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秦律,人心
從咸陽到上郡。
按照一行人的路程,本應該只需8日,便可抵達上郡郡治——膚施。
只可惜中間發生的許多事情,硬生生把時間又拉長几天。
此刻,日頭正烈,一行人不得不暫歇於道旁。
『倒是沒想到,這傢伙人還不錯。』
鄒雲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不經意瞥了一眼身旁,正俯身耐心教授小屁孩識字的蒙宣德。
光影在他側臉跳躍,勾勒出與平日截然不同的溫和。
『不過,我討厭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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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他的視線又落在那個小孩身上時。
前世家裡熊孩子上房揭瓦的記憶刺入腦海,讓鄒雲嘴角下意識抽搐幾下。
「大方師!大方師!」
衛叔卿稚嫩的呼喊,瞬間打破車廂沉悶。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純粹的喜悅,正舉著手中竹簡,湊到鄒雲眼前。
「快看...快看......小兒學會新的字了。」
「蒙君,教會小兒新的字,說是大方師名字里的雲。」
竹簡上,那「雲」字歪歪扭扭,筆畫稚拙,如同剛學步的雛鳥留下的爪印。
「大方師,快看看,小兒寫的怎麼樣?」
『我怎麼看不知道,但李斯看到了,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鄒雲在心底暗暗吐槽。
看著那張一直往自己身前湊的臉,以及那歪歪扭扭的狗爬字,鄒雲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從鼻腔里哼出一個音敷衍道。
「嗯,不錯,很好,有進步,叔卿真棒,繼續努力!」
「嘿嘿,大方師夸小兒了!大方師夸小兒了!」
衛叔卿自動過濾掉所有敷衍,小臉上瞬間綻開燦爛無比的笑容,如同完成一項驚天動地的偉業。
他歡呼著,像一隻掙脫束縛的小獸,抱著竹簡蹦跳著衝下車廂。
小小的身影靈活地在停駐的車馬隊伍間穿梭起來。
逢人便高高舉起竹簡,獻寶似的展示。
清脆歡快的笑聲,乘著曠野上的風,遠遠飄散而去。
「真是孩童之性也。」
馮志學捋著鬍鬚,臉上露出溫和笑意。
蒙宣德視線追隨著那充滿活力的背影,眼神卻複雜起來。
他低沉著,接過馮志學的話頭,「父母皆死於親族之手,比起前幾日。」
「某倒更喜歡其如今的活潑。」
「哎......」
聞言,馮志學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化作一聲嘆息。
他搖搖頭,終究是沉默下去,不再多言。
一時間,車廂內只剩下風沙敲動門窗的聲音,單調而寂寥。
方才衛叔卿所帶來的短暫生機被徹底吞沒。
而就在這時,鄭澤卻突然抬起頭。
目光銳利,直直刺向蒙宣德,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的詰問道。
「鄭某有一事不明。君身為大秦官吏,熟稔律法,卻明知故犯,行越職之事。」
「此舉,莫非是因令尊貴為帝國上卿,位高權重,便可恃之藐視秦律綱常乎?」
這突如其來的質問,激得車廂內的空氣驟然緊張起來。
誰也沒料到,一路寡言的鄭澤會在此刻發難,並且矛頭直指蒙宣德。
蒙宣德挺拔的身軀微微一僵,臉上血色似乎褪去幾分,顯出一種異樣的蒼白。
沉默。在狹小的空間裡蔓延片刻。
良久,他終究還是抬起眼,雙眸迎向鄭澤的目光沙啞道,「某...並未想過這些,某隻是......」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辯解什麼,卻又猛地頓住。
最終只搖搖頭,將話又咽了回去。
再開口時,蒙宣德臉上已經帶著一絲決然,「待此行終了,某定會親面陛下,請陛下治罪。」
「呵!」
鄭澤嗤笑,只是他臉上難言的表情,不知是嘲笑蒙宣德,還是在嘲笑自己。
「好了好了,鄭君,蒙君。」
馮志學見氣氛降至冰點,連忙堆起慣常的和煦,打著圓場,「事情既已發生,就不去多言了。」
他的目光在二人臉上來回,試圖緩和此刻的劍拔弩張。
而鄒雲卻始終未發一言,斜倚著車廂壁,眼帘微垂,仿佛置身事外。
他只默默聽著幾人爭辯,看似閉目養神,實則思緒已悄然飄回數日前的那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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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血紅。
鄒雲等人的車馬,行至某處里聚附近。
暮色將至,本該是炊煙裊裊,歸人匆匆的安寧時分。
此時,卻被一陣悽厲哭喊撕碎。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衣著光鮮的豪強,正粗暴拖拽著一個瘦骨嶙峋的稚童。
那粗暴動作,如同拖拽一件沒有生命的貨物,蠻橫將其扯進一處小院。
塵土在掙扎的小小身影周圍飛揚。
圍觀的鄉民們面露不忍與恐懼,卻只是瑟縮著,無一人敢上前置喙半句。
見此情景,蒙宣德當時目眥欲裂,手已按上腰間劍柄,煞氣勃然而發。
然而,一位鬚髮皆白的老鄉民卻顫抖著上前,低聲訴說著這戶人家的遭遇。
原來,盤踞此地的豪強,深諳秦律之嚴苛。
他們不打不搶,不施私刑,卻比明火執仗的強盜更為陰毒。
「戶賦」、「徭役」、「田稅」、「貲罰」、「口賦」......
這些堂堂正正的秦律名目,如同附骨之疽,對這家三口敲骨吸髓般盤剝。
強派遠戍苦役,提前催收賦稅,誣告拖欠公糧......
每一步都『依法依規』!
而秦律又森嚴無情,欠賦則收田,逋役則罰貲。
因此,在這層層追責環環相扣的『合法』壓榨下。
鄉吏默許,里正用印,官府文書一應俱全,每一道程序都全然合乎秦廷法度。
最後田產盡數被划走,糧畜抄沒充公。
夫妻二人更是不堪連日苛役與逼索,先後病亡凍斃於家中。
整個過程從頭到尾,皆是依律處置。
無一處私刑!
更無一處違法!!!
最後更是按秦之伍法,孤子無親無戶,淪為隸臣妾,由里伍收管,沒入鄉里為仆。
供宗族豪強驅使勞作,永墜賤籍。
這!
亦是律法明文!!
聽完這字字泣血的控訴,車隊在死一般的寂靜中停在原地。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纏繞上每個人的心頭。
所有甲士的目光,都如同燃燒的炭火,齊刷刷地聚焦在蒙宣德和鄒雲身上。
所有人都等待著。
只要他們一聲令下,這些血性漢子便會毫不猶豫地拔劍出鞘,蕩平不公。
蒙宣德握著劍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指關節更是被他捏得咯咯作響,仿佛下一刻就要將劍柄捏碎。
他死死盯著那扇院門,胸膛劇烈起伏,好似有滔天怒火在燃燒。
但!
眾人能聽到的,只有沉默!
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風捲起沙塵扑打在車轅上的聲音,只有稚子院中的哀嚎。
唯獨,沒有他們想要聽到的那句話。
「爾不管管嗎?」
鄒雲的聲音終於響起,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語調異常平靜,平靜得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聽不出絲毫波瀾。
可回應他的,依舊只有沉默。
蒙宣德喉結艱難滾動了一下,仿佛吞咽下一塊燒紅的烙鐵。
他猛地收回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手臂帶著千鈞之力揮下,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走!」
眾人面面相覷,不甘在此刻達到極致。
可森嚴秦法砸下,卻終究無人敢在這壓抑到極點的氣氛中出言反駁。
御者揚鞭,車輪滾動,馬蹄踏起。
趕路聲碾過塵土,也碾過稚子哭泣,緩緩駛離里聚。
車輪轆轆,行出許久,直到那哭聲徹底被風聲掩蓋。
蒙宣德才仿佛耗盡全身力氣,澀聲道,「大秦有律,非職責之內,不得越職干律。」
那聲音,一點都不像從他嘴裡發出的,反倒更像是砂紙摩擦出的刺耳噪音。
「是嗎......」
鄒雲淡淡地應了一聲,抬手放下了那扇小小木窗,將車外荒涼隔絕。
他不再看蒙宣德,也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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