  銅鏡尚未傳出訊息,核心便先行損毀。

  二樓靜室紙門虛掩,門縫滲出流動的淡金色鏡光。

  一明一暗,仿佛正在呼吸。

  李信立在門外,感知到三道氣息。

  第一道沉穩如蒼松,呼吸綿長,每一次吐納都裹挾刀鋒般銳利的鋒芒;  第二道凌厲外放,陰沉冷厲;


  第三道氣息飄忽不定,正在隔著空間推演測算。

  桃井秋水,北辰一刀流劍聖。

  宮本武藏,二天一流宗師。

  土御門羅,東瀛精通推演卜算的陰陽師。

  結合所得到的消息,窺視到他們的形貌,李信一眼就猜出了這些人的身份。

  正好,這些高手全在此地。

  他沒有推門,而靜靜站在門外,心念微動,催發體內流轉的刀意。

  無形波紋如水紋向外擴散,穿透紙門,鋪滿整間靜室。

  屋內響起三聲細微異響。

  桃井秋水膝上太刀自發輕顫,刀柄撞擊刀鞘,發出一聲清細鳴響。

  他敏銳察覺到致命危機,武感瘋狂示警,卻來不及做出任何應對。  太刀短暫震顫之後,重歸沉寂。

  宮本武藏呼吸猛地紊亂,手掌下意識按向腰間短刀刀柄,額上冷汗冒出。

  他試圖斬斷這股突如其來的殺意,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出刀。

  感應不到敵人在哪。

  土御門羅身前懸浮的八咫鏡虛影發出警示。

  鏡面太陽紋路驟然亮起。

  光芒尚未向外擴散,一道裂痕自鏡面中心蔓延開來。

  鏡光閃爍兩下,迅速黯淡。

  靜室之內沉寂下來。

  三段上全是汗水,死死盯著門外。

  土御門羅指尖輕輕撫過鏡面上殘存的紋路,話音沙啞,卻異常平靜。

  「既然來了,不妨進門一敘。」  李信伸手推開紙門。

  靜室沒有點燈,唯一光源來自八咫鏡虛影散發的淡金光暈,把整間屋子染成昏黃色。

  土御門羅盤膝坐在蒲團上,背對著房門,花白頭髮在鏡光下泛出銀灰。

  身前旋轉的八咫鏡虛影裂痕橫貫正中,細碎光絲不斷從縫隙逸散,一圈波紋隱隱護住了三人。

  桃井秋水跪坐左側,太刀橫放在膝頭。

  宮本武藏立於右側,手按刀柄,兩柄太刀尚在鞘中。

  他的目光落在李信身上,不是單純打量,而是不斷測算距離、角度,估算拔刀殺敵的種種可能。

  卻發現,眼前這人像是一團虛無,完全無法攻擊。

  又像是一片無垠大海,讓人只是多看一眼,就要被徹底淹沒。

  土御門羅緩緩撥動鏡面流轉的紋路,語氣平淡,如同閒談。


  「貧道卜算,今日會有人登門。

  子時卦象陡然紊亂,所有命線匯向一處,預示有人做出足以攪動天下的抉擇。  貧道猜想,來人便是你。」

  「那你可算出,今日會死在這裡?」李信開口。

  土御門羅指尖微微一頓。

  室內空氣仿佛驟然凝固,八咫鏡虛影旋轉速度放緩,搖頭笑道:

  「算不出來。施主命數游離於天機之外,我的卦象,推演不出你的軌跡,也測算不到所有與你相關之人。」

  他短暫停頓,袖口下手指悄然彎曲,無聲結印。

  「但我能推演自身,並無殺身之禍,你直接衝進使館,陷入埋伏,殊為不智……」

  土御門羅緩緩轉過身,露出一張比宮玉田更加枯槁蒼老的面孔。

  雙眼早已失明,窺探天機遭受天道反噬,眼窩只剩一團灰白霧氣。

  霧氣緩慢轉動,仿佛正在「注視」李信。

  話音落下的瞬間,結印的雙手猛然向前推出。

  八咫鏡虛影驟然膨脹數倍,鏡面太陽紋路亮得刺眼,一道金色光柱直衝屋頂。  光柱半空炸開,化作漫天細密金色符文,層層疊疊朝著李信壓落。

  每一道符文都是一重封印,承載八咫鏡封存數百年的太陽真意,既能鎮壓邪祟,也能禁錮武者體內流轉的真氣。

  鏡光所過之處,紙窗、木牆、天花板同時響起灼燒的滋滋聲響。

  窗沿紙皮捲曲發黑,整間靜室如同正在向內收攏的牢籠。

  桃井秋水拔刀。

  北辰一刀流居合術,沒有多餘起手,唯一要義便是快。

  刀鋒滑出鞘口那一刻,空氣被整片切開,刺耳風嘯響徹靜室。

  刀光還沒能夠觸及李信,狂暴刀風已經將後方紙門絞成漫天碎紙,紙片在金色鏡光里紛飛飄落。

  這一刀,桃井秋水苦練三十年。

  每日揮刀三千次,練到指骨關節變形,虎口老繭磨了又長。

  到如今,不必目視目標,僅憑空氣震動,便能把握刀鋒切入的最佳軌跡。

  他的北辰一刀流,所有招式盡數捨棄,只餘下這一刀。  三十年苦修,三十年信念,盡聚一刀之中。

  他不相信,這世間還有比自己出刀更快之人。

  當初就算是程元華夜襲,也是被他一刀斬中。

  只靠著卸力手法,以差點斷手的結果,卸開了這一刀殺勢。


  同一時刻,宮本武藏同步發難。

  長刀橫斬,封死李信左側退路;

  短刀緊隨刺向心口。一長一短,一橫一刺,徹底堵死所有閃避方位。

  他的二天一流,從無數生死廝殺之中打磨成型,無師門傳承,不固守流派規矩,一切只為取勝。

  岩流島、一乘寺,數不清的戰場對決,讓雙刀生出靈性。

  劈砍之時刀鋒自行微調角度……

  兵器相撞剎那,刀柄順勢旋轉借力。

  他從不信奉神明,唯一依靠的,只有手中兩柄太刀。  靜室東側木窗猛然碎裂。

  一道紅黑身影撞破窗欞,裹挾濃烈業火氣息沖入屋內。

  來者身披暗紅僧袍,頸間懸掛人骨打磨而成的念珠,每一粒骨珠都刻滿業火符文。

  赤足落地,榻榻米上立刻烙下兩個焦黑足印。

  紅蓮教,業火尊者。

  他咧開嘴,露出被業火熏得發黑的牙齒,粗糲嗓音如同砂石摩擦。

  「國師大人,許久未見。聖母托我帶句話,不日她就要親自赴京,取你項上人頭。

  不過老衲倒是覺得,無需她老人家親自動手。

  今日先送你上路,寶物我親自去李園求取。」

  「紅蓮教,竟然與東夷賊子攪活在一塊?」

  李信殺意洶湧。

  他沒有拔刀,只是立於靜室正中,四面殺機如同四面鐵壁,不斷向內擠壓。  桃井秋水刀鋒距離咽喉不足三尺;

  宮本武藏長刀已經擦到左側衣襟,短刀刀尖刺破青衫,露出底下泛著淡金光暈的皮膚。

  土御門羅的鏡光封印自頭頂壓落,業火尊者蒸騰的灼熱掌風,封死後撤所有空間。

  李信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一口氣飄出唇間的瞬間,整間靜室的時間仿佛被無形之手放緩一瞬。

  就在這轉瞬空隙,他體內孕育成型的武意,徹底掙脫束縛。

  沒有刺眼刀光,沒有轟鳴刀鳴,不見焚海金焰,甚至聽不到破空聲響。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虛握,如同托舉一柄看不見的長刀。

  自上而下,緩緩劃出一道弧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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