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書讀得很少

  第60章 書讀得很少

  張澈便帶著太后和皇后寫好了的信,徑直離開了大內。

  出了大內,便徑直去往了內城的一處園林當中。

  這地方有個很雅的名字,叫做「泰山居」。

  原是神宗朝一位宰執所有,後面那位宰執犯了過錯,被神宗皇帝給抄了。

  此後,便一直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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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張澈專門拿來,給林華、裴思勉、劉文茂、宋景四位相公在此靜養。

  這泰山居環境十分雅致,有山有水,還有著數個院落。

  這些院落寬闊,也確實非常適合修養。

  四位相公各自安置在了一處獨立的小院。

  他們可以隨意在院子裡面活動,只是不能踏出院牆就行。

  張澈甚至,還專門安排了一些內侍和宮人來照顧他們的起居。

  院外,雖然有士卒輪班值守。

  但張澈特意叮囑過。

  除非有特殊情況,這些士卒不會輕易去擾了他們的清靜。

  一日三餐也都有專人準備,想吃什麼口味,或者有什麼忌口的,也可以提前知會一聲。

  若有其他的需求,可以給內侍說一聲。

  給負責看守的都頭請示之後,也會有專人為他們採買回來。

  總之,對待這四位相公,張大帥絕對是以禮待之了。

  林相公、裴相公、劉相公、宋相公四人,雖然沒有直接表示願意合作,但他們選擇了沉默。

  沉默不是反抗,而是一種留有餘地的體諒。

  既然四位相公給張大帥留了餘地,大帥自然也要把體面還給四位相公。

  至於王相公他們?

  唉,張大帥又能怎麼樣呢?

  王黜、陳元良、文少桓、李光中那幾位相公,絕食的絕食,怒罵的怒罵。

  大帥沒辦法啊!

  大帥要是裝作沒聽見,大帥的威信還要不要了?

  大帥要是不處置他們,那不就等於默認了王相公他們的說法了嗎?

  承認自己是逆賊了。

  所以不是大帥不想給王相公體面。

  是王相公自己不肯給大師體面。

  這就不能怪大帥了。

  說到底,這是立場問題。


  大帥是忠良。

  忠良和姦佞,是沒辦法共存的。

  這個定位,是李長淵選的。

  北靖王舉起了「奉天靖難」的旗幟,張大帥不過是接過了這面旗。

  大帥不能回頭,也不敢回頭。

  因為回頭的一瞬間,身後站著的所有忠良,都會變成逆賊了。

  大帥不能對不起弟兄們啊!

  凡是反對奉天靖難的,都是奸佞!

  凡是拒絕承認天子詔書的,還是奸佞!

  張大帥必須堅定奉天靖難這一條道路不動搖。

  這樣便掌握了大義名分!

  畢竟,天下萬事,說到底還是就講一個名分嘛。

  張澈在士卒的帶領下,走入了林華所在的院子。

  再由宮人引領著,走到了林華所居的廂房門口。

  宮人抬手叩了兩下門扇,然後恭謹地退到一旁。

  張澈並沒有直接推門而入,而是朝著裡面道:「林相公,張某今日冒昧登門,叨擾林相公了。」

  屋內沒有回應。

  張澈也不惱,只是繼續道:「林相公,我替您帶了封信,是皇后殿下的家書。」

  「殿下說,這些日子沒見著您,心裡惦念得很,便寫了這封信,托我把信捎過來。」

  張澈說完,屋子裡面沉默了一小會兒。

  很快,林華的聲音從門後傳來:「請進。」

  宮人這才推開了門。

  張澈沒讓李鐵牛跟著一起,而是示意他在外面候著。

  然後,他踏入屋子裡面。

  林華穿著一身常服,見張澈進來,他沒有起身相迎。

  只是目光平靜地看著張澈。

  張澈並不在意這些禮數。

  他徑直走過去,在林華對面坐了下來。

  他先取出了那兩封信。

  放在了兩張座椅中間的茶几上。

  「林相公,不妨先看看信。」

  張澈輕聲道。

  林華也不多言,拿起上面那一封,直接就拆開了。

  將信紙展開,他一眼就認出了女兒的筆跡。

  娟秀的小字一行行鋪在紙面上,寫的是工工整整。

  她在信里說,這兩日天涼了,讓他這位爹爹要多多添衣。


  然後,寫了寫希望爹爹不必掛念她之類的話。

  總之,都是些家常瑣事。

  只是信的最末尾,是一句:「女兒一切安好,惟願父親亦安。」

  林華看完這封信,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然後他拿起第二封。

  這一封的筆跡不同,那是太后的親筆。

  信中言辭簡要,就只說張澈此番入京,乃是奉了官家與她之命,勤王護駕、肅清奸佞。

  諸公不必疑慮,當以社稷為重,各安其位,共渡危難。

  林華看完後,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緩緩地吐了出來。

  那張臉上,依舊什麼表情都沒有。

  張澈也沒有催他。

  他將目光從林華臉上移開,看了一下這間屋子。

  然後,張澈像是隨口閒聊道:「林相公這兩日在這裡住著,可還算安穩?」

  林華簡短地答道:「這地方不錯。」

  這話倒是真心話。

  既不是客套,也不是反諷。

  比起先前在大內的待遇,在這泰山居里住著,確實很不錯了。

  張澈微微頷首:「林相公喜歡就行,若是住的不習慣,就遣人來吩咐。

  「張某給林相公再尋個住處!」

  「相公好生歇著就是了,這些年相公勞心勞力,也該歇一歇了。」

  「對了,高娘子和老太君,今日去大內探望過殿下了。」

  「倆人在家也都很好,林相公且安心便是了。」

  「若是,你想見見她們,張某也可以安排。」

  張澈這番話,並不是威脅林華,相反算是表達了對他的重視。

  算是一個承諾,就算你不合作,只要你不鬧事兒,安心住著。

  他張大帥也不會拿家人威脅你。

  甚至可以讓她們偶爾過來跟你團聚。

  林華聽完這番話,沉默了許久。

  然後,說了一句:「多謝大帥。」

  張澈擺了擺手:「哎,林相公說哪裡的話!」

  「你我都是同僚,都是一心為公的人,何必這般見外?」

  「朝廷的事就是咱們的事,咱們的事,便是自家的事。」

  林華面上的神色依舊。

  只是把目光從張澈臉上移開了,落在跟前的茶几上。


  片刻之後,他重新看向張澈,語氣誠懇:「林某是首相,大晟社稷淪落自此。」

  「我這個首相,自然首當其責。」

  「林某,願向官家請罪,退位讓賢!」

  「官家可另擇賢能,擔當大任。」

  「林某,實在無顏再擔當首相一職。」

  張澈聽到這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老東西,還想潤?

  做什麼春秋大夢了!?

  只見張澈的眉頭蹙起,神色瞬間嚴肅了起來:「唉!林相公此言差矣!」

  「社稷糜爛成如今這個樣子,都是因為那些奸佞們沆瀣一氣,才釀成的禍患。」

  「林相公這些年的勞苦,我在河北都看在眼裡,您也是沒辦法呀!」

  「這些奸佞聯合在了一起掣肘林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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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相公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禍亂朝綱,無能為力...」

  張澈微微搖頭,表示了對林華的理解:「這不是林相公的過錯,實在是那些奸佞太狡猾了。」

  「您又何須自責?」

  「何況,而今廟堂初定!」

  「像林相公這樣中流砥柱,如果都不願意留下支撐大局,那麼大晟還能有什麼指望呢?」

  「而且,官家有了林相公這樣的賢能輔佐,大晟社稷也才能更快中興起來不是?」

  張澈語氣微微一變,聲音輕了許多:「再說了,如果林相公這時候走了,豈不是要讓那些奸佞看您的笑話?」

  「難道林相公想讓天下人,以為您是心生怯意,所以才退居廟堂的嗎?

  張澈最後補了一句:「張某,也是為了相公的清譽著想啊。」

  林華心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

  張澈的意思很明確,不管他合作不合作,他這個首相都會一直掛著。

  因為,他需要幾個吉祥物。

  林華直接朝著張澈問道:「你想讓我做什麼?」

  張澈笑著回道:「張某,豈敢勞煩林相公?」

  「只不過,眼下王黜一黨奸佞們的罪行,都已經查實了,而且鐵證如山!」

  「他們是奸佞,而您是忠良。」

  「這忠奸之間,總歸是要有一條明確界限的。」

  他停了一停,接著道:「林相公難道不應該寫一封奏疏,以首相的名義,彈劾奸佞們的罪行嗎?」


  「這才是一個清流之臣,該有的擔當啊!」

  林華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再次陷入了沉默。

  張澈也沒有催促。

  其實林華是一個實用主義者,倒不是什麼寧折不彎的硬骨頭。

  林華的伯父其實是舊黨大佬。

  但他卻在神宗朝初期,選擇了站隊張敦所領導的新黨。

  因為當時新黨重新得勢了,而且他也覺得大晟確實需要變革了。

  而到柴志掌權時期,新黨逐漸極端化了,他又站到了溫和派一邊,反對了柴志的激進改革。

  因此,他被貶謫出京了。

  英宗登基之後,他才被重新召回了廟堂掌權。

  並且,主動推翻了許多新黨的改革,以此維穩局勢,然後和舊黨握手言和。

  他是一個很現實的人,因為現實不斷改變過自己的立場。

  他執政以來的選擇,都是對自己有利,對大晟有利的選擇。

  最後,林華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不是在回應張澈,而是在回應自己。

  他最終說服了自己。

  再忍一忍。

  反正他已經忍了十幾年了。

  這五年來,他為了彌合黨爭和裴思勉合作,不也是「相忍為國」嘛!

  隱忍!

  說不定,一切還會有轉機。

  現在,也不過是假意虛以委蛇,日後他再悔過便是。

  張澈離開了林華居住的院子。

  轉頭走向了裴思勉的院子。

  泰山居的布局本就緊湊,所以兩個人的院子挨得不遠。

  畢竟,當初設計的時候,也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同時住進四位宰相。

  張澈剛剛走進來,就看見這老相公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

  上面擺了一張矮几。

  几上擱著一隻酒壺和兩隻杯子。

  那几子上的杯子一滿一空。

  滿的是他自己正在喝的,空的則擱在對面。

  像是在等故友到來,一同共飲。

  張澈微微挑了一下眉,這老東西,倒是會享受。

  這位歷經了四朝,三次拜相,三次被貶的老相公,不愧是見識過大風大浪的人物。

  張澈徑直走了進去。

  走到近前,他才發現,他喝的酒還是瑞露酒。

  這酒在大晟,屬於是官場上面最流行的一個品類。

  瑞露酒興起於仁宗朝,宰相范仲文常常熬夜批改公文。

  而他案頭總要擱一壺溫熱的瑞露酒。

  他說此酒「微配而不亂,足興而不狂」,最宜文人。

  後來這習慣便在宰執圈子裡傳開了。

  上行下效,久而久之,這酒便在大晟官場流行起來了。

  一旁的宮人和內侍們,見到張澈離去,便自覺地都退了出去。

  張澈在裴思勉對面的那個石墩上坐了下來。

  他沒有寒暄,也沒有拱手行禮,只是將那封高太后的信,扔在了矮几上。

  然後不緊不慢道:「裴相公,在這兒獨酌啊!」

  裴思勉沒有看那封信。

  他只是抬起那雙老而不濁的眼睛,看了看張澈。

  然後,他再低頭,看向了張澈跟前的杯子,開口問道:「要來一杯嗎?」

  張澈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裴思勉也不勉強。

  他笑了笑,笑容十分地豁達。

  拿過酒壺,給自己那隻空了的杯子重新斟滿了酒。

  然後端起杯子,又是一口飲盡。

  「唉,老了啊。」他將杯子放回在了矮几上,那花白的鬍鬚抖了抖,語氣感慨道:「年輕的時候,這一壺瑞露酒下去,也面不改色。」

  「現在...」他微微搖了搖頭,「勉強能夠喝半壺。」

  「再多,便該打瞌睡了。」

  張澈聽完,微微一笑:「裴相公老當益壯,還能繼續為國家操勞。」

  裴思勉沒有接這個茬,然後自言自語般感慨了一句:「人老了,力不從心了。」

  張澈將那封信往前推了一下。

  他開口提醒道:「這封信,裴相公不看看嗎?」

  「太后寫給幾位相公的。」

  裴思勉還是沒有看那一封信,而是直接對著張澈問道:「林相公,此刻在外面等我嗎?」

  張澈聽完這句話,心中笑了笑。

  但是,臉上還是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嗯,林相公是忠良。」

  「官家和太后,身邊還需要他那樣的忠良輔佐。」


  「當然。」他頓了頓,又道:「也需要裴相公這樣的忠良。」

  裴思勉聽完,無奈地笑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將最後半口酒,也一飲而盡了。

  然後慢悠悠地從石墩上站了起來。

  「我這輩子,書讀得很少。」

  「可「大義」這兩個字,還是認得的。」

  而此刻「大義」這兩個字,就在這封信中。

  「既然官家需要我...」他緩緩地說道:「我即便年老體衰,也不能推辭,都是為了社稷嘛!」

  張澈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客套話,只是從那石墩上站起身來,對著裴思勉微微躬了一下身:「裴相公,請。」

  張澈緊接著又搞定了宋景,這個人更好騙。

  拿出王黜等人簽字畫押的辯狀,以及太后的信後,他居然真的懷疑起來了。

  然後,在張澈的引導之下,他決定先出去觀望一下。

  看看到底是不是這麼回事兒。

  當然,或許也是他給自己心裡找的一個台階。

  而劉文茂更簡單,張澈直接告訴他,三位相公已經決定了出去了,問他是不是願意繼續在裡面待著。

  他當然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於是也跟著出來了。

  四人就這樣尷尬地在泰山居門口見面了。

  林華和裴思勉都很淡定,站在哪兒絲毫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劉文茂則是看了看兩位老相公,然後低下了腦袋。

  宋景則是戰戰兢兢的,目光不停的在三人臉上來會游移,微微張開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但他,最終沒能開口。

  誰也沒有多言一句。

  直到張澈安排的馬車趕來。

  隨後,各自上了張澈安排的馬車,回到了自己在大梁的宅邸。

  就此,張澈算是控制了大晟的廟堂。

  四人,自然不可能掌權。

  張澈只是以林華等人背書,安撫一下廟堂上和地方上那些人的情緒。

  同時,也是給那些觀望的人釋放信號而已..

  他張大帥不會搞徹底大清洗,你們不需要為自己的性命擔憂。

  而這件事兒辦妥了,高太尉也可以開始他的兜售國債計劃了。

  官場清理好了,接下來就是收拾權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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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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