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殺之
咸陽!
天際剛撕開一線魚肚白,平旦的霧氣還沉沉裹著整座都城,守城門的戌卒們緩緩推動那扇木質城門。
「吱呀——嗡——」
門軸裹著青銅獸首,轉動時發出低啞聲響,在寂靜中傳得極遠。
戌卒們還未完全列好儀仗,忽聞城外馳道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聲音極脆,極急,不是尋常商旅的緩行。聲音由遠及近,碾碎清晨的靜謐。
「嗒、嗒、嗒......」
不過瞬息,一道身影便從濃霧裡沖了出來。
是一人一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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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門的戌卒們驟然一驚,連忙握緊戈矛,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門吏還未及喝問,只見馬上之人從懷中掏出墨色竹符,大喊道。
「內廷辦事,閒雜人等統統閃開!」
眼尖的門吏看見那竹符上的暗紋,頓時瞳孔一縮,厲聲對著還滿臉茫然的戌卒催促道。
「開門,快開城門!」
「唯!」
但還未等戌卒將門縫擴大,那一人一馬已然沖至近前。在眾人注視下,從城縫中躍過,一路揚長而去。
漸行漸遠的馬蹄聲,給剛甦醒的咸陽城,添了一抹緊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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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宮內,嬴政還未更衣,趙高便已早早等候在外。
而侍立在趙高身側的,正是奉命護衛鄒雲,又星夜兼程返回咸陽的衛長柏溫。
此刻,他雙手恭敬地捧著一個漆木托盤,盤心,赫然便是鄒雲命其務必呈獻陛下的那隻佩囊。
寒風如刀,刮過兩人的臉頰。
趙高神色如淵,柏溫則屏息凝神,將長途跋涉的疲憊與忐忑盡數壓下。
二人神色各異,但相同的是臉上都沒有絲毫不耐,只靜靜站在原地等候嬴政傳喚。
時間在呼嘯風聲中緩慢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
「進。」
低沉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不敢有絲毫怠慢,趙高與柏溫立刻整肅衣冠,斂容垂首。
趙高緩緩推開殿門,躬身步入這片權力之所。
殿內光線幽暗,空氣中瀰漫著竹簡特有的乾燥墨香。
嬴政端坐於御案之後,手執一管兔毫竹筆,正專注批覽著堆積如山的奏疏。
竹簡翻動時發出的「嘩啦」聲,是這空曠大殿裡唯一清晰的節奏。
「拜見陛下!」
趙高與柏溫趨步至階下,同時深深躬身行禮。
「說吧。」
嬴政並未抬頭,筆鋒亦未停頓,只淡淡吩咐一聲,目光依舊落在眼前的竹簡之上。
「唯!」
柏溫應聲,深吸一口氣。
便將自大方師鄒雲踏出仙人觀起,於大市中所歷風波,之後種種事端,以及鄒雲的言行舉止,毫無增刪地稟報出來。
他的語氣平直恭謹,不復當初在鄒雲面前刻意表現出的桀驁。
「哈。」
嬴政忽然輕笑一聲,打破殿內沉凝。
他終於放下手中的竹簡,目光如炬的投向階下的柏溫,帶著一絲玩味道。
「看來朕這位大方師,還是個仁善君子啊!」
早在柏溫口中吐出「大方師」這三個字時,他便擱下奏疏,此刻更是凝神細聽。
當聽到鄒雲特意讓其傳遞物品時,嬴政的聲音中,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佩囊呢?」
「回稟陛下,在此盤中。」
柏溫連忙將手中的漆盤高高舉起。
盤內,那個灰撲撲的簡陋佩囊,靜靜地躺在那裡,看起來與章台宮的華奢格格不入。
但此刻,嬴政的眼中只容得下此物。
嬴政目光微移,瞥了一眼柏溫身旁的趙高。
他心領神會,不需言語,立即趨步上前。
小心翼翼地從漆盤中捧起佩囊,如同捧著一件稀世珍寶,恭敬呈遞到嬴政的御案之前。
沒有絲毫猶豫,嬴政利落解開佩囊繫繩,露出裡面的物什。
只見,囊中別無他物,唯有一節打磨光滑的竹簡。
簡上,以勁瘦古樸的秦篆,清晰刻著一行小字。
趙高心中好奇不已,但他卻死死地低著頭,目光緊鎖地面,不敢有半分僭越窺探之意。
嬴政的目光掃過竹簡,深邃眼眸中波瀾不驚,並未流露出任何異樣。
他隨手將竹簡捏在掌心,仿佛裡面只是一句尋常問候,轉而對著趙高語氣平淡道。
「趙高,汝猜大方師可曾察覺汝之布置。」
趙高並未立刻回答,他謹慎抬眼,目光飛快地在柏溫身上掠過。
隨即再次躬身,語氣謙卑道,「大方師乃仙人,洞察幽微,臣實不知也,不敢妄測。」
沒錯,柏溫便是趙高刻意安排在衛士中,扮演那個明面上的衛長。實際上,真正的衛長其實是蒙宣德。
二人一明一暗,即是為了更好保護鄒雲,也是可以更好的監視他。
並且柏溫在趙高的要求下,刻意顯露出一絲桀驁不馴,咄咄逼人的姿態。
也是為了讓蒙宣德更好融入隊伍,便於暗中行事。
此刻,嬴政沒有再繼續追問。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階下的柏溫身上,語氣淡漠得不帶一絲溫度。
「汝,這個假衛長,不必再去了,退下吧。」
「唯!」
柏溫心頭一凜,卻不敢有絲毫遲疑,躬身緩緩退出這座令人窒息的大殿。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從視線中消失,嬴政捏著竹簡的手指微微收緊。
以一種近乎閒聊般的平淡口吻,對趙高下令道。
「將其殺之!」
「這......」
饒是趙高這般心思縝密之人,聞言也不由得神色一僵,罕見的沒有第一時間回應。
這個命令來得是如此突兀,突兀到他沒有絲毫心理準備。
「砰!」
那節被嬴政捏在掌心的竹簡,如同冰冷的暗器,被隨手扔到趙高腳下。
「看看吧。」
嬴政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
說完,他便重新拿起兔毫竹筆,低下頭,再次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奏疏之中。
「唯!」
趙高強壓下心頭驚疑,彎下腰,拾起那節竹簡。
當他的目光,觸及簡上刻字的那一剎那——
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內衫。
竹簡之上,赫然寫著7個如刀鑿斧刻般的小字。
此人,於天命有礙!
「唯...唯!!!」
趙高手一抖,竹簡幾乎脫手。
巨大的恐懼,讓他再也無法維持站姿。
「撲通」一聲直接跪伏在冰冷的地磚上,身體因極度惶恐而瑟瑟發抖。
他將額頭緊貼地面,等待著君王的最終審判。
一時間,偌大的章台宮正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燭火跳躍的微光,映照著嬴政伏案批閱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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